1、归乡人 ...
-
何家塘算是十里八乡比较富裕的村，不知多少穷村的姑娘想要嫁进来，但依然阻止不了村里的年轻人想要走出这里去外面的世界看看的愿望。每一年，村子里都有少年人背井离乡，去外出闯荡；每一年，也有人或是锦衣还乡，或是落拓而归。
何正甘就是其中一个归乡的人。他与无数个回乡人相同，却也有些不同。说他潦倒吧，偏偏他也算是挣了不少钱，但若说他发达了吧，虽然还未到而立之年，他眼里的神情比一心求死的绝症病人还要死寂。村子里的村妇嚼舌根子时不免暗暗猜测他是攀高枝被人打发了一笔钱，只得灰溜溜的回了家乡。
何正甘虽然听见了这些流言蜚语，但他没功夫生气。他满脑子都是另一件事，他是他在外做事的东家交给他的任务，关系到他生死的任务。
农家人向来睡得早，在这个无月无星的漆黑夜晚，何正甘默默地推着板车来到村尾。
何家塘的村尾几乎可以用破败来形容。曾住在这里的几户人家早已搬走，房子完好的砖瓦全都被人拆了，余下的连最穷苦的乞丐都不屑于拿走。而何正甘的目标，是那颗大槐树。
何家塘有棵槐树，不知活了多少个年头了，似乎有何家塘这个村名的时候，这棵树就在这里了。槐树的说法众说纷纭，一说槐树招财，植与庭院之中，财源滚滚，而另一说，槐树阴气重，不宜长期与人接触，否则容易招灾短寿。何家塘位于南方，招阴一说盛行，村里的族老曾说要砍了它，免得给村子招灾。但出过远门的汉子知道槐树招财一说，又怕这一斧头下去，断了村子里的财路，再者，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怕槐树生灵之后因此报复，故而不了了之。
只不过，槐树所在的这一片终是荒凉了下来，只有逢年过节村中祭拜宗祠之后，族老才会带份祭品来，而岁月流逝，近些年连祭品也不曾送来了。
何正甘想到了幼时被祖母训斥说不准来槐树底下玩，会丢魂的警告，不由得怔住了，但是想了想东家告诉自己的话，以及自己托人打听到的消息，咬了咬牙，向树下走去。
……
“正甘啊。”
“掌柜你说。”
“夜路走多了总要遇上鬼的，咱们这行大多不得好死，损阴德啊!”
“……”
“你是个好孩子，还不像我们这些烂透了的老货一样，还有条生路……”
“掌柜的……你的身体……该不会是那位……”
“不是那位，咳咳，他还没至于跌份的计较咱这种小虾米……我们面上的，是这个……我怕是活不了几日了，带着那个，将他镇在槐树底下……树的年纪越大越好……镇住了，你还有活路……镇不住……”
“那掌柜的你呢？若是那个不见了……那位恐怕……”
“我一家老小都在这里，命都被牵着呢。我只求一件事，你要是还念着我的好，每年清明给我全家烧点纸钱，这铺子里唯一可能活下去的人估计就是你了……”
“掌柜的!您……”
“走吧，走吧，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
……
“老何，你托我的打听的消息我查到了。”
“怎么样？“
“这事真是又晦气又可怜，下次再有这种事别找我打听消息，不然这兄弟就别做了！“
“到底怎么了，别掉我胃口了老哥啊。”
“你说的那个赵掌柜，半个月前，突发疾病死了。死了个人不算什么，你知道是怎么死的么，杵作说是土夫子才会得的病！之前我也曾见过赵掌柜的，看上去挺和善的一人啊，谁知道背地里居然做着这种勾当。”
“土夫子才会得的病？”
“其实我也不大清楚是什么病，这是杵作说的，只说他夫人哭哭啼啼的去请回春堂的大夫，结果大夫看完是什么症状就跑了出来，没几日，赵掌柜的就去了，听他家的下人说，七窍流血浑身溃烂，全身上下奇痒无比，自己将自己皮肤抓破流血过多而死的。”
“这也太……“
“这还不算，赵掌柜头七停灵那天夜里，府上全部都死了，一个活口也没留。因为影响太大，连大理寺都出动了依然没什么结果，只说是当土夫子染上的病，累及全家。哎，你说这造不造孽哟，天下营生那么多，何苦干这个？“
……
何正甘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在抖，站都站不稳了，但事实上，他挥动着铲子，一铲一铲往下挖的手，稳稳当当的，仿佛只是在做农活一样。
坑挖好了，他将板车上的箱子搬了下来，箱子是极常见的款式，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他打开那个普普通通的箱子，里面又是一个铁箱子，何正甘细细的将箱子上的铁壳剥落下来，露出箱子的原貌——那是一个玉箱子。纯正的羊脂白玉，上雕云纹，细细看去，云纹上是密密麻麻的梵文，何正甘不认识梵文，但他知道这些梵文是用来干嘛的——灭魂。而这世上，不会有作用比这个箱子更好的了。
他将玉箱子放进坑里，再填上土。一捧又一捧，随着泥土慢慢没过玉盒，何正甘的心也平静下来了。马上要填完的时候，他听见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
起风了么？何正甘心里想。
但是，并没有风。
他开始慌张了，加快了填土的动作。
突然，他觉得，似乎有什么落在了他的头上。何正甘停下了动作，颤抖着手，慢慢的摸向自己的头顶。然后，他摸到了一片叶子。
“呵，自己吓自己。不过是片叶子罢了。“何正甘自言自语道，仿佛这样就能赶走自己内心的恐惧。
树叶依然沙沙作响，何正甘加紧了填土的动作。
树叶从一片一片的落，变成了两三片的往下落，何正甘意识到的时候，那棵槐树已然秃了。地上的落叶已积到了他的小腿肚子。好在土已经填完了，何正甘一边安慰自己，一边趔趄的推着板车逃回了家。
夜色深沉，伸手不见五指，再加上他心中恐慌，所以何正甘并未意识到落下的叶子全都是黄的，仿佛是因为油尽灯枯，再无回天之力，只好无奈落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归乡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