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修得共枕眠》诸子雅

2、第 2 章

　　“师傅，师傅，你醒醒。”白玉堂刚想问天尊还想吃些什么，就见天尊闭着眼，直直的站着，银发的末梢已经开始变成黑色，展昭感觉到天尊的内力开始紊乱，全身开始结出冰珠，白玉堂的手上已经爬上了一层霜冻。展昭急了，正要使出内力帮着白玉堂，后面传来殷候的声音“都闪开。”下意识的，白玉堂和展昭往旁边一躲，只见殷候抚着天尊的头发，嘴里轻轻的低语：“没事的，都会好的，没事的。”银色的头发，它曾是黑色的，如绸缎一般，柔柔的散开，到及腰的高度。以前自己老是逗天尊，说他的头发和女孩子一样，为此自己没少挨揍。
　　可是，那一天，它从此消失了，一夜白头，青丝变华发。殷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因为那个时候，他万箭穿心坠落悬崖。好容易活了下来，唯一的念头就是找到小游，告诉他，我没事。
　　当自己找到他时，他正跪在悬崖边，脊背倔强的挺着，银色的发丝随着山风吹拂。后来，自己才知道，银妖王为了救天尊，去了万咒台，死无葬身之地。于是，从那天开始，殷候就知道他们之间失去了永远的可能。
　　那头银发时时刻刻的提醒着自己，同时也阻断了向前一步的脚步。他们是彼此唯一的对手，也是挚友，但，仅此而已。
　　就这样，过了大半辈子，殷候遇到了叶子衿。子衿是个好姑娘，轻功也很好，笑起来很温暖，被紧追不放了数次，殷候看着眼前固执的女孩，无奈的笑了，这样，也好。
　　成亲时，天尊并没有来，派去送请柬的人说天尊不在天山派，去了塞外，殷候了然，天尊应该去天山了，那地方许多人不知道，可是对殷候天尊来说，却无比熟稔。十六岁以前他们一直生活在那里，那里，也是银妖王生活最久的所在。
　　再后来，有了兰瓷，殷候看着小小的女儿咧嘴对着他笑，心底莫名的柔软，看着旁边的子衿，想起刚刚属下说的，天尊正式将天山派交予陆峰管理，去塞外居住。
　　这样，也好。
　　子衿生完兰瓷后身体一直不好，在兰瓷两岁时去世了，离开之前，她对殷候说：“以后再遇到你喜欢也喜欢你的人别再躲开了，妖王的预言不准，你会开开心心一直到老的。”她一直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直到支撑不住，才垂下了手。那天，殷候哭了，他留着子衿生前用过的所有东西，时常缅怀，大家都说，殷候对夫人当真痴心一片。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亏欠了她的。
　　昭儿出世，那双眼睛像极了子衿，殷候看着小小的婴孩，心底软成了一片。他把所有对子衿的亏欠，尽数弥补到了展昭的身上。他亲自教展昭习武，手把手的把展昭带大。展昭承继了殷候的体质，武功日渐精益，听说天尊也收了一个入门弟子，名唤白玉堂，功力与展昭不分上下。只是一个入了官府，一个肆意江湖。
　　后来的后来，他见到了白玉堂，别人都说天尊找了个神似自己的徒弟，殷候看着白玉堂，忍不住想笑，原来天尊竟是这般痴情，百年不曾忘。看着展昭和白玉堂推推搡搡的背影，殷候笑了，笑容竟似收不住一般，一直笑着，直到嘴角尝到苦涩的味道，才停下，你又何尝，百年后放下。
　　怀里的人渐渐醒转，黑色的眼眸定定的看着眼前的人：“放开我。”殷候并未多说些什么，放开了他。“师傅，你没事吧。”白玉堂扶着天尊站起，仔细端详，生怕有什么不妥。“天尊，刚刚你昏迷的时候玉堂快急哭了。”展昭贼兮兮的看着天尊笑着说，果然老爷子神情和缓了许多。虽然不清楚外公他们之前发生过什么，不过，展昭看着自家外公略显失落的神情，想来并不是没有可能。白玉堂看着展昭的眼睛滴溜滴溜的转着，就知道那猫又憋着坏了。不过，如果日后师傅能多一个人陪伴，他也是乐见其成的。
　　白玉堂将天尊扶入屋里休息，展昭挽着殷候的手，说：“外公，我陪你去吃点东西吧。”殷候想着天尊在屋里，自己现在不太好进去，点了点头“好，正好外公也有些饿了。”
　　两人来到太白居，小六一看是展大人和殷候来了，就迎了上来“展大人来了，九王爷他们刚走呢。”“倒是没赶巧，”展昭笑眯眯的看着小六“楼上雅间还空着吗。”“空着呢，五爷怎么没和您一起。”“他有事，待会儿我带些吃食回去。”“好嘞，今儿个有上好的大闸蟹，您要不要尝尝。”殷候看自家的猫崽子笑的见牙不见眼，也不由得好笑，“来一份大闸蟹，西湖醋鱼、麻辣鸭脖、爆炒螺蛳、花雕虾、拔丝香芋，”殷候顿了顿，“再来一份燕饺和鱼丸汤，一份桂花酿打包带走。”“好嘞，您二位先坐片刻，我去传菜。”
　　展昭给外公倒了水，支着下巴，看着殷候端起水杯喝水，“外公，你喜欢天尊啊。”“噗，咳咳咳......”殷候果不其然被呛到，展昭睁着大眼睛看着殷候，“外公，虽然有些事情我们做晚辈的不好说，只是无论是娘还是我，都希望你开心，我想外婆也是这么想的。”
　　殷候放下茶杯，低着头“有些事情，以前没说，现在也不必说了，而且说了也没用。”
　　展昭何时见过殷候露出这种颓然的样子，不免有些心疼，“外公，你别难过，我不说了。”殷候抚着展昭的头发，“外公有你们就够了。”
　　不提殷候和展昭这爷孙俩，开封府里，天尊躺不住，坐在院子里的石凳子上，双手支着下巴，发呆。白玉堂想了想，还是在旁边坐下，“师傅，我今年二十三，尚且有猫儿陪伴在旁，你这一百多年难道真的没有心动的人。”天尊笑着，“这话倒是不像你会说的。”白玉堂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是殷候家的小猫崽说的吧。”天尊瞅着难得踌躇的徒弟，轻轻的笑了，撩起白玉堂肩边的发丝，像是在回忆。“黑的，真好。”一阵风吹过，天尊的头发被打散后扬起，又落下。“以前我的头发也是这样，那人一直笑我头发软软的，不像爷们。”
　　白玉堂不敢打断天尊，院子外展昭和殷候刚回来，听到后停住了脚步。
　　天尊知道殷候就在院子外，他想，也无所谓了，忍了百年不想再忍了，大不了老死不相往来，再说了，都一百多岁了，又有几年可以活呢。
　　“后来那人万箭穿心，我以为他真的死了，在悬崖边等了一个月，他没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渐渐地我们开始疏远。再后来那人娶妻生子，幸福美满，然后，呵，也就没有然后了。”
　　展昭担忧的看着旁边的殷候，他像是愣住了，过了许久，殷候走进院子，看着杏花树下的那人。一身白衣，白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天山上，那人也是这样白衣翩翩，笑着对自己说：“老银说你是万人嫌，我是孤独百年，恩，那说好了，谁也不能撇下谁。”后来自己是怎么答得，对了，自己说，好，一言为定。
　　白玉堂走过来拉着展昭，一起走出了院子。“玉堂，你说天尊和外公会怎么样。”“不知道，”白玉堂看着紧闭的院门，“不管他们怎么选择，我们都应该尊重。”
　　“过来坐吧。”天尊对殷候说，看着那人迟缓的脚步，轻叹了口气，“你不必愧疚，说到底，只是个人选择不同罢了。”殷候张了张嘴，看着天尊云淡风轻的模样，怔怔的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喜欢的是我，“知道了又如何，小降，我们毕竟回不去了，”顿了顿，天尊看见殷候手边提得盒子，“这是什么。”“是给你带的吃食。”殷候将盒子打开，一样样摆在桌上，“趁热吃吧。”
　　天尊知道殷候此时不好过，他并不想因为一件往事而毁了百年交情，更何况还有玉堂和展昭，于是拍了拍殷候，笑着说，“哎呀，事情都说清楚了，老鬼，别哭丧着脸，是我吃亏了，等会儿，两个小的进来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小游，”“恩，怎么了。”“没，没事。”殷候看着狼吞虎咽的天尊，这样，也好。“慢点吃，别噎着。”“哎呀，我饿了，老人家最经不得饿了。”“歪理。”“嗨呀，你个老鬼，不服气，我们比一场。”“我不跟你个路痴计较。”“.......”“.......”
　　是啊，日子啊，还是得这么过，“小降，”“怎么了。”“你一定要比我晚死，你欠我的。”“好，我答应你。”“恩，那就好。”天尊笑眯眯的嚼着嘴里的虾饺，吃的不亦乐乎。
　　接下来的几天，天尊与殷候的相处与往常无异，只有一点不同，他们偶尔会叫对方的名字，小游，小降。害的展昭每天都拉着白玉堂绞尽脑汁的想二老的全名，展昭嘀嘀咕咕一个“降”，白玉堂嘟嘟囔囔一个“游”。厨房大娘趁巧经过，以为他们想吃酱油了，特地中午炒了一大锅酱油炒饭，一桌子菜全是红烧的。众人一看，哎呀，打死买酱油的了。展昭和白玉堂对视了一眼，决定隐瞒实情，所谓死贫道不死道友嘛。尝一口红烧小排，恩，厨房大娘厨艺真是不错。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了，转眼又到了冬天，开封不常下雪，今年却是格外不同，大雪纷纷扬扬下了三天，路上积雪没入膝盖，无法通行。庞煜照例住在开封府，早上起来后找包延去吃早饭，结果却被包福拦了下来，“少爷在温习功课。”“念书也不能不吃饭啊，而且太学这几天不是停课吗。”包福凑近，小声说：“老爷要查少爷功课呢。”庞昱这才恍然大悟，“那我先去吃了，待会儿给他带点回来。”原来赵祯早就宣旨，这几日免早朝，待天气好转再开朝。于是包大人也在家里陪夫人，想着好久没看过包延的功课，正好趁机询问询问。这可让包延急坏了，要说吧，包延其他什么都好，就是容易紧张，而且在包大人面前缺乏自信，老是觉得自己的学识不够，这不，一大早就将自己所有之前做过的功课都翻出来，生怕问及生僻的地方自己答不上来。
　　放下包大人一家不提，展护卫在干什么呢。大雪封路，每日的巡街也省了。早上醒来一睁眼发现白玉堂还在睡觉，顿时玩心大起。轻手轻脚的钻出被窝，走到床边，身形一闪扑到白玉堂的身上，想吓那耗子一跳。白玉堂其实已经醒了，听到那猫蹑手蹑脚，就知道又憋着坏呢，于是不动声色，谁知展护卫会来这一招，五爷被压得眼冒金星，这好险没吃早饭啊，不然全交代了。白玉堂皱着眉睁开眼就看见展昭一脸笑眯眯的趴在自己的身上，眉眼弯弯，特别讨喜。什么坏心情都没有了，单手枕在脑后，一只手摩挲着展昭垂在自己脸上的头发，“你这猫，看着瘦，倒也不轻。”“那是，猫爷的饭可不是白吃的。”展昭颇为自得的说道，白玉堂不由得被逗笑了。展护卫看着自己美眷的笑颜，果然，自家养的耗子就是好看，哎呀，猫爷每日都是美色当前啊。
　　“耗子，”“好好说话。”“玉堂~”白五爷很是受用，“怎么了。”“我饿了。”“早饭应该已经准备好了吧。”“我不想吃厨房大娘烧的了，你煮个面条吃呗。”“谁，”五爷原先听的好好地，冷不丁的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我煮。”展昭搂着白玉堂脖子笑着说：“对啊，还没有吃过你煮的东西呢。”“额，”五爷犯难了，他爹娘一直奉行着‘君子远庖厨’的原则，自小没让他进过厨房，陷空岛的哥哥嫂嫂们疼都来不及，哪舍得让他下厨。就连天山上也有伺候的小厮实在轮不到他这位大少爷洗手作羹汤。可是看着展昭一脸期许的样子，也不愿拒绝，咬咬牙同意了，穿衣服起床的时候还在回想他大嫂做面条步骤，怎么做来着，却没看到展护卫笑得一脸促狭，活像一只憋着劲使坏的‘贼猫’。
　　两人洗漱一番，打开房门，好嘛，积雪都比小四子高了，走到厨房门口，浓郁的早饭香味袭来，展昭肚子咕咕叫，无奈望天，‘哎，逗耗子把自己也坑进去了，美食当前，不能吃，呜呜呜。’厨房大娘不在，只有小玉几个丫头在收拾食盒打算给大家送过去。“展大人，你们起来了，早饭还热着呢。”“额，我还不饿，哈哈哈，你们忙哈。”白玉堂瞅了瞅展昭，这猫，都饿的前胸贴后背还强撑。
　　“那我们先去给大人他们送过去了。”小玉招呼着几个丫鬟走出厨房，白玉堂站在灶台前，不知道该如何下手，展昭站在一旁，指着面粉，“耗子揉面。”白玉堂瞅了一眼颐指气使的展小猫，不免有些好笑。拿起一个干净的大碗，倒了一些面粉在里面。又从水瓮里舀出一碗水，正要往里倒，“哎哎哎，不能一下全倒进去。”展昭赶紧制止，好险，差点要吃面糊糊了。
　　“够了吗。”“额，再放一点吧。”“猫儿，水放多了。”“没事，加点面粉进去。”“感觉有点干，猫儿。”“加水。”“水多了。”“加面。”“……”“……”
　　终于，两位大侠勉强揉成了一团‘面’，从碗里拿出来，放在砧板上继续揉。展昭看看白玉堂，袖子两侧沾着面粉，连头发和脸上都是点点白，五爷都顾不得擦干净，一边揉一边问展昭面团行不行。展护卫摸了摸胸口，有点淡淡的感动，他家美眷果然贤良淑德，上得厅堂下的厨房神马的不要太棒。
　　白五爷终于完成了人生中第一个面团，在展昭纸上谈兵的指导下，将面团摊开，然后，拿起刀，只见刷刷刷几下，一根根粗细一致的面条整齐的码在砧板上。
　　之前厨房大娘做完早餐后将包子馒头放在锅上温着，灶火并没有熄掉。白玉堂望灶里扔了几根大柴，确定火势正旺后擦干净手，舀了三碗水倒进锅里，展昭拿起锅盖盖上，五爷这才松了口气，好嘛，做顿饭比练功还累。展护卫从白玉堂怀里掏出手巾，给他擦脸。本来嘛，展昭一双猫儿眼外带笑唇，笑起来温暖和煦，现在更是一双大眼弯成了新月，别提多灿烂了。白五爷看着自家养的猫儿，乖死了，什么累，不记得了。
　　水不一会儿就开了，白玉堂将面条放进锅里，正要盖锅盖，“玉堂，用筷子搅一搅，要坨了。”五爷手忙脚乱拿起筷子，将粘在一起的面条分开。展昭去菜篮子里翻出几根青菜和一个西红柿，洗干净后切好放到锅里。还真别说，白色的面条衬着绿油油的青菜和红彤彤的西红柿，别提多好看了。估摸着该熟了，五爷接过展护卫的碗，盛了满尖尖的两碗面，端到房间里。这早上一通忙碌，两位大侠肚子都开始唱空城计了。二话不说开吃，额，忘放油了。白玉堂艰难的咽下嘴里的面条，面条也有些夹生。“猫儿，”白玉堂看着吃的吸溜吸溜可欢快的展昭，有些自责，没能让猫儿吃上好吃的。“玉堂，你怎么不吃啊，你不吃我全吃了啊，”展护卫笑眯眯的看着五爷，“以后你还给我烧呗，我喜欢吃炒面，行不。”“好，”白玉堂摸了摸展昭的头，暗暗下定决心，得和大嫂取取经。
　　展护卫白五爷这厢吃的欢快，却不知殷候天尊在房间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