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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其二·之子于归 ...


  •   花满楼的劝解终究是无用了。陆小凤回到小院时,沙曼已走了。
      一室清冷,无暖意,无人气。陆小凤觉得心空了,亦松了。
      他披着明红裘衣在院中小亭里站了许久,赏寒梅,闻暗香,回忆他搂着沙曼赏梅的时日。那时他一怀水般的柔软,火般的温暖。
      他又开始叹气了。他觉得他最近是将一辈子的气都叹尽了。
      气叹完,他的心更空,却也更松。

      失踪近一年的陆小凤又回归江湖了。
      顾道人去苦瓜大师那里吃素斋的时候见到了他,这消息便传开了。
      还有另一个消息也传开了。江南花家七子近日将成婚,花家家主花如令广发喜帖邀请武林友人前赴喜宴。
      新娘是花家世交金陵谢家的千金,本是门与花家六子定下的娃娃亲,花家六子却早已情有所属,誓死不娶,这门亲事便落到了七子头上。
      老实和尚将这事轻描淡写地讲与陆小凤听,趁陆小凤愣神时从他筷下抢了两片素鸭子放进嘴里。
      陆小凤抢下最后一片,飞快塞进了嘴里,狠狠瞪他一眼,含混道:“老实和尚真是一点不老实!”
      老实和尚不与他辩,专心扫荡苦瓜大师的素斋。
      两人不再说话,只三两下便将一桌素斋扫荡一空。简直如同饿死鬼附身。
      陆小凤放下筷子,笑嘻嘻道:“多谢苦瓜大师款待。”
      苦瓜大师摇了摇头,道:“你在此处已平心静气,修身养性了半月,现在心已不静,是时候离开了。”
      陆小凤笑道:“可大师实在是让我不舍啊。”
      老实和尚嘟囔道:“只怕让陆小凤不舍的是师叔的素斋,而不是师叔。”
      陆小凤道:“老实和尚不仅不老实,而且还多嘴。”
      苦瓜大师道:“陆施主佛性颇深,留在此处是与佛有缘。”
      老实和尚低头道:“可惜陆小凤这辈子也不会遁入空门。”
      陆小凤拍拍老实和尚的肩,笑道:“那是,否则谁还能偷和尚的馒头*?”
      老实和尚想起陆小凤所提的事,心下有气,却又碍于嗔戒不能发作,只能故作镇定回嘴:“连和尚的馒头也想着要偷。陆小凤不仅油滑,而且还无耻。”
      陆小凤心情大好,仰头大笑。笑声渐远,一阵风刮过竹林,又刮起禅房竹帘,房中已只余两人。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江湖中人如有婚嫁,大多只行拜堂之礼便已足够。但江南花家不仅是江湖世家,更是举足轻重的商贾巨擘。尤其是与同为商贾世家的金陵谢家结亲时,三书六礼是必不可少的。
      陆小凤到花府时,正赶上花满楼过文定*下聘书回来。
      花满楼仍是一身素色的袍子,却因面色红润而添了不少喜气,气质温润更添亲切。
      他跨进府时,陆小凤在他对面不远处站着,定定伫立。他瞧着花满楼,思索要如何举世无双的小姐才能配得上这举世无双的公子?
      花平还未通报,花满楼已朝陆小凤走了过来。他走近,笑道:“陆兄。”
      花满楼的笑已变了,方才的笑是他对这世间的欣赏与珍惜,是人逢喜事时的神态清爽,此刻的笑是他对好友重逢的忻悦,是对陆小凤不言而喻的安慰。
      他已听说了陆小凤重归江湖。他亦听说了陆小凤出现在苦瓜大师的禅寺里,且一直待在那里参悟佛法,修心静神。
      若是陆小凤身边还有沙曼,他是断然不会在寺庙里一待半月的。
      且他猜,是沙曼离开了陆小凤。
      陆小凤是个浪子,却也会动真情。对沙曼,他便动了真情。
      所以花满楼清楚陆小凤心中难过。
      花满楼的手落在陆小凤的肩上,温暖透过衣衫,透过肩骨,浸润进陆小凤的心里。
      陆小凤亦对他笑,轻拍花满楼的手臂,“花兄,恭喜恭喜!”
      这世上只要有一人毋需言语,甚至不需看见你便能懂你,你就更会觉得世间美好,就会感到你在这世间有一永不消弭的牵挂。
      陆小凤感觉若是有花满楼在身边,无论什么样的伤,情伤入心,刀伤入骨,他都能熬过来。或许他之前便不该去苦瓜大师的禅寺,而该到百花楼与花满楼对酌。
      醉能解忧愁,花可添喜情。还有花满楼。还有花满楼解语,解情,解颐。
      两人会心一笑,放下手,一同往府内走。
      陆小凤问道:“花兄见过未来弟妹了?”
      花满楼点头,面上略有苦笑,“已见过了。谢姑娘贤良淑德,才貌俱佳。配与我实在是……”
      陆小凤打断他,“诶。花兄莫要自谦。你要是配不上‘贤良淑德,才貌俱佳’的女子,我陆小凤岂不是这辈子都找不到相配的人了?”
      陆小凤曾说过,他自诩君子,可与花满楼一比,他已实在算不得君子了。
      温婉佳人与谦谦君子,如何不配?
      花满楼笑了。他知陆小凤的话绝不是抬举,心内不安这才淡去。他道:“这两日府内备好聘礼,过几日便要去谢家纳征递礼书。陆兄若是无事,到时候可随我去谢府见见谢姑娘。”
      陆小凤应道:“我这回来江南便是为了喝你的喜酒,能提前见见未来弟妹当然是好。”

      花家与谢家本就是世交,如今结亲更是锦上添花。两家望结秦晋之好,所以特意让两位准新人在婚前多接触接触,培养感情。三书中本不该由准新郎亲自去递的聘书、礼书就都被交到了花满楼手上。
      不过花满楼始终不只是去递礼书的。他一到谢府,管家便腆着笑迎过来告诉他,小姐正在溢芳庭琢磨棋艺,并且专门遣人带他去。
      带路的下人并不唯诺,在去溢芳庭的小径上滔滔不绝,讲他们家小姐多心灵手巧,这府上大半的奇花异草都是她养活的,讲他们家小姐多聪慧睿智,金陵还没有几个人能在棋盘上胜过她一招半式,讲他们家小姐多才艺双绝,琴艺出众,书法隽秀,丹青更是栩栩如生。
      陆小凤与花满楼远远吊在带路的下人后面,那人说得太起劲,竟还没发现这两人已落了好些距离。虽隔得远了,那人的夸耀也都落入了两人耳内。
      陆小凤摇着头,啧啧两声,轻笑一声,“还未见到未来弟妹,已要被这人聒噪死了。”
      花满楼神态自若地摇着扇,随陆小凤一起缓行,笑道:“那侍者大抵是觉得我这个瞎子与他家小姐不甚相配。”他说的云淡风轻,既无自嘲,也无怪罪。
      经陆小凤先前那番开解,花满楼倒是已丝毫不在意他人眼光,言笑晏晏,与陆小凤沿路赏花谈笑。
      陆小凤听得,装模作样长叹一声,“唉。这世上有眼无珠的人太多。谢家捡了个大便宜还不自知。”
      花满楼摇头轻笑,心知陆小凤是故意的,便不睬他,“谢姑娘的确是世间难得的才女佳人。世人大多会觉得捡了便宜的是花家。”
      陆小凤又道:“若花兄是女子,定比谢姑娘更世间难得。”
      花满楼一怔,无奈笑道:“若是那般,陆兄便会少了个朋友。”
      陆小凤亦笑道:“却会多个红颜知己。”
      花满楼道:“陆兄不缺红颜知己。”
      陆小凤怡然道:“我也不缺朋友。”
      花满楼道:“但缺花满楼。”他含笑望向陆小凤,眸中无神,却有光,明澈真挚的光。
      陆小凤大笑,拍了拍花满楼的肩,“但缺花满楼!……也不缺花满楼。”
      花满楼亦会心一笑,“也不缺花满楼。”
      陆小凤不能少了花满楼,却亦不会少了花满楼。
      幽径走到了尽头,一座凉亭忽现。那仆人恭恭敬敬地候在亭边,看见两人走近,轻声往亭内唤了一声。
      凉亭有六面,四面皆挂着纱帐,清风过庭,纱帐翻飞,亭中的婀娜身影倒是安然不动。
      清越的声音传来,“花公子,陆大侠,纾敏有礼了。”
      花满楼收扇,笑应:“谢姑娘多礼。”
      谢纾敏让仆人将棋盘收下,请花满楼与陆小凤入亭就坐,为两人倒茶。茶是上好的毛尖,茶香怡人,与满庭芬芳相映颇是沁人心脾。
      陆小凤问道:“谢姑娘见过花兄,能认出来是自然。但谢姑娘是如何认出我来的?难道我陆小凤于非江湖中人也已如此出名?”
      谢纾敏浅笑,明眸皓齿甚为动人,“人人都知花满楼与陆小凤是莫逆之交。能被花公子特意带过来的朋友,八成便是陆大侠。”
      陆小凤道:“那还有两成呢?”
      谢纾敏笑了,“还有两成在看见陆大侠眉毛似的两撇胡子时也确定了。”
      陆小凤一愣,得意地抹了下两撇髭须,也笑了。

      吉日。
      花满楼已携着迎亲书与礼队出发去谢府了。陆小凤与花家的宾客们一起在喜堂等着良辰。
      江南花家在江湖广结善缘,前来道贺的宾客自然不少。偌大的正堂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陆小凤瞧着这喜气盈门,红绸满堂,心中也为花满楼高兴。与他不同,花满楼并非浪子,而是君子,君子便值得良配,便需要成家,便应得安稳。
      谢姑娘着实是个好姑娘,聪慧机敏,落落大方,虽非江湖侠女,却也非骄矜刁蛮的小女儿家。与花满楼倒是天作之合。
      他们三人于纳征之后又小聚过几次,乘画舫游过湖,去山野踏过青,于凉亭弈过棋。陆小凤与谢纾敏下,花满楼听。这段日子或许是陆小凤长久以来最轻松惬意的时光。
      昨夜,他与花满楼对酌。他半酲时道:“以后就不能再叫谢姑娘了,要改作弟妹。花兄明日之后便是成家的人,江湖汹涌,莫要带着弟妹犯险。”
      花满楼道:“陆兄多虑,谢姑娘本非江湖人,我又岂会将她牵扯进来?”
      陆小凤瞥他一眼,摇了摇头,“花满楼,大多数时候你都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可偏偏有时候你比驴子还笨*。”
      花满楼笑道:“如何说?”
      陆小凤道:“你是江湖人,嫁鸡随鸡,她便也是江湖人。只有你不做江湖人,她才不会入江湖。”
      花满楼摇头道:“江湖不是我想出便能出的。陆兄亦舍过江湖,可终究是回来了。”
      陆小凤静默,将杯中余酒一饮而尽。
      花满楼道:“于许多人,心间有江湖,天涯海角皆是江湖。而于我,陆兄所在,便是江湖。我虽成家,却又怎能弃友?”浊世佳公子,身涉江湖,体行世道,并非为求名利权势,只是为朋友。
      陆小凤将手放在花满楼肩上,夜深露寒时这人仍是这么暖,暖得陆小凤在他身边便觉得舒服,暖得陆小凤只有手挨着他便觉得浑身畅快。
      陆小凤心中感动,亦笃然道:“往后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弃友。”
      陆小凤的位置是花平领他去的好位置,坐着便能从堂前望到门口。
      陆小凤的头隐隐作痛,今早花平送来的那碗醒酒汤他该记着喝的。陆小凤晃了晃脑袋,一眼便看见已到门口的迎亲仪仗。
      花满楼一袭鲜红喜袍,骑着高头大马行在仗前,神采奕奕,容光焕发。
      花轿抬至喜堂门口,花满楼下马,到轿门前作揖三下,红衣喜婆便将轿帘掀开,扶新娘下轿。
      陆小凤看得自己心里也是喜滋滋的,心道自己当年为何没想到与沙曼也如此折腾一番。
      新娘着凤冠霞帔,广袖对襟,金钗翟衣,头盖红纱绸,姣好面容半遮半掩,隐约能瞧见红霞斜飞,桃花满面。花满楼虽看不见,却上前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执手,姗姗而行。红毡上他们缓行缓进,如一对天作璧人。
      陆小凤这是第一次见花满楼穿红衣。花满楼虽不辨颜色,却每次都能挑着素色衣衫,更是偏爱素白袍子。
      艳红映在花满楼素白如冠玉的面上,眉梢都添喜色。他眉目温润,面貌清俊,本略显淡素,却在锦绣红衫的映衬下如同泼墨山水间身披霓虹御风而临的仙人,让人挪不开眼。
      好看,且好看。赏心悦目。陆小凤轻笑。
      观止矣。可观,亦需止矣。陆小凤收回了目光,却又想起飞雪中为他舞剑的身影。
      新人自他面前走过时,他轻吟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花满楼耳力敏锐,听见了,脚步一顿,轻笑一声。
      供案边坐着花家谢家的两位家主,两位新人行拜天地之礼。
      陆小凤手里捏着杯酒,出神笑望两人对拜,永结同心。宿酲的头痛忽的便消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其二·之子于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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