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子》诸子雅

1、冤家宜解不宜结

　　屋外的杨柳依旧低垂，在酷热的太阳下，那抹翠绿显得格外珍贵。不远处三三两两来了一些少年，鲜衣怒马，一袭白衣仗剑走天涯好不潇洒。却也难抵酷暑，烈日炎炎下，一群人来到柳树底下暂歇一阵子。“大哥，再往前走，不日就该到京师了吧。”
　　问话的少年身着白色里衣外罩鹅黄色外衫，原本白皙的肤色在烈日下透出一抹红晕，一双大眼睛依旧炯炯有神，看着格外讨喜。
　　“过了青铜镇，就只剩二十余里路了。”为首的瞧着年纪大些，一身靛青色长衫，很是儒雅。
　　几人都是同门师兄弟，方才问话的年纪最小，叫秦越，答话的则是大师兄沈榭，其余俩人，憨厚老实的是二师兄郑华，看着精明能干的则是三师兄魏方。
　　太阳着实晒得厉害，饶是几个人有些功夫在身上，都免不了有些受不住。
　　前面小童穿着个褂子，手上拿着洗干净的瓜，边走边往这边直打量。什么人呐，穿的哈好，回去一定和大牛二妞好好吹说吹说。
　　“哎，小孩儿”，魏方单手搭在额头上叫人，“这附近可有歇脚的地方。”
　　小童走到近处，见人穿的斯文干净，忙不迭将一双脏手藏到身后，瓜也不吃了，咽着口水道：“有......有的，前面路口拐弯就有一家茶铺。”
　　烈日下能有片瓦遮头，也总好过这稀稀拉拉的柳枝。
　　魏方招了招手，扔了一块碎银子，小童赶紧接过，张大了嘴，银......银子。
　　“拿着买点糖吃。”
　　声音有些走远了，小童呆了呆，使劲掐了一把大腿，“哎呦......。”
　　疼的呲牙咧嘴，喜滋滋的收好银子，小孩儿三步并两步跑回家，心里已经盘算好了，桂花糖、绿豆糕都要，唔，还要加上千层糕。
　　那茶铺倒也离得不远，，四人不一会儿就瞅见了，只不过......
　　“大哥，这人都坐满了。”郑华摸了摸额头上的汗，寻摸着要不还是继续赶路吧，多少还能感受些许凉风拂面。
　　瞥了一眼外面的日头，魏方果断缩回脚，顺带拉住正要走出草棚的郑华。
　　沈榭几不可闻的皱起眉头，茶铺极小，里面放着四张桌子，现下都已经坐上客人。继续赶路倒也未为不可，只是不知小越的身子受不受得住。
　　秦越自己跑到里头和老板娘要了几碗水端出来递给几个师兄，看到沈榭略带担忧的看着他，一双大眼睛笑的眉眼弯弯。
　　“小哥，你们几个赶路的吧”，老板娘舀着凉茶道，“里边站些，仔细外面热气冲着。”
　　“大娘，”秦越喝着凉茶扬起嘴角摇头道，“不怕，我们有功夫在身上的。”
　　魏方和郑华捂着嘴在后面忍笑，就您那俩下，马步都扎不过半小时。
　　“有功夫也不成啊，这三伏天的，谁受得了。”大娘又给他盛了一碗，放了好大一勺蜂蜜。
　　秦小越挠了挠腮帮子，笑眯眯的道谢接过，唔，甜滋滋的，凉飕飕的，好喝。
　　沈榭挑了挑眉摇着头，很是哭笑不得，自己这师弟，打小师父就当眼珠子似的疼着，长大后又有师兄弟几个护着，不舍得他让别人欺负。
　　眼下看这情况，似乎还颇受婆婆大娘的欢迎。
　　四人一直跟柱子般杵在这里，不方便一回事，关键看着还有些傻。
　　魏方四下一望，摇着扇子遮住嘴小声道：“大哥，那边还有两个位子。”
　　沈榭顺着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最角落里边的一张方桌上坐着两个人，还有余下两个位子空着。
　　走近了些，方才看见桌上放着两把佩剑，应当也是行走江湖之人。
　　“叨扰则个”，沈榭上前拱手道，“我们兄弟四人想要拼个桌，还请阁下行个方便。”
　　“自然自然，”那两人转过身，还颇为客气的往里让座。
　　秦越端着水迈着小步子溜溜达达的走过来，刚想坐下打个招呼，等到看清人脸，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郑华挠挠头，很是不解，自家小师弟为何要抓着衣襟粗喘着气一脸震惊状，那样子倒和山脚下卖凉茶的王寡妇被张痞子欺负时颇有几分相似处。
　　“是你。”
　　坐在左侧的男子显然也认出了秦越，一时间也不免有些怔愣，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兜头就是一碗水泼了过来。
　　......
　　旁边的百姓见状都纷纷端茶的端茶，搬椅子的搬椅子，连桌子都拉远了些，可都是些江湖人，凶得嘞。
　　一言不合动手就打什么的，完全可以有。
　　沈榭微微皱眉，魏方和郑华端着瓜子坐在一旁，......看热闹。
　　莫名其妙被泼了一碗水的男子神色很是复杂，旁边的男子像是随从，站起身就要和他们理论。
　　秦小越三两步躲到沈榭身后，一脸嫌弃道：“流氓。”
　　“你胡说八道什么。”
　　沈榭忙将小祖宗护到身后，有些头疼，怎么就这么会惹事呢。
　　男子擦干净脸，挥手制止了手下，道：“我不是流氓。”
　　“流氓一般都这么说。”秦小越探出小脑袋煞有介事道。
　　魏方瓜子嗑多了，嗓子冒烟，喝了一大口凉茶方才舒服了些，闻言不免点头赞同，这和喝醉的人非得七荤八素颠倒着说自己没醉是一样的道理。
　　男子沉住气，继续道：“之前的事是个误会，我不知道公子是良家子，多有得罪，抱歉。”
　　哈，你说啥。
　　那人话说完，秦越就知道不好，刚想转身就跑，就被沈榭提溜住脖子。
　　“什么良家子，恩。”
　　不带语调的一句话，不由得让人联想到暴风雨前的平静，神一般的雷同啊。
　　“额，”秦小越哭丧着脸转过身，战战兢兢的看着自家师兄，捏着手指乖乖认错。
　　“上......上次和表哥他们出去玩，结......结果喝醉了”，秦小越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双目很是凄楚，“醒来就躺在床上，他还非礼我。”
　　语调铿锵的说完最后一句话，众人随即恍然大悟，“哦。”
　　颇为惊讶的转头看向事件另一位主角，表情里多多少少都夹了点嫌弃。
　　嗨呀，看着人模狗样的，原来是个人面兽心的禽兽啊。
　　随从有些不知所措，脸依旧面瘫着，忒高的一个大高个儿拿着把剑杵在中间，碍眼不说，主要有些吓人。
　　“咳咳，”沈榭自然清楚自家小师弟的脾气，事情既然弄明白了，也该听听别人怎么说，“这位兄台不知如何称呼。”
　　“流氓。”秦小越蹲着背对众人小声回答。
　　......
　　“在下姓韩，单名萧字。”
　　魏方猛地站了起来，瓜子皮落了一地，“韩萧。”
　　郑华拍了拍身上沾着的瓜子皮，暗自感叹，一个名字就能让人这么激动，啧，简直羡慕。
　　沈榭脑仁子直疼，合着他家小师弟闯祸每次都能闯出新境界。
　　“谁啊。”郑华杵了杵旁边的魏方，一脸不解问道。
　　魏方嘴角还沾着瓜子皮，侧过头很是震惊的看着他，那意思，这都不认识......你认真的吗。
　　可是没办法二师兄自古以来就很蠢，比如沙师弟他二师兄，所以魏方平复了心情后很是温和的开始普及江湖小知识。
　　说实话，韩萧，姓没啥特殊，名就更不用说了，叫这名的全国不在少数，山下镇子里卖煎饼的韩二狗子家刚出生的小子就叫韩萧。
　　只不过前面缀着江湖人名头的可就只剩下剑门的大弟子，说起剑门，郑华顿时秒懂。
　　就连旁边百姓也纷纷点头，那可真是百年难遇的好门派啊，行侠仗义不说，农忙时节还帮着插秧收稻，各个人高马大，还英俊，家里有闺女的都想嫁。
　　秦越目瞪口呆的看着众人上前跟那个登徒子套近乎，满脸的崇敬，就连自家二师兄和三师兄都赞不绝口。
　　什么情况。
　　韩萧显然已经很是习惯这样的场景，虽然面上依旧瘫痪，但是待人接物还是谦逊有礼的。
　　茶铺大娘紧着端上一壶新茶，还配了点心，金黄酥脆的，闻着就挺香，想吃。
　　大约是秦小越的目光委实太过赤裸裸，韩萧捻起一块酥饼递给他，“吃吗。”
　　茶铺寂静无声，衬得秦小越的吞咽声越发明显。
　　流氓和点心，
　　真是好难抉择。
　　沈榭笑着替他接过，一边和煦地谈笑风生，一边毫不犹豫的塞到他弟的嘴里。
　　魏方适时的递过一杯清茶，秦越一手点心，一手茶，吃的不亦乐乎。
　　一个吃完了，韩萧干脆将整个碟子都放在他面前，嘴角隐隐有些笑意。
　　小吃货啊。
　　‘笑什么笑，’秦越咕噜咕噜喝完茶怒目直视，流氓就是流氓，怎么笑都带着挥之不去的猥琐感。
　　虽然给了点心吃，但原则还是不能变的，孟子就曾经说过，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圣人说的都是至理名言，应该牢记，恩，秦小越默默在心里握拳，随后，又拣了一块酥饼，开吃。
　　自家师弟实在看着有点呆，且傻，特别不忍直视，沈榭干脆转过头和人寒暄，“韩少侠可是回剑门。”
　　剑门之所以被称为江湖第一大派，某种程度上和朝廷也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别的不说，就冲着人门派能在京城近郊矗立至今，纵观全江湖，也就这一家。
　　韩萧微微点头道：“过几日就是师父的生辰。”
　　生辰啊，沈榭微眯着眼笑道：“这可真是巧了。”
　　韩萧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识趣的没接过话茬。
　　旁边的随行方才就憋着火，现下说话自然夹枪带棒。
　　“难不成诸位也是去给我家师尊祝寿的，只是祝寿名单里并未见到诸位的名号，不知可有收到请柬。”
　　“放肆。”韩萧皱眉呵斥道。
　　无论之前发生什么，方才那番话终究是他们失了礼数。
　　郑华听得上火，捋起袖子就要揍人，魏方赶紧拉着傻大个，“你拦我做什么。”
　　“你打的过他吗。”魏方撇着眼睛瞄他。
　　......
　　郑华一时语塞，打是肯定打不过的，但，就这么算了，二师兄坐在一旁直喘粗气，觉得自己有点孬。
　　沈榭像是没听到似的，嘴角噙着笑，还给秦越拿了个点心。
　　韩萧站起身来，作揖道歉，“门下出言冒犯，还请饶恕则个。”
　　秦越将点心扔回盘子里，不声不响，神情倒是很严肃。
　　哼，不吃流氓的点心，欺负人。
　　沈榭摸了摸小师弟的脑袋，转头摆了摆手，“无妨无妨，方才我们没有告知姓名，这位小英雄没有看见也是情理之中。”
　　......
　　如果地下能有一条缝，秦小越相信那个傻大个一定会不顾一切往里钻，实在是太丢人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