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曋棠

1、望乡台边会孟婆 我

　　我是孟婆，生于忘川河畔。
　　虽生于忘川河畔，却至今未见过忘川河，对我而言，到底是有些遗憾的。
　　偶尔会有想要跳入忘川河却最终退回来的人，他们大都绝裾而去郁郁而归，从他们抱怨的只言片语中我大致可以拼凑出忘川的样子，那是一条极为宽广的河流，看不见对岸，也寻不着源头，其水皆血，里面蛇虫翻滚搅动、纠缠不清，甚是骇人。
　　可这与我又有何干呢，我无非是无聊想想罢了。黄泉路上不辨昼夜，彼岸花开万年不败，时间在这如同静止了一样。偶尔有战争的年月，孟婆亭前门庭若市，可依旧无人愿与我多言语，他们匆匆去匆匆来，新人旧人年年改，我却不知在此地滞留了多少个年头，以及还要滞留多少个年头。
　　生于斯，长于斯，运气好的话，大概也是死于斯吧。
　　在最开始的时候，我还是感觉得到孤独的，可孤独这种感觉着实让人悲伤，我便只好拜托途经此地的小鬼捎话给阎罗王将其抹去了。
　　少了孤独对我而言无非是件好事，唯一可惜的是原来可以看见的黄泉路、望乡台如今也同忘川河一样，氤氲叆叇，永不可见了。
　　再后来，在我请求了第二个愿望之后，我便连人的魂灵也无法清晰看见了，只看见一小团一小团凝雾在空中悬浮着，井然有序地排着队喝着孟婆汤。
　　之后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我都没有从孟婆亭走出去过，一是出去了也无非只看见一片虚空，二是人间又开启了战事，烽火连绵，以至于孟婆亭前排队的魂灵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也就是这样的情况下我遇见了她。
　　在这雾气缭绕的地方，在这生灵繁多却又死气沉沉的地方，她穿着一袭红裙，脸上满是笑意，缓慢地随队伍移动着，一步一步地、愈来愈近地、脚步沉稳地走到了我的面前来。
　　“婆婆，我问你，若是跳入这忘川河中，可做到千年之后心念不灭，是否便可带着前世的记忆重返人间，找寻到自己的爱人？”
　　又是一个准备为爱献身的小年轻，估摸着看见忘川准得退回来。我抑制住心中不屑的情绪，将盛有孟婆汤的碗递给她后面排队的人，只淡淡的回答道：“话是这样说不错，不过真正可以做到千年心神不灭的，这投入的人中怕是几万人也才出了一个。”
　　“只要是真的便好，”她的笑意更加浓郁了，眼角弯弯的，眼神不知飘到了什么地方，好像看见了重回人间的场景似的，她又“咯咯”的笑出了声来，“再难又怎样呢，至少有机会让我再次遇见他不是吗？”
　　她这话问得我一愣，盛汤的手猛然间顿住了。我不得不重新将她打量，她身材纤细，面容姣好，秋水一般的眸子在柳叶眉下扑闪着，一颦一笑都勾人魂魄。大抵是因为正处碧玉年华的原因，她的回答乐观的有些天真。
　　“那你便去吧，不过你记住，只要你中途有半点后悔，那你必将灰飞烟灭，永不复生。”明明觉得她不会跳，我却莫名有些生气，“你真的想好了吗，倒不是说男人薄情寡义，只是这千年之后，世事多变化，他未必爱上你，你也未必再爱他。
　　“谢谢婆婆提醒，”她朝我微微一拜，收敛了笑意，露出些许庄重的神色来，“可是错了又怎样，只要我现在还爱他，我就愿意赌上这么一把。”
　　一句道完，她便扬长而去了，红衣拂动好似烛台上摇曳的焰火，在雾气里逐渐隐去了身影。
　　鬼使神差的，我追了上去。
　　也许是因为她是我许愿之后唯一一个可以看见的鬼魂，也许是因为她是第一个同我说这么多话的人，也许是因为这可能是我看见忘川河的唯一机会，也许根本没有理由，无论如何，在那个时刻，我追了上去。
　　那时的我脑中一片空白，根本没有想到这个举动会彻底改变我命运的轨迹，甚至可以称之为重新开始了我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