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稗官亓屿

2、其一 所谓鬼域

　　“我有一个想法。”阎闫拖着下巴，突然掀开眼皮。
　　一桌子人就都扭过头来看他。
　　“中——”
　　“不可能。”左护法齐青岩首先发言。
　　“大人您还没死心啊？”右护法沈木跟着撇嘴，嘴不知道叼着的什么植物的叶片随着说话一翘一翘。
　　一二三四五六长老深以为然地疯狂点头，七嘴八舌念叨着“不能去不能去”。
　　阎闫便颇为失望地撅起嘴，趴回桌子上，嘴里哼哼唧唧。左护法看他视线被阻隔，开始给一旁的伍肆使眼色，示意他安抚一下阎闫。
　　两年前大人把这个中原人领回来，给予了最大的信任不说，还常年带在身边。大家最初对这个中原人自然是半点好感也没有的，武功弱的也是在鬼域里排倒数的程度。但是大家打不过阎大人，只能忍气吞声。最令人生气的是这人来了以后磕了药一样的武功突飞猛进，竟然能和右护法打得几百招里不分上下，要知道右护法可是在这集体武功水平巨高的鬼域稳坐第二的人。但时间一长，又见他对大人好，不爽的声音也就逐渐消停下来。
　　伍肆沉默地点点头，轻轻地拍了拍阎闫。趴了一会儿，阎闫的哼哼唧唧声音便开始变小，最后是均匀的呼吸声。
　　“又睡着了？”沈木一挑眉，问，伍肆继续点头。
　　齐青岩脸上写着松了口气，他摆摆手示意散会，伍肆已经抱起了阎闫准备向外走去。几年过去阎闫并没有长高多少，身形也很是娇小，伍肆运输一起来也是十分便利。
　　“你再好好劝劝大人。”齐青岩脸上写着操心。
　　从大人第一次逃跑都好几年了，可他还是不死心的样子，这些年他一直想去中原，即使是在每个人都对他数遍告诫强调也像是着了魔一样半点不曾放弃。
　　伍肆看着阎闫的小脸，是很细腻的一张脸，眉毛，睫毛都是落了雪一样的白。伍肆当然不愿他去中原，他从那里过来，他是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那里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入夜，伍肆帮阎闫换衣服准备睡觉，阎闫坐在床边，有一下没一下拽着自己乱糟糟的白色短发，看着伍肆把自己的鞋脱下，腿一缩，滚到了床上。
　　以他现在的功力，在自己因为困倦倒下之前跑出鬼域并不是难事，但是他没跑。他并不是舍不得谁，只是他很清楚明白，他一个人是绝对活不下去的，他连衣服都不怎么会穿。
　　至少他离不开伍肆。
　　其实最好说话的伍肆在这件事上反而是这些个人中最难说话的。沈木并不特别在乎阎闫去哪儿，他只在乎和阎闫打架。齐青岩注意的是整个鬼域的运作，于他而言，是不是阎闫这个人并无所谓，重要的是鬼域“领导人”这一存在。只有伍肆，重视的是阎闫这个人本身，但是这种重视在这时让阎闫有些觉得苦恼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是很刻意的叹息，所以声音略大。
　　伍肆帮他拉被子，闻声，踌躇了一下开口问他。
　　“就那么想去？”
　　阎闫闻言眼睛一亮，然后重重地“嗯”了一声。
　　“中原并没你想的那样好。他们重利，不在乎别人生死。”
　　“可是那里有好吃的好玩的，风轱辘、糖人，他们都有。”阎闫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拽住伍肆，神色里甚至带上了祈求，这是伍肆第一次在他离开鬼域这件事上显现出略微妥协的态度。
　　“你可以让左护法他们给你带。”
　　“那跟自己体验完全不一样！”
　　伍肆表情一直很少，他看着阎闫晶亮的眼睛，很轻微的皱了皱眉，像是在苦恼。
　　半响，他妥协一样答道：“我会安排。”
　　他替阎闫掖好被角，轻轻一个掌风扫过去灭了蜡烛，一丝青烟弥漫开来带出丝丝羽毛灼烧的糊味，伍肆退出屋内。
　　他从院里看着天上星河万里，鬼域中间和外围完全不一样，不是迷雾重重的样子，群星此刻美得像什么最珍贵的珍宝。
　　他终究是答应了阎闫去那个灌满了罪恶和痛苦回忆的地方，但那些从来都不重要，他只想护好阎闫，满足他想要地一切，给他自己所能给的一切，他的一切从来也都是他的，从叫住他开始都是。

　　跑出鬼域容易，搞定沈木可以说就能畅通无阻了。
　　沈木看起来是个除了打架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伍肆就叩响了沈木的门。
　　沈木从门口对面树上的枝桠上跳下来，一身玄衣未起半点褶皱，伍肆面无表情转过身，沈木叼着跟狗尾巴草，笑得一派风流。
　　他双手抱剑，吐掉草，挑起眉，开门见山道：“有何贵干？”
　　“助我跟大人离开鬼域。”
　　“毫无好处。”沈木似乎一点也不震惊伍肆的妥协，他略收着下巴，翻着眼皮，一副软硬不吃，油水不进的样子。
　　伍肆看了他半响，两人无声对峙。就在沈木认为他俩要打架的时候，伍肆又开口了——
　　“你房间右墙从左往右数第五格书架上花瓶向内转三圈——”
　　“要我怎么帮？”沈木突然出声打断伍肆的话，他还是笑着，但是伍肆却知道他的心情现在就是咬牙切齿也不为过。
　　“到时候不追我们，护法令，中原的衣服，马车，能掩盖内力运转的物件。”
　　鬼域有自己的一套特殊的内力运行方式，这也是这里人武功普遍偏高的原因，但是只要一用内力就很容易被人发现不一样，所以需要掩盖气息。
　　“其他我都能理解，你要护法令做什么？”沈木嘴角微微下垂。
　　“吃饭。”
　　沈木没有接话，眼睛却眯了眯。
　　因为整个鬼域排外的原因，所以左右护法经常行走中原其实是为了能和外界有最后的联系，避免完全闭塞带来的各种坏处，还有便是能获得域内得不到的稀罕玩意，物资，但是也仅限于此。但是到了沈木他俩，他俩瞒着整个鬼域，开创了鬼域开始接触中原人之后的先河。
　　他们在中原开了商行，还做大到了遍及中原各地，虽然大部分是齐青岩在打理，但是他绝对算得上同伙，近些年域内生活越来越好也多是他们资金周转的原因，而商行的最高等级信物便是这护法令。
　　但是伍肆现在却说要拿他这护法令“吃饭”，明显就是知道这玩意儿能取钱。只要这件事爆出来，以鬼域人那讨厌中原人的心性，别说赶出域内了，能不把那乱七八糟的奇毒招呼一遍那就算好的。
　　可怕，沈木想。
　　但沈木终究是答应了，这人明显是有备而来，就没准备给他留拒绝的机会，拿出来威胁他的筹码一个比一个要命，连他屋里密室都知道……他不敢确定他要是拒绝，伍肆会干出来什么鬼事情来。
　　沈木看着伍肆一闪身消失在原地，吁出一口气，又随手揪了一根狗尾巴草在嘴里。
　　还是嘴里衔着点什么才让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