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三笔》庄敬紫

2、Chapter02 私生女

　　后半夜，歌舞剧院里再也没有消停。

　　早上七点整，全体学员一脸哀怨地挂着两个黑眼圈坐在会堂里，等待早训。

　　艾薇薇坐在会堂最边缘、最角落的座位上，脊背挺得直直的，目不斜视。

　　见梅老师久久不到，有些学员不时转头瞄一眼坐在最后边黑暗角落里的艾薇薇，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让她再得瑟，这下栽了吧。”

　　与此同时，蓓蕾歌舞剧院杨院长，管教梅老师，技术指导苏老师在后台开小会，商量如何处罚艾薇薇。

　　梅老师主张开除艾薇薇，以儆效尤。

　　杨院长却不同意开除。

　　梅老师挑挑眉，“那我们就投票决定她的去留吧，我投开除票。”

　　杨院长看看苏老师，“我反对。”

　　苏老师看看梅老师，再看看杨院长，“我也反对。”
　　梅老师抬眼一斜苏老师，“苏老师，这种时候，做为雪荠人，你没有发言权。”

　　“梅老师，别忘了我才是蓓蕾歌舞剧院的院长。”杨院长声音提高一点，“我和苏老师两票对你一票，不开除艾薇薇，就这么定了。”

　　十几分钟过去，杨院长、梅老师终于达成一致，依次从帘幕后走出来，站在台上，神情严肃，四下里立即鸦雀无声。

　　在台上，梅老师批评艾薇薇十多分钟后宣布，罚艾薇薇扫全院厕所一年。
　　听说要艾薇薇去打扫厕所，台下许多人难掩喜悦之情，向她投去讥诮嘲讽的目光。

　　对艾薇薇，众少女是鄙夷和远离的，这个艾薇薇，出身低微，甚至可以说是低贱，早就因为天赋不足被剥夺了跳舞的权利，只是在剧院里跑腿打杂，是不是应该灰头土脸、低下头夹着尾巴做人啊？
　　可她倒好，每天昂首挺胸，一幅欠扁的样子，真让人看不顺眼。

　　当然，众少女的这份鄙夷和不顺眼中，难免夹杂进一种说不出口的情绪：嫉妒。
　　她们不自觉地嫉妒艾薇薇长得美，身段好，嫉妒她身上的那种把别人比到尘埃里的傲劲。

　　被罚扫厕所，艾薇薇却依旧不动声色，完全一幅事不关己的样子。

　　远远看到艾薇薇这幅无关痛痒的表情，梅老师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厉声大喝，“艾薇薇，上台做检讨。”

　　艾薇薇仍然一动不动。

　　梅老师又连叫两声，艾薇薇都是毫无反应，气得梅老师浑身发抖。

　　众少女知道，梅老师马上要发飙爆发了，兴奋地坐着看好戏。

　　“艾薇薇，霉老师叫你上台做检讨。”有人戳戳艾薇薇的右胳膊，轻声说。

　　艾薇薇转头一看，一个圆脸的小姑娘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她，指指台上。
　　艾微薇这才往台上看一眼，只看到梅老师气鼓鼓的样子很像一只青蛙。

　　她想笑，呵呵，老毒婆，气死你。

　　艾薇薇缓缓起身，一步一步往台上走去，不急不燥。

　　台下的目光随着她的身影在移动，大家各有各的想法：

　　她走路的样子太好看了，我也要那么走。
　　哎，都是式样一样的衣服，怎么穿在她身上格外地美啊，真沮丧。
　　她的发型那么完美，嗯，我也把头发梳成那样。

　　但终究，到最后，每个人都能想到一点：再怎么美，也不过是个出身并不光彩的私生女！
　　这样想想，她们的心里就会舒坦许多。

　　艾薇薇站在台上，扫一圈台下，缓缓开口，“梅老师让我做检讨，那我就做。我的错误应该从我的出身说起。众所周知，我是个私生女，大家一直想知道生下我的男人是哪一位，今天，我想把这个秘密告诉你们。”

　　哇，太劲爆了，台下众人立即沸腾了。
　　所有人提起精神，伸长脖子等待艾薇薇的下文。

　　连杨老师和苏老师都感到意外，不解地看向艾薇薇。
　　没错，艾薇薇是私生女的事在剧院是个公开的秘密，十几年前，艾薇薇的妈妈在剧院里学习生活，是当时跳得最好的学员，谁知肚子却一天天大起来，剧院规定不准学员未婚怀孕，于是她被剧院开除，声名狼藉地离开。

　　那年冬天，艾薇薇的妈妈提前两个月临盆，受尽屈辱和白眼，生下早产儿艾薇薇。
　　关于艾薇薇的爸爸是谁，也是剧院经久未解的谜团之一。

　　不过，这些事都是别人茶余饭后的笑谈，没有人会想到艾薇薇要自揭伤疤。

　　说这些话，艾薇薇表面云淡风清，实则内心鲜血淋淋。

　　艾薇薇看看大家，再看看梅老师，脸色越来越难看，像冻上了一层冰霜。

　　而梅老师的脸色更难看，她的左手抑制不住地嗒嗒嗒发抖。

　　“那个男人是披着人皮的狼。”艾薇薇说，“他就是——”
　　艾薇薇刚说到这里，被人一把从话筒前推开，“艾薇薇，就事论事，谁要听关于你和你家的那些丑事。像你们这种没有底线的人，做出什么不堪入耳的事我都不会稀奇的。”
　　推开艾薇薇的人正是梅老师。

　　梅老师的反应完全不出艾薇薇所料，她心底一阵冷笑，正眼都没再看梅老师一眼，就傲然地端直身子往台下走去。

　　令大家倍感诧异的是，梅老师直愣愣的仇视目光看着艾薇薇一步步离开，却发不出一句话来。
　　这并不符合梅老师一贯的作风。

　　“啊，啊，啊，”突然，一个女生惊声尖叫，“有人晕倒了。”

　　女生们顿时乱成一团，医生很快赶到，把晕倒的女孩移上担架抬走了。

　　杨院长忧心忡忡，晕倒的可是演出时上场的第一主角，这突然倒下，怎么办呐？

　　梅老师倒表现的镇定，双手向下压一压，“请大家安静一下。”
　　四下里吵个不停。

　　艾薇薇安静地回到座位上，看一眼刚才提醒她的那个圆脸小姑娘，脸上带出一点笑意，“谢谢你。”
　　圆脸小姑娘羞涩地一笑，摇摇头，“不客气的。”

　　“你叫什么？”艾薇薇问道。
　　“荷圆。”小姑娘说，一双大眼睛水闪闪的，“其实，我挺喜欢你的。”
　　世上第一个说喜欢她的人，这世上还有喜欢她的人？
　　艾薇薇看看荷圆，“谢谢。”

　　“让你们安静一下，你们都聋了吗？”突然，歇斯底里的一声传来。
　　大家抬头，就见梅老师在台上怒不可遏。

　　“鉴于原来的A角突然晕倒，而我们剧院马上就有一场至关重要的演出，所以我提议紧急重新调整一下演员出场顺序。”梅老师说，“杨院长，你看呢？”

　　杨院长撇撇嘴，她不知道她还能说什么。
　　这个梅老师，仗着她家里的一点势，一向不把杨院长放在眼里，早就想把杨院长取而代之。

　　“在座的学员们，你们谁能毛遂自荐跳A角。”梅老师扫一圈。

　　没有人。

　　梅老师歪着头想一想，“我看呐，我们这里面没有拔尖的人才了，不如抓紧从水城的歌舞团里请个领舞过来打头阵吧。”

　　说到这里，梅老师看了眼杨院长。

　　“我来跳A角。”突然，艾薇薇从角落里站起来自荐。

　　众人先是一愣，接着便哂笑起来。

　　艾薇薇，一个从来没有练过舞的人来跳A角，岂不是令人笑掉大牙。

　　连一向严肃的梅老师都忍不住笑出声来，“啧啧啧，你可别逗了，艾薇薇，做好你的本职工作扫厕所就不错了，还妄想上台跳舞，真是笑话，小心你那小身板还没爬上台子就把你摔死，哈哈哈哈哈。”

　　众人跟着哄堂大笑。

　　艾薇薇的眼里结上一层冰。
　　她身边的荷圆没有笑，看一眼艾薇薇后，低下了头。

　　杨院长知道梅老师的这点小把戏，开口打断众人的哄笑，“梅老师，你准备请的人是不是名叫桦子箐？”

　　梅老师双眼闪着光，脸上露出笑意，“对呀，就是她，你同意了吧，我现在就赶紧叫她来救场。”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桦子箐是你的孙女儿呀。”杨院长笑笑，“既然是你的孙女儿，那就不符合进蓓蕾歌舞剧院的条件吧？蓓蕾歌舞剧院里只能是雪荠人，不能有水木人。”

　　“哎哟哟，我的杨院长啊，这都火烧眉毛了，还分什么雪荠人，水木人的，”梅老师笑道，“真没想到我们杨院长的等级观念这么重呀，这就是你的错了，不应该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你等着，我这就带我家箐箐来排练。”

　　杨院长冷哼一声，心道：你以为让你家那驴脸桦子箐见了上官琅，从此就能攀上高枝？做你娘的千秋大梦去吧！

　　另一边，自荐失败的艾薇薇不管会堂里的是是非非，独自一人出了剧院的门，往莲水台走去。她得想想，上不了场，她该如何引起上官琅的注意。
　　她只在乎她的目标，其他一切事情都靠边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