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司阿虞》不停if

1、月是故乡明

　　是灯火昏黄的夜，北方凛冽的寒风呼啸。1998年的街光将电线杆拉得很长，然后在石板路上留下一抹浓重。除了这抹黑暗外，世界被映成一片橘色，不妖娆，是老式点灯独有的朴素。
　　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逾响逾近，吵醒了枯树枝头颤栗的乌鸦，也吵醒了不知道谁家屋檐下被人遗弃的丫头。
　　“你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这个地方真的有妖怪？我可不信，你就爱唬我，世界上哪里来的妖怪。那家面馆我还去过，味道不错呢。”年轻女子的声音干净清脆，想来一定是个极为标致的女人吧。
　　只过了一个拐角，丫头就看见她了。果然跟想象的一样，她很漂亮，穿着褐色的厚皮衣，身量苗条，带着黑色的大围巾和裹灰色细绒毛的皮手套。烫卷的长发，北方人标准的平眉大眼，没化妆，却也很时髦漂亮。她讲话的时候脸上全是笑容，像一只百灵鸟一般的生动活泼，然后带着爱意的目光看向身边的男人。
　　至于那个男人……
　　丫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气质的人。清俊儒雅，无论是走路还是说话都是斯斯文文的，就连最普通的军大衣穿在他身上都格外挺拔。不知为何，丫头的脑子里突然就蹦出了一个词，江南。
　　他没有像一般人那样两只手交握缩在袖子里，而是直直地摆在身体两侧。左手上戴了一只灰色毛线手套，右手暴露在空气中，但是手里拿了一个长方形的东西，被布条包裹着，看不出来到底是什么。
　　他们走进了，丫头的整个世界都仿佛鲜活了起来。她看见这两天因为没有下雪而露出的青灰色的地面，地面上结着厚厚的白霜。看见了街对面面馆里橙色的灯光，柜台上有两个泥烧的大酒罐，封口处是红色的纸，像老板娘鲜艳的唇色。
　　然后听觉也苏醒了，味觉也松动了。对面有三张桌子坐了客人，一桌是一家三口，圆滚滚的夫妻带着一个圆滚滚的小男孩。一桌坐着一个穿马褂的男人，那褂子上绣的是金线滚边的祥云。他脑袋后边还留着一条长长的大辫子。
　　最后一张桌子上是一个女人，头发很长，脸色很差，奇怪的是这么冷的天里她只穿了一件绸面的白色睡袍。
　　丫头听见马褂男人吆喝小二打一两米酒，听见小男孩大口大口吃着面条的声音，她仿佛也闻到了面香，似乎也就尝到了那对于她而言是已隔世的美味。
　　最后是女人手心的温度将她唤醒了。从街角走过来的那个女人摸了摸她的脸，然后对身后的男人说：“这么小的孩子都舍得扔，哪家父母这么狠心，真是可怜。”她一边说着，一边解下自己的大围巾盖在丫头身上。
　　围巾上淡淡的香水味让她顿时清醒，自己破旧的棉袄，脏兮兮的脸蛋，被冻到僵硬的身体以及空空如也的肚子，她是个被遗弃的人啊。自己这样的人也是有人可怜的吗，真好。
　　那个奇怪的男人看了她一会，也学着女人的样子蹲下来，没有讲话，只是从衣服兜里掏出了一块玉挂到她的脖子上。
　　丫头是想开口说谢谢的，她知道这个东西肯定很贵重，可是她却没办法开口，她甚至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倒是那个女人诧异了。她摸摸自己的肚子，问道：“你不是说这个是你的传家宝，将来是要给我们的孩子的吗？”
　　那一刻，男人的神情极为复杂，似乎有难言之隐，他想了想，只说了一句：“今夜过后，再说吧。如果我能平安出来。”
　　女人不乐意了，猛地站起身，“什么再说吧，你这个永远都是这样，为了不相干的人做那么多，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和肚子里的孩子放在心上！”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大笑起来，接着说：“你不是说那家店进去的人都要被妖怪吃掉吗，那我就进去了，看我肯不肯来救我。”话落，她竟然扭头就朝对面的面馆里跑去。
　　男人想要拉住她，却已经迟了。一条街有多宽，几步就跑完了。“你不能进去！”
　　女人站住脚，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居然依旧是充满爱意的，“我要是死了，你会不会陪我？”说完，她一步踏进了灯光洋溢着的小店。
　　男人近乎绝望了，他皱起眉头又松开，右手紧紧地握住了布条包裹的东西，下定了决心。最后，他对丫头说：“我一生都在为别人而活，现在我活不了了，临死之前我也希望有人能替我而活。所以你一定要活下去，为了我，我的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他说完了，然后也转身走进了那个面馆。
　　大概女人都是一种很容易满足的生物吧，她看见男人追了进来什么气都消了，完全没有了前一秒还是一副生离死别的样子。她拉着男人在空桌子边坐下，叫了两碗面。老板娘应下，火红的唇扯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你还记得来之前我跟你说的吗，那些都是真的，你现在走还来得及。”男人很着急，将布包放在桌子上，右手握住了女人的手，试图让她改变心意。
　　女人楞了一下，一脸的莫名奇妙。他之前说这家店的老板娘是妖怪，专吃人肉，而店里的客人都是横死的亡魂。他今晚要去收了那只妖怪，还说她只要不进那家店就不会被牵扯进来。这些话怪力乱神，她怎么会相信。“你到底怎么了，神神叨叨的，怎么可能的事。”
　　似乎怕男人不信，她还特意回头问那一家三口，“大姐，你说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鬼嘛！”
　　可就是这一问问出了事。
　　寒冷再次席卷全身，丫头的五官慢慢失灵。不知道是因为太冷冻坏了眼睛还是怎么的，她似乎出现了幻觉。她看到对面的灯光在一瞬间变成了蓝色，阴森森地，还冒着寒气。而面馆里的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僵滞，连表情都凝固在了脸上。
　　被女人问话的妇女率先动了起来，她呆滞地扭头，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下一秒女人尖叫着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躲到了男人身后。
　　丫头看明白了，那个妇女的头竟然直接转到了身后，而且那张脸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她的左脸完全溃烂，看得见肉里的青筋，还有一些蛆虫在腐肉里蠕动。两个眼球一点眼仁都没有，白花花地挂在眼眶里，周边的肉也烂了。
　　她的丈夫和孩子也差不多。她们穿的衣服也不一样了，变成了古时候人们穿的里衣。惨白惨白的，还沾染了不少已经发黑的血。最可怜的就是那个小孩子了，衣服上有个大洞，可以看见他的肚子被东西咬开了，肠子内脏都流出来了不少，甚至还从肚子里钻出了两只毛茸茸的肥得可怕的大老鼠。
　　然后是那个穿马褂的男人。他像是被人死死地揪住了鞭子，面露痛苦地往后仰。但是他死活不让自己摔下去，于是在拼命挣扎中整个头皮都连着头发被扯掉了。之后，他反而轻松了，摸了摸自己血肉模糊的头顶，埋下头继续吃面。那哪里还是面条啊，分明是满满当当的一碗蛆虫。他似乎没发现，还伸下筷子去夹，夹了两次没夹起来，他直接伸手住了一把蛆虫塞进嘴里满足地嚼了起来。
　　最后一桌的女人也不一样了，她披着头发的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桌子上去了。齐脖根断的口子，坐在椅子上的身体还有乌黑发臭的血从脖子里涌出来，硬是染红了她那件白袍子。
　　一家三口生前贪吃，因误食毒蘑菇而死在家中，死后尸体被老鼠啃食。
　　马褂男人是清时的富商，清亡后死活不肯减掉鞭子，之后被人活生生地削去了头皮。
　　白衣女人独自在家被人用斧头砍下了脑袋。
　　他们，都是已死之人。
　　女人终于明白自己身处于一个怎样的环境中了，她求救般地死拽着男人的衣袖，这一刻她终于明白身边这个男人没有胡说八道了。原来这个世界是真的有鬼的。
　　男人摸了摸她的脸蛋，安抚地笑了笑。他拆开布条，那个长长的东西居然是一把没有鞘的剑。他将女人护在身后，长剑握在手中，目光慢慢变得坚定起来。
　　后面的的事丫头记不太清了，只依稀记得老板娘很厉害，那群横死的恶鬼也很厉害。那对男女最后的归宿是面馆旁边小巷子里的下水道。伙计把他们的肉都剁碎了，扔进下水道的只有骨头，内脏和女人已经破烂不堪的大衣。哦对了，还有男人那把以及断掉的长剑。
　　最后老板娘站在柜台后面冲她笑，火红的嘴唇刚喝过女人热乎乎的鲜血。那年的冬天真冷啊，可她却活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啦啦啦开个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