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薙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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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吞童子找到他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凉了。颈部一道刺眼的伤口，伤口不算宽，却足以让温热的血液一股一股流出。他半睁着眼睛，双眼血红，面部肌肉僵硬，像是在丧失意识前的最后时刻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耳朵变得又尖又长，而头发一下子恢复了原本的雪白色，像是在一瞬间就变得苍老了。他躺在鲜血当中，不人不鬼，像个怪物。
酒吞童子猛吸口气，剧烈的疼痛从头部传来，蔓延至四肢百骸。这一刻，他觉得世界在身后炸开来，铺天盖地的碎屑将他罩住，空气被挤压着四散奔逃。手指不由之主地发麻，身体也像通了电般战栗着，双腿渐渐支持不住身体的重量，他忽然对着地上的身体跪了下去。与此同时，心脏在胸腔里突突跳着，他忍住自己想要把那颗不安分的心脏拽出来的冲动，扑上前去。残存的理智逼迫着他瞪大双眼，去仔仔细细地检查伊恩的身体。
那个身体开始发凉，毫无生气可言，似乎就连最细小的羽毛也无法被他的鼻息吹动。可酒吞不死心，他双腿跪地，一步一步向前挪去。眼神扫过对方裸露在外的肌肤，像一只温柔的手抚摸着每一丝每一缕。手掌擦过胸口的位置，惊觉那里似乎还保持最后一丝热气！没有片刻停留，他又将耳朵贴紧胸口，发现这孩子的心脏还在微弱地跳动，苟延残喘着。
——救他！我要救他！
这是酒吞的大脑在短暂的崩溃之后，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眼前的家伙，绝不是普通人类应有的模样，这幅恐怖画面令酒吞忆起糟糕的往事。同样也是大量出血，可不同的是，上一次，酒吞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挚爱死于眼前。对于人类而言，妖怪的血是毒药，可眼前的人不是人类，紧要关头，酒吞也管不了那么多，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去拯救对方，以命换命。酒吞望着这具冰冷的身体，目眦欲裂，他发出痛苦的哀嚎，那是介于人类与野兽之间的声音，与此同时，他身形暴涨，周身升腾起黑色妖炎，房间里的灯光亮了又灭，灭了又亮，玻璃嗡嗡作响——这是大妖化形的情形。
背后的鬼葫芦咆哮着，吐出烈酒一般辛辣的气体，酒吞童子现出原形，宛若浴火的修罗，他又是那个来自大江山的鬼王了。他用长指甲在自己手腕上快速一划，留下五道白痕，片刻之后便有红色□□渗出，顺着手腕留下。妖血被他吞入口中，他俯下身子，对准那半张的口，用舌头将这代表着力量的液体喂了进去。
身下之人嘴唇冰凉，心脏的跳动依旧迟缓虚弱，酒吞默念着茨木的名字，妄图六道轮回能够为他逆转。
酒吞口中的血液已经尽数送进了茨木口中，他静静听了听身下人的心跳，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他不死心，再去吸食手腕流下的液体，嘴对嘴喂给对方。不知重复了多少次，突然他感到自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吸附住了。不知怎么，另一条舌头忽然就同他自己的舌头纠缠在一起，像两条水中起舞的海草。那股强大的吸引力越变越大，甚至让他动弹不得，快要喘不过气来。此刻，身下人不再是一具硬邦邦的身体，他开始回应酒吞，他的尖牙刺破了酒吞的嘴唇和舌头，为了汲取更多的血液。未曾想这股力量来的如此突然，酒吞差一点气竭。他发力将开始苏醒的茨木推开，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那一刻，他的双眼正对上对方紧皱的眉头，他大吃一惊！他头一次感受到生命最初的力量，宛如红日突破厚厚云层，为了将阳光洒满大地，同黑夜，同阴霾做着最后的努力。他为这股力量震撼，甚至快要落泪了！而生命最初的样子，就是饥饿。他感觉到对方的饥饿，仿佛体内有一只贪得无厌的野兽，他干脆将流血的手腕直接对准对方嘴部。初生的茨木就像蚂蟥一样用嘴巴紧贴着酒吞渗出血液的伤口创面，甚至下意识地用手攥紧了酒吞的手臂，以便更加顺畅地吸食血液。尚未恢复神智的茨木童子，仿佛是嫌酒吞的血液流得不够快，更加放肆地在他手腕处撕咬起来，那力道像极了自出生起就没有吃过奶水的婴儿。酒吞强忍疼痛，继续将自己的妖血渡给茨木。他知道，他就快成功了。
正如阎魔所说，妖怪的血对于人类来说是毒药，而对于没有魂魄的灵体来说，则是上好的补品。而酒吞的血，能将他的爱人带回来。
妖怪的血从来没有治愈的效果，只能激发生命体的本能，酒吞就是在这种阴差阳错的场合做了一直都想尝试的事情。人类的情感将在这个身体上消失，而茨木童子将承载着千年的思念浴血而归。就算是为茨木死掉，也值得，酒吞想着，甚至开始催动妖力，让体内血液加速流动。妖力的流失是痛苦的，他的身体逐渐冰冷，而对方却暖得像一团火。本能让他将茨木抱紧，他贴着茨木的身体，听着从那胸腔中传来的，坚强的心跳声。
突然间，莫名的恐惧和悲哀涌上酒吞的心头，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那是长久笼罩在他心脏上的阴霾——死亡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孤独。如果复活茨木就意味着自己的死亡，他宁愿不这么做。他不是舍不得为对方丢掉性命，而是不忍心抛下对方一人。如果非要那样的结局，倒不如一起死掉算了！此时，他的妖力已经损失了大半，再不停下，等待着他的便是灰飞烟灭！一命换一命，要看对象是谁。为茨木，酒吞心甘情愿。可茨木活过来以后，第一眼看到的便酒吞的尸体，怕是要怨恨他一辈子。他不要茨木恨他，他只要他的爱。于是他打定主意，用残存的力气，死命推开茨木，终于将二人分开一段距离。可即便只有一分一厘的分离，都让酒吞心痛如绞。茨木失去了血液的来源，一瞬间有些茫然，片刻后便开始不安分起来，手臂在空中胡乱挥着，双腿拧出奇怪的姿势，胸脯剧烈的起伏，像是在酝酿一场暴风雨般的哭闹。酒吞童子手臂上的伤口已经不再出血，他开始咳嗽起来。冥冥之中，仿佛有个声音在呼唤酒吞的名字，他知道那个时刻终于要来了。他忍住咳嗽，屏息等待着。
紧闭的双眼忽然睁开，瞳孔中散发出迷人的光彩，那里面仿佛装得下整个三千世界。
茨木童子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酒吞童子的脸。
紧闭的双唇恢复了血色，在那血迹斑斑的脸上忽然裂开了一道豁口。他微笑起来，眼中的光彩更加耀眼了。
“挚友，好久不见。”茨木童子说道。
那一刻，酒吞感受到周围的一切仿佛停止了运转，他感受到自己睫毛的颤动，听得清心跳的声音，分得清一呼一吸之间的微妙差别。他忽然就明白了伊夫·博纳富瓦的那首诗：
“我醒来，那是出生的房屋，
浮沫拍击着巉岩，
没有一只鸟，单独的风开合着海浪，
地平线的气味，
灰烬，如同丘陵掩藏一束火光
在别出燃尽了一个宇宙。①”
远处的黑暗中，阎魔手中的彼岸花无声坠落，鸦群在她身旁扑棱着翅膀，聒噪着。她察觉到大妖降世的气息，可妖界已经有很多年都没有出现过大妖怪了，也不知道这是凶兆还是吉兆。
酒吞童子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话语来描述此刻的心情。他颤抖着，不只是因为失血过多，更多的还是因为宿愿以偿而感到惊喜。可这惊喜来得太过突然，反倒让他一时间难以消受，只好以颤抖来回应这份惊喜。脑袋里仿佛警铃大作般喧嚣，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却也没能从缺氧的状态下恢复过来。血液的大量流失令他虚弱，他没有力气站起来，依旧保持着下跪的姿势。失去妖力的痛苦本应如同万虫噬心，可他仍然笑着，仰面望着站在他面前的大妖怪。夕阳从大妖身后照射过来，一片金光中，酒吞看不清茨木的长相。可酒吞能看清他脚腕上的铃铛，他身上紫红交织的盔甲，他飘逸如瀑的白发。酒吞方才觉得，眼前这幅景象，应当就是极乐世界的模样。此刻，同这一幕比起来，世间种种皆无意义。
酒吞童子望着完好如初的茨木童子，痛哭流涕。
“我的挚友啊！你怎么哭了？怎么身上都是血？”茨木童子看着面前的酒吞，惊喜之情变成了没来由的担忧，他弯下腰去搀扶跪倒在地的酒吞，想让对方站起来与他对视。
酒吞童子觉得茨木像个力大无穷的巨人，在茨木的帮助下，他才能重新站起来。此刻的酒吞身体虽然十分狼狈虚弱，可心跳如擂鼓，内心的快乐仿佛快要膨胀开裂喷薄而出了！他扶着茨木童子，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却怎样也不肯松开对方的手。
他一手拽着茨木的右臂，一手攀上那血迹斑斑的脸颊，在那鲜红的嘴唇上用尽全力印上一个迟到的吻。
他嗅到了久违的熟悉气息，那是春天坐在樱花树下品尝美酒时风里的气息，那是世界上最幸福最无忧无虑的气息，那是茨木童子的气息。
直到此刻，酒吞才觉得他不是在做梦，即便他已经做过无数个关于他们俩重逢的美梦了。
这个吻没有半点情欲，只有无尽的怀念。一吻终了，酒吞仍然十分留恋刚才的感觉，便用手指不停地在茨木唇上摩挲着。
“真好，还是你。”多少年的苦涩，却只用一句话轻轻带过。
茨木干脆大大方方抓过酒吞的手，送到自己嘴边无声亲吻着。
“挚友，我想你了，我在冥界每日每夜都盼望着和你重逢，我想念你的力量和霸道，思念那些同你饮酒的日子，我想念你支配我身体的感觉！挚友，我太高兴了，高兴得想要掉眼泪。我真是太愚蠢了！太懦弱了！我竟然抛开你自己先死掉了！过了这么多年才终于找到机会重回人世……哎呀怎么一直都是我在说话，挚友啊，你一定有很多的事情想要告诉我吧。”
茨木童子单方面说的痛快，可就连这种久违的吵闹都令酒吞甘之如饴。他就像是沙漠上的旅人，在口渴得快要失去意识之前忽然寻到了救命水源。茨木就是那甘甜的水，茨木就是他的生命啊！他的气息，他的声音，甚至他的发丝对酒吞来说都是珍贵的宝藏，为了他，酒吞可以赴汤蹈火，可以毁灭世界啊。
茨木的双手被酒吞珍重地握在手中，他低头看向那手掌交叠的地方，感受着对方的体温，才发现对方两只手都是完好的：茨木童子的右手还好好地连接在胳膊上，那样的温暖，那样的有力——他快要喜极而泣了！
失血让酒吞觉得口渴，可此刻的愉悦令他满足。嘴唇虽然是干的，可眼里却充满了激动的泪水。手虽然是冰冷的，可心口的温暖却仿佛让他置身盛夏的阳光中。
于是，他舔舔嘴唇，注视着茨木，说道：“好啊，我讲给你听。”
酒吞闭上双眼，呼吸着久违的茨木的气息，他回忆起美好的往事，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在这种极乐的情感中，世界忽然陷入一片黑暗。他终于晕了过去，晕倒在爱人的怀里。
再度清醒过来的时候，酒吞童子已经恢复了人形，他正躺在他自己那张舒服的床上，房间里很暖和，加湿器也在欢快地运作着，一切都非常平和，甚至洋溢着安稳的气息。酒吞像是宿醉一般，突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可下意识还是伸出手去床的另一边摸索着——没有人，那里是冰冷的，仿佛世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酒吞慌忙翻身下床，赤着脚跑出屋子，直到他看到那颗从沙发上冒出的白色小脑袋时，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忙凑上前去，他一把揽过对方的肩膀，将茨木的右手抓在手里，与他的左手十指相扣。直到这一系列动作完成，他才觉得心安。
见对方醒来，茨木童子一下子松开手中的东西，笑着扑进酒吞的怀里，长久地霸占住酒吞心口的那片位置。
酒吞稍微低头，便闻得到爱人发间特有的味道。茨木的白发柔软顺滑，贴住酒吞的侧脸和颈间，微微有些痒。
茨木抱了他一会，便放开手，又拿起刚才被他扔到沙发上的那个本子，捧着看起来。酒吞童子凑上前去，瞥了一眼，发现那是他自己的日记本。
“茨木，一会再看好不好，让我先好好看看你。”他扯过日记本，随意丢在地上。
茨木童子无奈地摇摇头，笑道：“挚友，你那日记十分有趣，为何不让我看完。”
“以后有的是时间看，也不急这一时半会。我还有话要问你。”
他牵过茨木的手，用自己的双手将它们包住，一边细细地打量他。
茨木童子早也敛去妖气，化作人类的模样，和之前酒吞在酒吧里见到I.D时似乎别无二致，可隐隐约约地又有哪里不一样。头顶的角和脸上的妖纹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头标志性白发。他的身材和酒吞差不多，二人坐在沙发上，几乎可以平视。最让酒吞感慨的是，茨木两只手都是完好的，手指修长，皮肤白皙，右手腕处也没有可怕的疤痕——有多少年了？茨木的右手被“鬼切”砍去，距离那时已经过去了多少年？酒吞童子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茨木的复活竟意味着脱胎换骨般地重生呵。
“你……记得多少？”酒吞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
“我……记得全部呦。”他的双眼中是浓郁的金色，仿佛夕阳下波光粼粼的水面。
茨木继续说道：“那个叫伊恩·大藤的人类孩子，他的记忆，我全部都有。”他稍稍停顿，给对方准备的时间，“对我来说，这本应该是一段属于别人的经历，我本该像个无动于衷的旁观者。可我做不到，他的一部分情感，本是因我而生，因为我像他一样崇拜你，比他还要崇拜你。我对你的崇拜应该早已刻印在骨髓之中了，无论相隔多少个世纪，无论重活多少次，恐怕我还是会像最开始一样崇拜你。”
酒吞的心脏怦怦跳着，多少年前，他听茨木说这种话听到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可这一次，他破天荒地激动起来，心底仿佛有一股暖流，热得他快要流出泪来。
“那么……他身上哪些部分不属于你的部分呢？我们一起做过的事……你还记得吗？”
茨木童子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说道“挚友，放心，我的身心都属于你，也只属于你。那些多余的情感，早已随人性消失殆尽了。那孩子身上不属于我的部分，是人类的理智产生的结果，不是我的本性，我倒宁愿这一世是个孤儿，也不愿在I.D那样的家庭中长大，徒增这些烦恼。”
“傻瓜，如果I.D不是你，我可能就找不到你了。”
茨木的死而复生、转世复活似乎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合理的解释，酒吞不禁想起许多年前他和茨木听青坊主讲经时的情景，什么轮回，什么众生皆苦，什么浮生一梦，通通不明白，听到最后也只记得茨木趴在他膝盖上打瞌睡的样子。此刻回想当初情景，恍如隔世。而青坊主的话语却格外鲜明起来：不入轮回，不知众生皆苦。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诸事旨空。唯有因果，几番轮转，生生不灭。
注：①选自法国诗人伊夫·博纳富瓦Yves Bonnefoy的组诗《出生的房屋》（La Maison Natal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薙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