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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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哈……”
一阵笑声过后，只听得一个清朗华丽，放荡不羁的声音：“楚恒你出来！本王来见见你此番带回来的那位清秀先生！”
华清坐起身，眯着惺忪的眼，望着房中的一切，愣着出神。身上盖着一床洁白的锦缎棉花褥，柔和温暖，绫罗轻纱笼着床铺，隐隐约约可见一对梅花式样漆小几和几上一套上好的点釉瓷具。镂空镶珠圆香炉盈盈出几缕暗香，袅袅娜娜，萋萋幽幽。
“哒哒——哒哒——”微有脚步声作索，从侧门内匆匆跑来一小厮，一身青灰色麻布衣，破布鞋。那小厮长得着实不好看，额角一道拇指粗的疤痕没入发间，右脚有些跛，看模样比华清略小了那么几岁，看上去甚是老实安分。
他见华清坐在床沿，面上满是惊慌，忙道：“大……大人……您醒了？小的……小的名叫阿板，是将军派来伺候您的贴身侍……小的从今个儿起就是您的仆了……华……华大人您现在要点什么？尽管使唤小的……”
“打些热水就好。”华清这才回过神来，思虑了片刻道。
“是，小的这就去”
“那……多谢了。”华清抿唇，微微颔首以示谢意，漆墨的眸中还略带惺忪。这个“谢”字惊得刚准备直身去打水的阿板又一次回到跟前，屈身，头压得更低了，几乎跪伏于地，惶恐神色使他额角上的疤痕更为扭曲。
“大……大人您说什么呢？小的……小的就一奴才，您谢小的做什么……小的……您真是折煞小的了……小的……小的这就打水去！”说罢，后退两步，曲着身扭头就跑，慌慌张张险些被门槛绊着。
望着那冒失风火，渐趋渐远的人影，清秀面容上，红唇勾起一抹笑意，黑瞳中绽了一丝温柔神色。
这是过了多少年了……才又有了家的感觉？
即便是男子，梳洗起来也总要些时候的。华清粗略梳洗一番，用过早膳，就已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了。
衣衫是楚恒派人备的新裳，依旧素色，纤尘不染，却不是书生常穿的那种袍，于华清而言略微有些别扭不适，仿佛是被什么禁锢住似的。长发未似从前一般绾起，一直垂落到腰间，乌密浓厚宛若泼墨。微风过，黑发起，缕缕发丝于空中飞扬，衬得华清面容愈发斯文俊秀。素纱也与之纷飞，与黑发一起交缠，盈盈如仙人。
“今日将军府来了两位贵客，清早就到了，现下与将军一同在后花园喝茶呢。将军让华大人不必着急，用了早膳就过去。”早膳时再见到阿板已经恢复了利索小厮的形象，同早上那个慌里慌张的简直判若两人。
徐徐向后花园行去。虽是叫“花园”却因夏末气候的缘故，并无了几朵像样的花，就算有，也只孤一两枝，还带着些许枯竭的倦意，零零落落，不甚好看。没了或娇柔或艳丽的饱满粉嫩，花也就没什么可赏之处了，只堪堪存活而已，倒还不如就此化作红泥。行了片刻，便见一亭，楠木作柱，理石为凳。亭中坐了三人，远远看不真切，只知身上所衣的都不是等闲之物。
其中一人见了他，起身向外走来。
是楚恒。卸下了打仗时的熠耀金甲，换上了一身墨蓝镶边长衫，衣袂及地，身形修长挺健。过腰长发也并未绾成髻，只以银冠高束小半，剩余发丝披于身后，不像个将军，倒像是个文人雅客了。缓步到华清面前，再平常的语气中也难掩兴奋：
“醒了？”
“嗯。”华清点头，再抬眸时，便见楚恒已踱到了身边，相距甚近，不由自主微微后退了一步。
“昨夜睡得可好？”楚恒并不在意，只又靠拢了些，转过身，领着华清向亭中另两人走去。
“多谢楚恒兄款待，睡得甚好。”
“那便好，恰好今日有两位客人到府上，带你去见见。”谈话间已到了亭前，华清没再说什么，只跟着上去。
“本王跟你说，这城内可都传遍了，说是楚将……”亭内一人正兴致地说着些什么，一身青罗缎绸，奢然华丽。金冠将发丝束起，挂着珍宝的绦子自上垂着，走起路来玲玲作响，面容姣好，像是个富贵公子。见华清上来，生生打住，将出嘴了一半的话硬是吞了回去。转而改口问：“你……就是华清？”
“是。在下华清，见过……王爷。”华清作揖行礼。
“哦？你是如何知道我是王爷的？”那人语气满是惊诧。
华清但笑不语。
“你整日在别人面前是如何自称的？这番还不知你是的话才应觉怪异吧。”楚恒侧身，笑容绽放于眉眼间，弯弯的唇角溢出玩味之色，语气中也尽是调侃。边说着，拉了华清衣袖，示意其坐下。
“好你个楚恒，本王不过与你年岁相近了些，竟敢如此调侃本王。说，该当何罪啊？”那人见自己闹了个大脸红，急急严肃了脸，但话语中却也充满了调侃之意。
“那微臣真是惶恐啊……”楚恒微笑着配合，然后不加理会，向华清介绍道：“来华清，这位是王爷周昭。这位……是现今当红的乐师凡音。”
华清刚坐下身，听闻楚恒介绍，又起身，冲凡音道：“凡乐师。”
那人闻见，也未起身，只淡淡道：“华大人。”声音清冷疏离，凛冽的好似冻了千年川冰于其间。华清并不恼，只向他看去。
那个叫凡音的乐师着一身水红衣衫，既不华艳明丽，也不十分朴素，微风袅袅，美如仙子。脸上略施粉黛，依旧是水红色，在眉眼中绽开，原本就柔和的线条更添了几分妖艳妩媚的神韵。唇也是水红色，看上去冷漠诱人。眼眸是极深的红褐色，竟深的道不清究竟是红还是墨了，眼睑微向下垂，满是疏远戒备。
“小凡……”周昭见凡音未尽礼数，眉心微皱，望着凡音的深青色眸子中除柔意外还略带着些无奈，责备却是听不尽出来的，等了片刻，见凡音并无什么反应，也就只好打圆场。
“小凡……小凡他生性如此，华大人，千万不要在意的好。”
“无妨。”
周昭这才摒了方才的情绪，又恢复了倜傥不羁风流公子哥模样，挑回了之间令他兴致无比的话题：“唉楚恒，这城内可都传遍了，说是楚将军出征一趟带回来个相貌颇俊的清秀斯文先生呢！这一见，果真是俊秀！活脱脱一位千年难遇的佳人……”那一身青色华奢衣裳的堂堂王爷却有小孩子般习性，开了话匣便没有了收住的势头，旁人越不接话他说的越起劲，竟连身边之人冰冷脸上微微掠过的几分恼意都没察觉，反儿愈加起劲，半开玩笑道：“怎么样华大人？在将军府住的可还习惯？本王的王府可比这儿大多了，华大人可否考虑考虑，来本王的王府做事，酬劳必定不差……”
一句话还未完，另一个清冷声音在一旁响起，好似凝了千年川冰：“告辞……”
说完，毫不理会周昭错愕尴尬的神情，径直起身，向亭外走去，只留下一个水红色的芊芊背影。
“慢走。”另两个人还未反应过神，倒是楚恒淡淡然，睨了眼周昭，冲那个离席的水红色身影道。
周昭赶紧回过神，顾不得什么礼不礼、仪不仪的了，提了乌青长衣就向那个水红身影狂奔追去，口中不住道：“小凡……小凡…….小凡我错了！等等我啊！”
华清看着刚刚还满是风流样子，现在却如此狼狈的周昭，不觉莞尔，耳畔熟悉声音徐徐传来，亦满是幸灾乐祸的笑意。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整整一日都待在将军府里，除了用膳便是闲谈饮茶，只清早周昭“演”的那场大戏有趣些，华清随意踱到书房，翻翻书，发发呆，无所事事，不觉无聊。楚恒亦然，前些日子不是带兵打仗就是策马赶路，倒也过得充实，现下无仗可打也五路可赶，真真无事可干。思虑着，脑中昨日华清偷瞄街边琳琅店铺的好玩样子挥之不去，晚膳时，便先开了口。
“昨日见你对街上那些铺子颇感兴趣，不如晚膳后，我带你去见识见识。”
“好。”华清心下大喜，脱口而出。
仍处夏季，晚间的天气刚刚好。又恰逢周军班师回朝，便是天已全暗了，外头也热热闹闹。大小铺子纷纷在外头点上一两盏灯，琳琳琅琅，店门大开。几个相貌好些的伙计就站在店门口揽生意。吆喝声、说话声、叫卖声融为一团。人群熙熙攘攘，甚至比昨天回京时见着的人还要多。楚恒眉心微微一皱，只将华清护于身后。人却实在是太多，稍不留神便可能走散，思量片刻，楚恒侧身，右手牵住了华清，才又向前走去。
华清身体一僵，却看到前方人头攒动，便明白了楚恒的意思，也任由他牵着。手掌相对，一种不知名的温热感随着心脏的悸动油然而生。
前方不远处的一栋楼十分抓眼。灯火葳蕤，四周任由各色绸子饰着，纸糊的窗子中映出些人影来，使人不禁脸红。楼下几个衣着单薄裸露的女子握帕站着，施脂粉的脸在彩灯下更显娇滴滴起来。最外头站着个中年女子，也搓着铅粉，客人们都以“妈妈”相称。见楚恒华清衣着不凡，相貌堂堂，很是英俊，便扭着粗壮的腰过来。
“哎哟！两位公子……看着就是两位贵人呐！要不要进来坐坐？我们翠玉阁什么样的美人都有，仍凭公子挑呢……”说着手中帕子一撩，后头上来个年轻女子，攥着帕子袅娜过来,在两人身上扫了几眼，思量着华清更像个郎朗公子，便魅着眼，掩嘴轻笑。身子骨若有若无的贴过来，眼瞧着要倚到华清身上了，楚恒右手顿一用力，将华清护于身后，那女子蔫蔫扑了个空。
她峭楞楞的收回身子，正要抱怨这公子长相颇为俊秀，怎么就毫无风度呢。抬眼见着了楚恒、华清那牵着的两只手。
“啊！”地惊叫一声，讪讪走开了。
华清亦心里明白她所见为何，斯文面容上“腾”地染上了一抹晕红，只是天色早已全暗，毫无人注意。楚恒不以为意，那只牵着华清的手依旧牢牢攥着。
“啊!呜呜呜……”若有若无的幼孩的哭声从前方更密集的人群中传来，还不时有鞭子“啪啪”落地的声音。再走近些，便可闻见人群唏嘘。
“诶……那个孩子……怪可怜的。”
“可不是吗，这孩子从前与我也算是近邻了，后来父母不幸双亡，衙门就将他送去了舅妈家。可哪知，没几天舅妈就把他卖了，独霸了老宅……我道他是去哪了呢......竟是在这里受苦……”
“你们两个可都别说了，没看见是王地痞买下了么，小心给他听见……日后少不了你的麻烦。”
楚恒刚迈开腿想绕过这一群人，不料身后那人硬是停下了脚步，直直立在那里，眸中闪着道不清的情绪。他也只好停下，心下早已明白华清的意思，便打头挤进了人群中。
那孩子声音愈发小起来，只剩下无尽颤抖的呼吸声和沙哑的单音。华清整颗心被狠狠揪住，也不落下，随楚恒跻身进去。
地上跪躺着一个小小的躯体，看着不过五六岁。身上只一块破破烂烂灰黑布包着，带着些形容不尽的暗红，层层叠加，肌肤裸露，似有似无。他的身上满是疤痕，灰土地上斑斑驳驳沾了许多殷红色。他紧紧靠在地上，身子早已紧绷着蜷缩成一团，止不尽的颤抖着。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将灰土混在一起贴在那小小的一张脸上，看了只觉不住的心疼。
单手握鞭的是城内臭名昭著的地痞王阳，这人本就是个粗犷的厉害角色，偏巧他唯一的妹妹还进了宫，独得恩宠。这天子脚下便是更加没人敢管着他了。满面的胡子渣邋遢至极，黝黑皮肤上汗毛密布，语气也凶狠万分：“他娘的小杂种，大爷我收了你，是你的福气。连碗都洗不来，还敢打碎？看我今天不打死你个杂种！”骂着又要一鞭子下去。
华清大为不忍，瞧着那可怜的孩子，顾不得许多，当下松开了牵着楚恒的手，用身子护住了那具可怜的躯体。满满的一抡鞭子生生打在华清单薄的背脊上，霎时素衣绽开，嫣嫣染上了层血红。他闷哼一声，却仍不起身，直直护着。
楚恒在华清放开手时便觉不妙，还未反应过来就见那满满一抡鞭子打在了华清瘦弱的身躯上，心上一阵刺痛。疼……怎么那么疼？比打在自己身上还要疼……
也不顾忌身份了，冲上前去一把夺过了王阳手中的鞭，抬起便是一脚，正中胸口，将他踢飞出去。
“你！你竟敢打我？也不瞧瞧我是谁！”王阳见有一人竟敢管他的闲事，本就气愤，还没发作就只觉胸口一疼便倒了地，很是没面子，火气比先前更大了。爬将起来想上去夺鞭，却又被楚恒打趴在地。
“他娘的！我可是良妃娘娘的亲哥哥！你竟然敢踢我？”没等他又一次爬起来，楚恒一脚踏在王阳脑袋上，厉声呵道：“你伤了我的人，我凭什么不能？”
人群之中有几个眼尖儿的，一眼便认出了楚恒，惊呼道：“楚……楚将军！是楚将军！”
那几人隔得并不很远，“楚将军”三个字一下子入了王阳的耳，王阳脸上霎时掠过一丝怯懦之色，但只一刹那，便又恢复了蛮横模样。脑袋虽找了地，两只手却不得闲。顺手擒了身边的长鞭，猛地向楚恒挥去，楚恒向后一闪，鞭子落空，王阳也就这么从楚恒脚下逃了出来。“我呸！”他啐了口唾沫，：“什么狗屁将军！今个儿也来管别人家的家务事了？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个服侍皇帝的奴才！”
睨了眼边上抱着孩子的华清，又道：“去出征还带回来个清秀小先生！他娘的，龙阳之癖！我妹妹……我妹妹可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良妃！你也……”
“他若是不配，那我呢？”人群中传来个清朗华丽的声音，语气中愤恼显而易见。王阳话没说完生生被打断，火气一下子涌上头，瞠目望过去。
只见一个衣着深青绫罗，头束金冠的英俊男子走上前来，青墨的瞳孔微张，满是盛怒。腰间一块上好的翡翠，玉体通透灵气，还有一块晃眼的镶金令牌——昭王府。
楚恒拱手行礼，而后便不再多管，径直上前去看华清伤势，望着那片红，心更是疼得紧了。
“你一个毫无一官半职的无赖也敢恶言辱骂堂堂将军？好啊！你既然说他不配，那本王呢？”还在地上人的脸色早已惨白如纸，周昭眯起眼：“来人！罪民王阳当街侮辱皇室，出言不逊，将此人押下去，打入大牢！杖责五十，没有本王命令，任何人都不许探望！”
话音刚落，人群中又挤进六七人，都着一身黑衣，看着武功了得。反手擒了王阳就往外拖。
“不……王爷！王爷饶命啊！小人有眼不识泰山…..王爷……楚将军！楚将军！小人刚刚一时糊涂，口出狂言……小的知错了……饶命啊……”王阳发了疯似的挣扎，可到底也不过一介平民莽夫，黑衣人武功远在他之上，只得讨饶。惨白的满是胡渣的胖脸纠作一团，就差几滴眼泪了。
眼看着就要被拖走，楚恒又叫住：“等等！”王阳心头一喜，以为要放过自己，两只小到看不见的眼睛放着光。
“说！这孩子要多少钱赎身！”
“不不不不……不要钱……楚将军……您带走便是……饶了小人吧……”
楚恒没再理会他。周昭扬手，示意黑衣人将王阳拖走。
“王爷饶命啊……王爷……楚将军……”声音越来越远，直至淹没在街头的喧嚣中。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宝……多谢……多谢先生将军救命之恩……阿宝愿跟着先生，做牛做马。”
华清揉揉他的头，站起身，却不小心扯到了伤处。“嘶——”地倒吸一口凉气，惹的楚恒又一阵纠心。他轻轻攥住华清的手。
“华清……我们回家。”
“好。”
人群自动让开出一条不宽不窄的道儿，注视着三个渐行渐远的没身影。
三人，两大，一小。
人群最后站着的昭王，一双墨青色眼睛直盯着那三人，嘴角勾着抹不明意味的笑，抽出衣袖中那把扇子，举到胸前徐徐摇着。
“呀！”他猛然间想到了什么，随意收了扇，转身向不远处茶楼飞奔而去，还哪里有刚才堂堂王爷的气势，直到瞥见窗边那一抹水红色人影才松了口气。
“凡音！你要的烧饼我给你买来了……”
——to be continue——
作者有话说第3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