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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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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过半寅时未到,夜色正是最浓,街道上灯烛冷清,水汽凝成白雾飘散在风中,偶尔隐约传来远处打更的铜锣声。
趁着暗夜所掩,一人布衣从侧门顺着墙根进了皇宫后殿。
若是武林高手,出入内宫倒也算不得是难事,可这人小心地避过门卫及巡逻的兵士到了殿口,低头理了理衣襟,大摇大摆从正门进了小皇帝寝宫。
门口的侍卫见了不但不拦,反而一齐半蹲下身,低头行礼。
那人一路无阻地进了内殿,来到龙床纱帐前跪下,伏在绣着双龙戏珠的厚重织毯上。
一只还显稚嫩的白玉般的手从流苏帘内伸出,摇晃两下。
地上的人会意,站起来躬身上前一步。
「进行得怎么样了?」宣厉的眼隔着黄纱盯着对面的人,声音犹带一丝紧张。
「聂府出了刺客。」
「果然古怪。光曜,你可知内幕?」
「臣不知。聂府防卫森严,臣不敢擅闯。」
宣厉侧着脑袋,故意放柔了嗓子:「那你可听说先帝驾崩时的详情?」
「这……宫内随侍已被聂相完全换过,纵有流言也完全不足以为信。」那人不为他诱惑的语气所动,带了迟疑答。
「说吧,朕赦你无罪。」
「臣确实只知史书上所载,南武帝被前清妃毒害。」
「那,宇文鸿桦既与那妖妇有旧情,如今这番行事,必有牵连,去查出来。」
「臣领旨。」
「别的还有何发现么?」
「那女子确实出自李大人府。」
「这倒有趣。」宣厉的声音明显注入了兴奋。「你去他府中确认了?」
「是。」
「好,去罢。」同样的手又伸出来,摆了摆。
那人无声退下。
得到了新消息,宣厉激动地在心中盘算着,全身的血液跟着加快沸腾起来。
勾结江湖异教、与妖妇有牵连,两条罪名虽还不足以扳倒聂相,自己的努力总是看到了成效。
等着罢,好戏还在后面呢。他想起小时候常玩的一个游戏,把蚂蚁丢进光滑的瓷碗中注水,看着它徒劳慌乱的挣扎,从白色陡壁上数度滑落,最终力竭地在水面孱弱地半漂浮着溺水而亡,只要用手一碰,细小黑色的尸体便直直地晃动着沉入碗底。
他在脑中模拟着这个过程,想象敌人们绝望的表情,然后愉悦地笑起来。
那是能把生命随心所欲玩弄于股掌中的无上权利。
睨视天下,多么美好。
这个十二岁的孩子虽然心性手段都尚还不够成熟,遗传自骨子里的阴险狠毒以及对高人一等的执着已经在体内根深蒂固地萌芽开花,散发着微弱但有毒的气体。
或者,换个说法,流淌在宣厉身体里的帝王之血开始不容忽视地亮出了爪牙。
聂府偏院。
文轻在近晌午时才睡醒,起了身,凝霜上前来为他换衣梳洗。
「小七怎样了?」
「醒来了,死不了。」
文轻听着她别扭的口气,不由失笑:「他骗了你的银两么?」
「他……!」凝霜看着公子带着促狭的眼神,有一瞬错觉儿时那个会和她笑闹的人回来了,开了口,又觉不妥地顿住,委屈地偏转了视线。
得益于早上的梦,文轻看上去心情不错,他微笑地为聂七开解:「你不用为难他,他也不过是个下人。」
「可是……若是他肯对老爷说些好话,公子你或者不必这样闲着。」
「不会的。」文轻的眉梢带上了一丝苦涩。「爹不是那种会被影响的人。」
凝霜担心地看着他。
「又有何干?」他低低地笑起来,眼神迷离而略带癫狂,「只要他亲口下令,便是悬崖我也跳了,我倒要看看,他心里究竟会不会难过。」
只是,现在却不是这样痛快的事,一只名为礼法的无形的手一天比一天紧地扼住他,不能向左也不能向右,生生地让他感觉窒息又无法得到最后的解脱。
不做为,像一道咒符样吸食着他的生命力,看着它每天随时间一点一点流失,无法阻止。哪怕只是提起笔,想到聂相用那种冷淡的口气说着「赋诗,做画,抚琴,从商。随你。」也会被心底叛逆似的抵抗感堵住胸口,不甘地伸出爪子抓挠他,令他不得不放下灵感,不断地烦躁却又无所事事。
若是用刑罚来类比,可以说相当于凌迟,而拿着刑刀站在那的,却是自己的父亲。
记得曾有流言说文轻的母亲是聂相至爱的女子,不然何以一个无任何靠山的幼子无恙地在这后园中长至成人,流言传得久了,连文轻也在潜意识中觉得自己是有那么一点不同的,纵使只是每天沉默地下棋,聂相看他的眼神中也还是有种温柔存在着,他可以肯定地这么说。
然则奈何那人一眼秋泓,一手荆棘。
说来自己禁足的期限快到了,但如今这禁与不禁的差别倒也只是笼子的大小不同,于处境没有丝毫的改变。
这样一日日时光虚耗,生不如死。
他倒宁可自己从没生出来过。
凝霜见自家公子脸色阴沉的不断惨笑,心知自己说错了话,无措地站在文轻身边不敢抬头。
这些日文轻的脾气浮躁了许多,当着人前还能如常谈笑,自己在房里时却独自不乐,弹的乐曲杂乱无章,或是不停地在砚台里研墨,而又并不蘸笔书画。
大概是老爷的禁足所致罢,她暗想,之前怕他自己闷着伤身,已经在饭菜中加了去肝火的梨肉,只是,看到他这样子仍然会有不安。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若是去问公子,他定只会答「没有人可以一直笑的。」来敷衍,凝霜叹气。
两人正各自伤神,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插进来打破了气氛:「一日不见,文轻别来无恙?」
循声而望,来者一人白绸青缎在阳光下侧头而笑,另一人褐衣墨衫站于他身后抬手行礼,两者虽气质不同,乍看之下倒也相称,念及此,文轻心中异样更甚。
想站在那个位置是要付出代价的,他眯起眼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