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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情书 我从没见过 ...

  •   2015年5月5日晚上七点,那个沉寂了十年的手机号猝不及防地再一次出现在手机屏幕上,记得当时的我用力眨眨眼,在我大脑空白的三秒中,我十年来都不愿面对的青春的记忆,炽热的夏天炽热的鼻息扑面而来,阿树更加灿烂一点的神情清晰又模糊,我像一条溺水的鱼,快要溺死在那一泓明明暗暗灰黄色的青春死水里。
      我呼了口气,按下接听键。
      没有声音,我听见轻轻的呼吸声,像是冬日里九镇永河边那家木材加工厂的木屑被木匠师傅轻轻吹开的声音,意外的熟悉,老旧的木屑香在脑海中飘荡,我不说话。
      良久,他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具有磨砂的颗粒感,有着微微的鼻音,跟十年前一模一样:“我要结婚了。”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并不惊讶,也好像不是伤心,就是有点愣愣地。
      然后他就开始像是年轻时一般自说自话,不听,或者也听不进去:“我要结婚了,好吧我知道这好像和你没什么关系但……好吧我也只是通知你一声,六月一号,你有空吗,就在老家那里,额,其实我不是这个意思,呃不,嗯……好吧……我想你也没空来,当我没说过好了……”
      “阿树。”我轻轻的叫他。
      电话的另一头沉默了,细微的呼吸声,像他家那台杂音的老收音机。
      “阿树……我会去的。”我轻声的说完这句话,逃也似的挂掉了电话。
      最末的时候我好像听见他叫了我的名字。

      我和阿树都是九镇人,九镇只是南方一个小小的镇,九镇有条河叫做永河,我和阿树都是在永河边长大的孩子。
      九镇到底该怎么划分没有人知道,有的时候九镇就是永河,就是永河两岸的一排青黑色的两层瓦片屋,有的时候九镇又很大很大,大到望中小学的后山,大到实验中学的小卖部,大到我和阿树现在在读的高级中学旁边的小广场。当地人都喜欢这么叫,九镇的望中小学,九镇的实验中学,九镇的高级中学。所以我永远不知道九镇到底有多大。
      我和阿树的家都在永河边上,只不过他的家在永河的拐角桥那里,而我家在永河可以住人的最后的那块地方,没有名字,我也不知道该叫它什么。也就是说,在那一排又一排的二层楼的小平房中,阿树的家是最前面的那一个,我的家是最后面那一个。
      其实只要是路过拐角桥的人都可以看到阿树的家,阿树家是开小酒馆的,在一排的二层楼高的平房里只有他家有三层楼,一层楼前厅摆几张塑料桌和塑料椅,还有一个木头做的小柜台,阿树妈妈就坐在那里收收钱,阿树的妈妈很漂亮,阿树的妈妈什么都不用做;后厅就阿树爸一个人烧烧菜,阿树的爸有点矮,还有点胖,当时还挺好奇阿树妈妈为什么会嫁给阿树的爸爸的。二楼有三四个包厢,放了几台白色铁皮都已经发黄的空调,一到夏天就像阿树爸在冬天吸鼻子一样吸一下放一下,冷不丁地吐出几口冷气。阿树家是永河边最早装上空调的,所以当时阿树爸特地去广告店做了块牌子出来,上面用红色的黑体字光荣地写着:内设空调。当时阿树和我就站在小酒馆前面看看,看着阿树爸矮矮胖胖的油腻腻的身子进进出出的忙活,阿树抽了抽鼻子,像个老大爷一样拍拍我的肩:“以后夏天就到我家来玩吧。”阿树家第三层楼就是阿树和他爸他妈睡觉的地方,当时的整条永河边,也就阿树家手里头有点可以浪费的小闲钱,所以我整个童年就跟在阿树的屁股后面,因为阿树很大方,只要有吃的都会分我一小块。
      我家在永河的最后面,和阿树家隔得最远,可是阿树却和我玩的最好,因为我最听话,听话的我是阿树的小跟班,就包括阿树去偷骑木工厂工人大爷的电瓶车我在旁边看着,阿树去偷看邻居家小女孩的算术作业本我也在旁边看着,阿树干嘛我都看着,因为我一直跟在阿树后面,看着阿树从比我高一点变成比我高很多,看着阿树——
      我的妈妈很严肃,我的妈妈开了家裁缝铺,我家只有两层楼,一到夏天黑色布袜的毛油线的味道很臭,所以我喜欢往阿树家跑,我往阿树家一跑就是一整天,再加上和阿树挤在一张床上睡一觉。阿树老是喜欢脱了上衣睡觉,全身就只穿着他那条棉白色的灯笼裤,阿树睡觉的时候会死命地抱着他的被子,像只树袋熊死命地抱着他的树干,所以我和他挤在一张床上睡觉的时候总是盖不到被子,所以每天早上都是凉飕飕的,有点儿冷。
      妈妈对我总跑到阿树家睡觉很不高兴,她总觉得那样像她欠了阿树家什么,但她又很纠结,因为我和阿树关系好,所以每次年底摆酒时阿树爸总会来帮忙,还顺道送点大闸蟹之类的。然而对于妈来说,这再好不过了。
      ——因为,可以省钱啊。没有一样东西比钱对这个家庭更重要了。

      “木鱼,木鱼?……”
      我听到有人在叫我,才从愣神中微微反应过来。抬起头,看到的是阿树大汗淋漓的脸和一双明亮的眼睛。
      这是2005年的夏天,天气还很闷热,这是我和阿树高中的第一个暑假,一切都很青涩。在我和阿树中考结束的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喝了酒,和阿树爸一起嚼着花生米谈人生,所以这个暑假开始的时候我们也一起喝着啤酒磕着花生米谈人生,可是这个暑假已经快结束了。
      “……木鱼不是我说你,一天到晚动都不动顶个啥劲?起来嗨啊,不会没事哥带你……喂……在听吗?——在——听——吗——”
      我看着阿树,不说话。
      阿树一脸“算了就当我没说”的表情。

      这里是望中小学的操场,每天都有些小孩子牵着他奶奶的手来这里瞎逛,阿叔无聊时会来这里跑跑步,投投篮,哪怕地上的塑胶跑到已经裂成一块一块的,篮球架也生了黄棕色的锈。
      我和阿树一路走到拐角桥,阿树像个老大爷一样絮絮叨叨的念着些什么话,我一直觉得阿树有点话痨,我有时候想应些什么都插不上话,阿树会自顾自地讲下去。所以我只是个倾听者,只要做几个表情就好。
      一路走到拐角桥,太阳也快落山了,已经可以看到阿树家门前的广告牌,阿树突然拉住了我,有点神神秘秘的样子,我侧过头去看阿树,阿树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把眼睛挪去看拐角桥。
      “那个……木鱼啊,那啥……你能帮我写个东西吗?”
      我不说话,我知道阿树不需要我的回答,阿树会讲下去,自顾自地讲下去,因为他知道只要他讲出来了我都会去做,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从来就是这样。
      “那啥……就……帮我写封情书呗……给一个女生的……”
      阿树看看拐角桥,又看看我,似乎觉得有点难堪于我的沉默,大概是尴尬,就一溜烟地跑回了家。
      我愣在原地,半天没法动弹。
      倒不是因为震惊于阿树有喜欢的女生而我一直没察觉到之类的,只是……
      我从没有见过这样的阿树。
      从小到大我从没有见到过这样的阿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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