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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荷园一号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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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郑大,一个叫做荷园的宿舍区编号是按2向后排列,没有一号楼。
于是在传说中,一号楼是留给郑大中的鬼魂居住的地方。
一
我漫无目的地在商业街上走着。天色还暗,人数稀少。我拖着脚步从他们身边擦过,回到了寝室中。这群家伙还没有醒。我没有打开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稍远处的景色一层层模糊了起来,看不分明。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灯“啪”地一声被打开。老大坐起来打了一声哈欠。“我说,你怎么又起这么早?”
我爬上床掀起被子蒙住头,“今天不去上课了。”
“一直不去上课可不行啊。”睡在我旁边的老三探过身来掀开被子,“和我们一起走吧。”
“算了算了。”老大从床上爬下来,“让他先躺着吧。”
蒙头在被子里面,听着外面悉悉索索的声音渐大之后再慢慢远去,整个世界都归于寂静,静得连自己的呼吸也听不到。我缩在被子里,不想从这让我微微心安的黑暗中探出头去。
上课?那又有什么意义。
没有意义,没有方向,只是为了努力向曾经的生活靠近而已。明明都已经死了,还用这种方式欺骗着自己与之前的生活不算太远。
我替他们感到可怜。
而我呢?明明已经脱离了生者的国度,却依然于门禁之前在街上游荡,看着身边喧闹的人们不想与这世界脱离太多。这样的我,在他们眼里,是不是也很可怜?
是啊,我已经死了。
从前在玩笑中提到的“荷园一号楼”,我现在真的是住在这里。
二
这里的生活倒也算规律。排好了课程与时间表,也有周末,也有假期,也有活动。
只不过,睡眠的时间安排在了白天,课程是安排在夜里。所谓的课程,还不如说是闲聊会更合适些。手机电脑什么的居然也能去找楼下的寝管大妈领……
从来不知道,死后的世界,也能这样井井有条,丰富且多彩。
然而,终究是死了。
什么是死了,之前中二的时候有好好考虑过这个哲学问题。如今才方有深切感触。
是面面相对却再也无法交流,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融化的冰凉,是在这个世界上却与这世界格格不入,是浑身冰冷却不敢也不能让阳光温暖自己的绝望。
我终于知道了为什么死前听到的传说中,鬼魂都怕白天。因为白天的阳光晒到身上,毫无暖意,反是渗入骨髓的冰凉。
瞧,对我的世界,阳光也不肯慷慨。
毕竟是死者的世界。我把被子下拉到下巴,看着屋顶的灯光。突然烦躁起来,又把自己埋进了一片黑暗里。
三
“还没有适应吗?”死去几周后,老大问。
当时他刚从外面回来,看我一人枯坐桌前,身形在黑暗中几乎不能看见。
“如何适应?”我一动不动,声带干涩,声音发哑。
“和我们一起去上课吧。”老大说,“总这么闷着不是个事。”
我觉得不接话太不礼貌,但也着实不知道如何回答,只能沉默。
“我当时也这样。”老大走近我,低头慢慢说,“不去也是你这么干坐着,不如去试试。”
而我仍想拒绝。
就这么承认死者的身份,从此与外面生者的世界相隔离吗。
然而我又有什么拒绝的资格呢。阳光的暖意,对现在的我来说,只不过是彻骨的冰凉。
这天的白天我出乎意外地睡了一天。晚上老大来拉我上课时,我没有拒绝。
就这么去上课了,出乎意料地,我并没有太排斥。
除了还是会在白天的时候走出寝室外,我竟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四
我慢慢知道这里的规矩。
比如其实可以不需要一直在这里被束缚。只要你愿意,就可以去投胎。
大家看似在这个环境中生活得习惯而自然,但总是有人忍受不住,渐渐离去。
比如,前几天,寝室里来了新成员,然而不到几天便离开了这里去投胎,我连他的面容,都不大记得清楚。
“毕竟,这种地方,也没啥好留恋的不是?”老大送走了人,回到寝室,轻轻叹气。
“其实……”一直看似活泼的小丁一反常态地躺在床上,吞吞吐吐,终于下定决心一个个字吐出:
“我也该走了。”
我有些呆住,浩子从上铺探出头来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有老大回了句:“也好。”
“我……”小丁想说些什么,被老大堵了回去,“走之前,起码要喝次离别酒吧。投胎之后,就算再见面,也认不出自己是谁了啊。”
老大从商店里买了酒回来,平时不喝酒的小丁也喝得面泛微红。
“其实……在这里过得,一直不舒坦。”小丁面颊通红地吐出这么一句话,却被老大的“干杯“截断。微暗光下我看着小丁,见他面颊上渐渐滑出一滴泪来。
“我留在这里,是因为没接受自己已经死了的事实。不过……忘记一个人也挺容易的。我女朋友……已经又找了个……我室友……我的床位已经有人住了……”他这么断断续续地说着,身体比声音抖得更厉害:“那个世界……反正回不去了……赖在这里有什么用……”
四周一片静默,小丁的头埋到胳膊里,老大扭头看着窗外,浩子眼睛里有些闪光。我则自嘲地笑了笑,低下头。
是啊,要抹去一个人的痕迹,其实就是这般容易。
既然如此,在这里依依不舍又是为了什么呢。
五
二月十四日,情人节。
每当这个时候,老大就会在白天出去。我们不止一次想知道他出去究竟是为了干什么,然而一向好脾气的老大在这件事情上从来不给我们准信。
而这次,一反常态的,老大一直到晚上都没有回宿舍,第二天天亮时也没有见到他。
我们有些着急,就去打他的手机,但手机一直是关机着的。
终于,他在第三天的晚上回到了宿舍,带着满眼的血丝,一进门就朝床跌跌撞撞地扑过去。
我们走出了寝室,给他足够的安静去休息。
我们再次回到寝室时,他已经醒了,靠在墙上望着天花板。
“不用担心,其实我的事,也没什么好说的。”他开口,语调平静得像是在描述别人的事。“也就是,我喜欢一个女孩,一直不敢告诉她,后来,我就这样了,但还是挺想知道她在干什么的。”
“说来也好笑呢,看到她听到我的死讯时掉了泪,我就有些希望她也是喜欢我的。哪怕就那么一点呢……后来,其实是我想多了吧。不过,她就是喜欢我,又能怎样呢,反正……我也不敢对她说的。”
“然后,我看着她恋爱,留校……然后……她早就不会想起我了,我却还在这里……”
“不过我觉得,现在可以走了吧,”他微微抬起头,眼神没有焦点,“我觉得,我可以离开了。”
听着他的故事,我们终究没有问什么,也不知道是什么让他萌生了去意。只是他走之后,浩子突然对我说,“我是2007年来这里的。听一个2003年来这里的人说,他来的时候,老大已经在了。”
2003年以前,真是一段漫长的时光,差不多,和这所校园一样长了吧。那么,老大,就这样和校园一起,见证了彼此的时光。
六
现在,我刚来时认识的人里,只有浩子依然和我做着室友。一起看着寝室中的人来了又去。
又一次,在送走另一个室友后,我们出去喝得大醉。碰杯时我吐着酒气问他,为什么一直都没有离开。
“因为……做人太累,太难过,实在不想再来一遍。”他第一次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不过,死了之后认识你们,倒让我有几分希望了。如果是活着的时候遇到你们,该多好啊……”
摇摇晃晃向宿舍走去时他问我:“你什么时候去投胎呢,一起吧,没准下辈子,还能再见到呢。”
醉眼朦胧中我没有精力过多地去想他的话,只觉得实在是太累了,只想找个地方睡上一觉,把其他的事,都推给明天去说。
只是还有一句话仍不依不饶地在我的脑海里碰撞着神经,引得头隐隐地发痛。
“你什么时候,去投胎呢?”
父亲是这所大学的教授,我从小不知道母亲的容颜,只记得他对我要求甚苛。我高三开始偷偷叛逆。表面上在装乖孩子,但总是上课走神,看不下书上在说什么。
于是成绩下降是应该的。高考成绩出来后他皱眉沉默许久,对我说话的脸色却是平和。他说我的成绩应该是刚刚挂上郑大,最好把第一志愿填成郑大。我说好,却在最后一刻偷改了志愿,把自己发配到远远的地方去。
我觉得他应该看破了我的把戏,但通知书发下来时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帮我做上大学的准备。我对他的包揽却是万分的抗拒,嘴上没说,但是却以早点熟悉校园为由,提前近半个月去了学校。
从前总觉得离家天高地远不知是何等的自由,现在我却开始想家。
开学的第一个“十一”,我决定,就算车再挤人再多,我也要回去,在第一天。
没想到,我回来了,身体却没有跟着一起来。
我想回家去看他,但是自己的行为似乎被限制在了郑大校园里。于是我只好每天顶着阳光去看他。
我看他黑发里添了许多白发,黑眼圈又加重了不少,没事的时候,会发呆;
后来他发呆次数少了,白发不减;
再后来他看起来年轻一些,虽然偶尔会露出些悲伤的眼神。
我也听他院里的人说,他又结婚了,新妻子带了一个孩子过去,家庭挺和睦。
我觉得挺好,他为了我多年不娶,在我身上浪费了太多时间。我希望他不会再浪费下去。
我觉得他现在挺好了,但我还是不想离开。
父母在,不远行。
然而我还是要赶早他之前好早离开这里的。转世的时候,如果可以的话,只求下辈子我们仍是父子,但这次,让我来做父亲。
把他为我的操劳还给他,把他为我的白发还给他。
走进荷园一号楼前,我停顿了一下。
醉意渐渐上来,我渐渐想不出来这微亮的光线是晨曦还是晚晖。
还要在这里很久呢。我朦朦胧胧这么想着,跌跌撞撞地,向寝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