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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情劫难渡(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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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焰原本叫做莫言。
他和莫然是长在正南城、同根而生的两株夹竹桃。魔君蚩尤之前来人间办事儿,路过正南城,见到有株夹竹桃妖天资极高,便挖了带回魔界,被挖走的那一株,便是莫言。
莫言天资高,又有魔君的照拂,到了魔界不过五百年便修成了魔仙。魔君封他做了魔界的左将军,改名魔焰。一千年后,莫然才修成了妖,后来她又潜心修炼了两千年,从妖修成了上仙,来到了三清天。
本来兄妹俩就这么分开了,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了。说来也巧,有一次元始天尊让莫然到正南城办点事,魔焰正巧也奉魔君之命来到了此地。或许是兄妹间的感应,他们两个同时鬼使神差的回到了出生的地方,这才相认。
可他们一个是三清天上兢兢业业的小仙婢,一个是魔界忠心耿耿的左将军,正邪不两立。于是乎,他们便都想说服对方投靠自己这边,可惜两人又都是倔脾气,一次劝说未果,便要劝个两次三次的。
兮妤上次看见的,估计就是莫然来魔界找魔焰,劝说他归顺天界时的情景。
“做了一万年的魔界公主,魔焰的为人我还是有些了解的。他对老魔君一向忠心耿耿,若不是为了兄妹之情,又怎么会这么快就肯听命于火帝。我猜,你一定是跟他说,倘若他与火帝联手一统仙魔二界,你们兄妹便可相聚,诸如此类的说辞吧?”
“再加上你刚刚的话,想必他们也没有真的要造反,你只是需要一个让沈离惑出战的借口。你知道我如果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不会让沈离惑去死的,你只要假意求我,让我替他出战,这样你便能借魔焰和火帝的手杀了我,还不用受到天罚,我说的对吗?”兮妤一字一句,将莫然的计划说的一清二楚。
莫然愣在了原地,浑身颤抖着。
她的脸上接连闪过惊讶、怀疑等等一连串的表情,最后慢慢地定格在讥讽上,冷笑着拍了拍手,“不愧是上古神祇。可惜,你只猜对了一半。魔焰的确没有反心,即使我威逼利诱用尽手段,他就是不肯杀你。但有人肯,并且巴不得你们千刀万剐,就算要赔上整个人间,他也要你们灰飞烟灭的连渣都不剩!”
兮妤看着莫然脸上扭曲的笑容,心头不禁浮现起一丝恐惧,她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谁,可心里却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略微颤抖的嘴硬道,“火帝乃是上古神祇,断不会做出这种事情。”
“火帝亲眼看着他的亲生女儿自毁元神,他亲口说要沈离惑,要天下人给火裳陪葬。所有的宾客都听见了,你若不信,大可以去问啊!”
兮妤心里那一丝恐惧愈发浓重,她的眼里烧起了熊熊的怒火,一双柳眉陡然皱起,伸手便捏住了莫然的喉咙,厉声道,“莫然,你好大的胆子,为了一己私欲,竟不惜挑起六界大战!你觉得,以你这点区区修为,挨得过几道天雷?”
莫然被她掐的喘不过气来,脸憋的通红却仍带着一丝笑意,勉强挤出几个字,“杀了我......战神还是会死......青帝还是好好考虑一下,到底要不要替战神出战。”
兮妤眼中的怒火越烧越旺,而她的心却越来越凉。
她怒视着逐渐转不过起来的莫然,真的恨不得就这样掐死她。可是她说的对,杀了她又有什么用呢?火裳已经死了,火帝入魔也已成事实,就算她没有去找魔焰,就算魔焰没有反心,这场大战也是避无可避的。
是她不该,不该看不清自己的心,不该再一次爱上沈离惑,不该破坏他和火裳的因缘......这一切都是她的错,应该让她来承担,绝对不能让沈离惑受到伤害。
可火帝的心魔她最清楚不过了,之前他就一直对盈盈的死耿耿于怀,如今火裳的死无疑是雪上加霜。倘若他渡不过这个劫,为了天下苍生,她是一定会与他兵戎相见的。她与火帝亲如兄妹,又让她怎么下的去这个手......火帝是绝对不会放过沈离惑的,她要是心软,死的便一定是离惑。
她死不要紧,可若是她没能收服火帝,沈离惑又该怎么办?
想到这,她松开了莫然,抓着她的手,几乎是用乞求的语气试探道,“莫然,你说你爱他,那你一定不会舍得他去死,对不对?”
没想到,莫然以为她是想求自己放过他们,遂丝毫不为所动,“我的命早已是战神的,他若死了,我便和他一起死。”
兮妤愣住了,随即嗤笑了出来,发狂一般的嗤笑,不知道是在笑莫然还是在笑她自己。
许久她仿佛下了巨大的决心一般,松开了莫然的手,冷笑道,“你不配。”
简单的三个字,却将莫然打入了深深的绝望,她紧了紧拳头,还未张口,就听兮妤又接着说道。
“回去告诉伏羲,就说战神沈离惑已经应劫羽化,青帝不愿独活自请出战。倘若无法度化火帝......“她顿了顿,接着说道,”就让他当从来没有我这个妹妹罢。”
她缓缓地说着,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冷冰冰的样子,语气平静地仿佛在说着别人的事情。说完,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伸手又摘了两个杏子,才长袖一挥,消失在莫然的眼前。
“应劫羽化......”莫然愣在原地,反复低声呢喃着她的话,却始终不明白她什么意思。
等她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再想追她的时候,却发现兮妤已经将小竹屋裹入了一道比之前要厚上数十倍的结界里,连个影子也看不见了。
兮妤回到了小竹屋,将摘来的杏洗干净,去核,切成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放在碗里。她又摘了一些鱼腥草,洗干净放进去,最后滴了几滴随身带着的百花酿,用筷子搅拌了起来。
这一切她都做得相当平静,从始至终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仿佛刚刚所有的事情都不曾发生过,仿佛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妇,想给还在熟睡的丈夫做一顿美味的早餐,仿佛她没有抱着必死的决心。
“啪嗒”。
一滴晶莹的泪珠就这么掉进了碗里。
她仿佛没有看见似的,继续搅拌着,专注的搅拌着,认真的搅拌着。直到金黄色的杏和翠绿的鱼腥草完全混合在一起,她才停手,端着碗来到了小竹屋的门前。
屋里,沈离惑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正安坐在床上闭目调息。她就这么痴痴地从窗户里看着他,端着碗迟迟没有推开门。
他一头乌黑的头发随意地披散在颈间,散发着丝绸般的光泽。两道浓浓的剑眉,显得格外器宇轩昂。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在脸上投下了长长的阴影。英挺的鼻子下,两片削薄的唇透着淡淡的桃红色。
难怪火裳只看了他一眼便从此沉沦,他还真是长了一张惹祸的脸。
兮妤嗤笑,眼中却升起了腾腾的雾气,上次做同样决定时那种绝望和悲伤,突然一起铺天盖地的朝她袭来,令她迈不出这一步。
真是讽刺,当初云虚也是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在这间小竹屋内,让她为沈离惑、为苍生灰飞烟灭。如今物是人非,云虚换成了莫然,可她却依然逃不过灰飞烟灭的下场。
她曾经跟少皞开玩笑说,或许沈离惑才是她的劫数,是来让她灰飞烟灭的。没想到一次两次的,竟都被她一语中的。
或许一切早已注定,或许这才是她真正的天劫。
床上的沈离惑突然睁开了眼睛,像是感应到了她的存在。她一惊,飞快地眨掉了眼中的水汽,换上了一个甜美的笑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端着碗走了进去。
“你醒啦?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不困了,这两天我们不是一直在睡嘛。”沈离惑伸了个懒腰,走上前去将她揽入怀中,嬉皮笑脸地说道,“你去干嘛啦?”
“我想给你弄点吃的,不过似乎我没什么这方面的天分。”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把一碗乌漆嘛黑的东西推到了他的面前。
沈离惑一看就笑了出来,从怀里掏出了两个东西,伸到兮妤眼前,“这个,应该也是你的杰作吧?”
兮妤定睛一看,那两坨黑乎乎的东西,正是她之前千辛万苦做出来的玉兰糕,不由得一惊,疑惑地问道,“这个怎么会在你这?”
沈离惑拿起了其中一个黑团子仔细端详了一下,戏谑道,“我让人在院子里种了玉兰树,想你的时候就去看一看。那天我感觉到某人想我了,刚到树下就发现,有人把这两团黑乎乎的东西丢在了我的树下。”
“那是玉兰树?我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兮妤吃了一惊,又转念一想,板起脸来,“这才不是什么黑乎乎的东西,这是我做的玉兰糕!”
“既然看到了,为什么当时不进来问我,要自己在那边胡思乱想?”沈离惑没有跟她争辩,反而严肃地问道,还惩罚似的戳了戳她的头,可是又舍不得戳的太重。
“你自己不也是胡思乱想,还说我。”兮妤不满地揉着头。
“看来为了防止这种事情再次发生,我得给你设个封印。”沈离惑认真的说着。
“什么封......”
话还没有说完,她的嘴便被堵了起来。
沈离惑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生怕一松手她就不见了。兮妤先是一愣,随即也温柔的回应着他。这几天他们有过无数次的亲吻,都是沈离惑主动,她却总是在嫌弃,而这一次是她第一次吻得那么认真,那么炽烈,因为她知道,这一次是最后一次了。
他们亲吻了很久,直到快喘不过气来了才分开,可兮妤却还是觉得远远不够。她想每天一睁开眼就看到他的脸,想每天都有这只聒噪的猴子在她身边吵吵闹闹,想跟他一起把他梦中的场景全都变为现实......
天知道,她有多不想走。
沈离惑看着她逐渐湿润的眼眶,心里突然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猛地一把抓住她的手,正色道,“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儿了吗?”
兮妤愣了一下,随即笑靥如花,捧着他的脸又主动亲了一下才道,“能有什么事儿啊,你别乱想了。我给你弹琴听好不好?”
说着,长袖一挥,一把闪着银光的琴便出现在沈离惑的眼前。沈离惑警惕地看着她,上次在玉兰花林的一幕一幕重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一把抓住兮妤放在琴弦的手,嗤笑道,“你还真是一点没变。该不会,你又想像上一次似的,用琴声迷了我的心智吧?”
兮妤愣了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拉到了跟前。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破天荒的严肃道,“兮妤,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