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君》劉煢生

1、华怿

　　这儿终于是要拆了。
　　刘离枝看了眼自己住了十几年的老房子，叹了口气。道别的时间已经倒计时，看向每一处，都能想到小时候的景象。这儿是她童年的全部。
　　“荔枝，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来。”
　　“等我把老家这边的事办好才回去，你这个点不在上班么？”
　　华怿让离枝稍等片刻，离枝听见电话那头原本吵闹的声音渐渐消失。
　　“上个月就跟你说我要辞职了。刚刚在外面买东西，这外面的人是每天都不减，跟下饺子似的，一堆一堆。”
　　“华高兴居然出门了？你这是抛弃我了呀。”
　　“你这没良心的荔枝，你丢下我回了老家，没人陪我，那我只能自己出门了，我还没说你呢，你就说起我了。”华怿在电话另一端抱怨着。
　　“那么我亲爱的华小姐，有兴趣来我这儿玩玩吗？”
　　“哼，你说去就去，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离枝向妈妈招招手，对着电话说道：“我请你吃好吃的。”
　　“哼，等着，我这就出门。”
　　“华高兴对我真好。”
　　“我是为了你吗？我是为了美食。”
　　离枝笑着挂了电话，刘樾走到离枝身旁，“在和谁通话呢？”
　　“华怿，之前来过家里好几次。”
　　“那个胖胖的小女孩？”
　　离枝大笑几声，“她要是知道你这么说她，不知道会有什么表情呢。”
　　“我记得她爱吃肉，哪天让她再来玩玩。”
　　离枝拍拍刘樾的肩，“妈，接下来几天可能要辛苦你了。”
　　刘樾不解。
　　“她今天过来，现在估计在去汽车站的路上。我用美食把她贿赂了过来。”
　　“她没来过我们老家，你有跟她讲清楚路吗？”
　　“我让她到这边之后给我打个电话，我去汽车站接她。”
　　刘樾看了眼不远处的菜市场，“我去买点肉，她爱吃鱼还是鸡？猪肉家里还有呢。”
　　“妈，你就随便买吧，她有肉吃就行了。”
　　在菜市场转了一会儿，刘樾买了一只鸡和几条鱼。
　　离枝给华怿发了条消息。
　　“我妈买了鸡和鱼，等你过来。”
　　“收到美食的召唤。”
　　回家后，离枝便开始收拾书房。
　　“我怎么初中以后不管你，你就背着我买了这么多书？”
　　“我……悄悄地买，你怎么会知道。”
　　“我租的房子很小的，这么多书也得装个几箱子吧？你自己看着办，我不管你，等搬的差不多了，我就回潋州了。”
　　“我知道，这边行李也不多。”
　　“那个小丫头还没到吗？”
　　“不急，刚刚给我打过电话，她问我晚上吃鱼还是鸡。”
　　“那你跟她是怎么说的。”
　　“我说我也不知道，说不定还没有肉吃。”
　　“刘樾从厨房走出来，“要真是没有肉，她还不念叨你很久。”
　　离枝拆开一袋瓜子，“她敢念叨我，我等会儿就不去汽车站接她。”
　　刘樾走到门口采石榴。
　　“拆迁之后，家里这些树就再也看不见了，这些树都是你爷爷种的，有些是我种的。感情久了，从前你还念叨着拆迁，真要拆了，心里又舍不得。”
　　“趁还能看见它，就尽快把石榴采下来，好好吃，就当是告别。”离枝笑着将石榴放回屋内。华怿打来电话，离枝就骑着电瓶车往车站驶去。
　　一见面，两人便像是失散多年的姐妹，抱在一起。
　　“家里采了石榴，要吃吗？”
　　“石榴为什么不吃？走走走，带我去你家。”
　　离枝将头发重新扎好，“不过你还真来我家呀，我倒是挺意外的。”
　　“你家都要拆迁了，我不过来干嘛，我在潋州也无聊，我刚辞职在家没几天，我家人就催我要不要去相亲，我头都大了。”
　　华怿一到离枝家，便拉着离枝到处走动。
　　“华高兴，我们也认识十年了吧？”
　　“大概。”
　　“真好呢，十年间，有人陪伴。”
　　“荔枝这是又要开始伤感了？”
　　刘离枝笑着拍了几下华怿的肩膀。
　　“我知道有个人可以让你瞬间开心的。”
　　离枝连忙捂住华怿的嘴。
　　“你不让我说，我就要说。”华怿抓着离枝的手。
　　“不不不，不要说。”
　　华怿大笑。
　　“你说你啊，都二十五了，怎么还和十几岁一样，提到他就一副少女情怀，害羞的从不肯说他的名字，总是西章王西章王的。”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啊。他是我的偶像，喜欢了十三年的历史人物。小时候只是知道他，初一上历史课，讲到他，便被他吸引了。”
　　华怿正想继续逗离枝，却被刘樾叫住。
　　“你们两个别玩了，进来吃晚饭。”
　　“哇！有鸡肉吃耶！”华怿看到餐桌上丰盛的菜欢呼。
　　“华高兴真不愧是华高兴，鸡肉就让你高兴成这样啊？”
　　“你不懂，我这是对食物的感恩。”

　　因为有妈妈和华高兴的帮助，家里的东西没用几天便搬走了。
　　刘樾先回潋州上班了，华怿陪着离枝待在苿江。
　　“离枝，你奶奶住哪？”
　　“我奶奶在我阿姨家，我阿姨在卉阴，卉阴离苿江很近，奶奶身体不好，她又晕车，不可能去潋州，阿姨家有车，便把奶奶接过去了。我反正也辞职了，没工作，就回来看着这边了。不过苦了你了，来这边也没什么好玩的。”
　　华怿无所谓地摇摇头，“我和你一样宅，不需要出门游玩，我们两个无业宅女呆在一起，倒也很配。”
　　离枝将苹果递给华怿，“不过我可听说前阵子有个男生对你可好了，怎么，没后续了？”
　　华怿突然起身，“他？别提了。”
　　刘离枝一脸兴奋，“怎么了怎么了？跟我说说嘛。”
　　华怿拉着刘离枝坐在沙发上，放下了手中的苹果。
　　“有次去超市买卫生巾，我钱没有带够，那个时候已经很晚了，超市快关门了，他就在我后面，就帮我付了钱。于是我问了他的电话，想着有空就把钱还给他的。没想到，后来我们又遇见了几次，他跟我表白过，我拒绝了，不过他还是很照顾我。”
　　“我仿佛预见一出大戏。我怎么觉得以后会发生点好事在你们身上呢。”刘离枝摸着下巴。
　　“小荔枝，你可别咒我，他还在上大学呢，我比他大五岁，我可折腾不起。”
　　刘离枝用力拍了拍华怿的背，“哎呦！行啊！用现在的词形容，不就是小奶狗小狼狗什么的嘛，我反正看热闹不嫌事大。”
　　华怿叹气。
　　“你确实看热闹不嫌事大，也不说点好话安慰安慰我。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们连高中都没上过，在初中的分支点，我们便输了很多，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今天我妈还打电话过来，让我早点谈个男朋友，然后结婚，她好抱孙子。”
　　“才二十五，急什么。”
　　“你是不急，也不知道你妈为什么不催你。”
　　“讲个故事给你听吧。”
　　华怿坐直了身子。
　　“前几天，我和奶奶唠嗑，奶奶说小时候给我算过命，不止一次。我出生时爷爷也给我算过。无所谓命好不好吧，只是以前算命的说，我的姻缘不好，早结婚没有结果，要等到三十之后。我奶奶便告诉了我妈，让我妈以后别催我。我听了之后，就好像心里的一条线割断了，碰巧划出伤痕。原来将伪装的外层撕去，真相浮出水面，却做不到没有波澜。我还以为她们不催我只是尊重我，原来也就那样。我总在想，家里都是女人，可是我家没有一个人的婚姻是好的。不管是我奶奶，我妈妈，还是妈妈的妹妹。既然如此，为何还要以受害人的身份，让我也变成婚姻的玩偶。我奶奶还说，女人总要结婚生子，要传宗接代，我无法说别的什么，只是笑笑。我就跟她说，传宗接代，传来传去，传的男方的代，早传没了。我还说，不传代的不止我一个，不结婚不生子也不止我一个。”
　　“可是我奶奶便回我，哪有人家不生孩子的。说来也可惜，我妈妈回来的时候，她们母女晚上聊起村子里一户人家的女儿，三十好几，一直不结婚。村里人一直背后议论她。奶奶和妈妈也说，女孩子这么大还一个人生活，不好。”
　　“你知道我当时听完心里多难受么？我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女孩子不结婚就是不好？不生孩子就是不好？自己一个人生活就是不好？可是我来到这个世上，也没人问过我的意愿，问我愿不愿意。”
　　华怿抱住离枝。
　　“其实，我还有点羡慕你，你有人喜欢，这是件美好的事。不像我，这个家乱成一团，三个女人一台戏，我还天天夹在我妈和我奶奶中间，她们那一代的破事，为何要牵连上我。”
　　“好了，别说这些事了。人生总是如此，也别想太多，顺其自然。”
　　“可是不说，不代表就会消失。也不代表就会解决掉。”离枝拖着下巴。
　　“这珠子我怎么没见过？”华怿指着离枝的项链，转移了话题。
　　“我今天整理小时候的东西，发现小时候捡到的珠子，那时候我家重新盖房子，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个老房子，不过已经快拆了。当时我在泥土里发现的，用水冲洗一番，觉得好看，我就留下来了。今天下午闲来无事，发现居然还在家里，就串了个项链，戴着了。”
　　“不过你别说，还真好看。”
　　“可能是几十年前哪个姑娘的，不小心丢了。”
　　华怿似乎想到了什么，推了推离枝。
　　“还记不记得以前我们上学的日子？最后一年里，我才和你成了舍友。”
　　离枝放下手机，“当然记得。怎么了？”
　　“像这样子，能再和你睡在一起谈谈心，聊聊天，也算是缘分未尽。”
　　“当初我们开学不久便成为了朋友，那四年若没有你的陪伴，怕是不好过了。不过后来离校了才知道，踏入社会，才是人生的开始。”离枝又一次深深叹气。
　　“时间可真快，六年就这样过去了。现在倒是怀念以前上学的日子了。”
　　离枝起身按下开关，“睡吧，都凌晨了，这些往事日后再说也不迟。明天如果有时间，我们出去散散心。”
　　“好呀。”
　　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很快便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