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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惊蛰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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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钻心的疼。
已经半个时辰了,杭永川手捧着红烛恭恭敬敬地立于案前,烛身早已燃化,一层又一层镀在杭永川的手心里,不死的烛芯依旧飘在上面吐着零星的火苗。
疼到麻木,杭永川只觉得自己的手已与这红烛融为一体,源源不断地焦灼着她的皮肤。
案前,玄衣男子端坐,笔尖吃饱了墨,却悬于空中,迟迟未下笔。
凉都山脚,虞国军营,将士们都已经睡下,守卫的兵士提枪林立,不敢有丝毫懈怠,快要燃尽的篝火盆倏地升起一缕残烟。
将军帐下,却是一片通明,杭永川,正是那发光体。
“你笑什么?”凛南王楚云召抬眼看她,一双丹凤邪魅眼挑得恰到好处,刹那间迸出的寒光似是都能把烛光拦腰斩断。
但是这肃杀一幕落在杭永川眼里却只成了两个字:真美。
“高兴自然笑。”她依旧笑意不减。
“哦。”楚云召将这个声调拉得老长,笔尖上的墨都快干涸,他又重新让笔吃墨,晕开了笔尖,“快要死了还能笑出来,不错,下辈子肯定能投胎做条好狗。”
“不,我下辈子要做一棵树,长在王爷庭院里,看着王爷读书,习武,还有...”后面那“睡觉”二字,杭永川没敢说出来,“等王爷百年就为王爷做棺椁,与王爷永世长眠。”
杭永川说完这一番壮志豪言,本以为可以换来王爷夸奖两句,没想到下一秒就被楚云召出掌的掌风拍到了门口的立柱上,脊柱似乎要被拍断,紧接着又从半空中垂直摔落在地,滚出一圈又半之后偏头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其间,帐中的烛火明了又暗,暗了又明,终是烧得比以前还要旺。
杭永川护着那捧已长在自己手心里的红烛,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王爷的字还没有写,这烛火可不能灭。
许是觉得自己的形象有些不雅,会破坏了王爷的好心情,杭永川低头在袖子上抹了抹,洗得泛白的长衫上顿时沾满了血腥味。
如此,她才走了回去,再次恭恭敬敬地立于案前。
“看来王爷还是喜欢我做条狗。”
杭永川依旧笑着,抽了下鼻子,将军帐中独有的青凡香就飘进了鼻子里,真好闻。
楚云召只是暗暗瞧了她一眼,不愿再与她废话,藏锋入笔再到提锋起笔一贯而下,畅快淋漓地写了一个大大的“破”字。
放下笔的一瞬,帐篷外传来了一声惊动天地的巨响,杭永川吓得手心一震,那蜡油却又涨满滴落出来,润灭了烛火,沿着杭永川的手背一路蜿蜒。
又是一阵钻心的疼。
第一报---“王爷,蛮夷发动了炮火,夜袭我方军营,刚刚被炸掉了两个营帐。”
“可有伤亡?”楚云召立于帐中发问,在黑暗中一步步向杭永川接近。
“回王爷,只是伤了几个兄弟。”
“去把那个喂马的沈神医拖过来,传我的话,今晚若是死一个将士,我就剁他一根手指头。”
“是,王爷!”门外的士兵得令离去,外面除了救火的声音,再没有人说话。
杭永川听了微微一颤,在心中为那死财迷捏了一把冷汗,他要是手指头全都被剁了,还要自己再费心照顾他。
不过,她却并没有多想,因为现在,长得极美的王爷正站在她半丈之前的位置,微微弯下腰,鼻尖几乎与她相抵,这一幕,让杭永川的大脑一片空白。
体内那噬骨一样的疼痛感正在慢慢减缓,这痛感不是源于王爷刚刚那一掌,而是来源于骨子里那疯狂叫嚣的蛊虫。
楚云召看着她快要掉出来的眼睛,眼底晕染上了一丝厌恶之色,嘴上却还是笑着,伸手将杭永川头上摇摇欲坠的木簪拔了下来,瞬间,乌黑浓密的头发倾斜而下,搭在杭永川的肩头,更显得她一张脸娇俏无比。
衬着月光,楚云召发现,她这张脸还真是有着摄人心魄的本领。不过只是一瞬,他就收回了视线。
下巴被楚云召撷住,微微挑起,杭永川只觉得阵阵剧痛,她不知道王爷究竟用了几成的力气,下巴竟是要被他掐断。
杭永川忍着痛,将手里那捧残烛默默抠了下去,双手被解放,她立马握住了楚云召的手腕,想要让他轻一些,楚云召却不理会她,转手掐住了她的脖颈。
“怎么?我还以为你不怕死呢?”
“王爷若是想让我死,我自然是不敢有半分怨言,不过我知道,我命不该绝于此。”杭永川从喉咙里挤出这几句话,真是有些撑不住,一张脸早已因为缺氧而变得青紫,却仍旧不知死活的咧着嘴笑。
楚云召猛地松开手指,冷眼看着杭永川滑落在地。
“祸害遗千年,没想到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杭永川倒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说了一句极其不合时宜的话:“王爷,我想喝水。”
楚云召嗤笑出声,“我现在发现你这个人还真是有趣,一下弄死你似乎是便宜你了,我真的很期待,有一天你下跪求饶会是个什么模样。”
说罢,他转身去给杭永川倒了一杯水,帐篷里此时没了烛光,黑漆漆的,但是楚云召却天生长了一对夜视眼,这漫漫黑夜在他眼里和白昼也没什么两样。
回来时,他只听到一声闷响,杭永川就那样直直跪在他面前,一副白牙异常抢眼。
“王爷,我现在就跪地求饶给你看。只要王爷高兴,吩咐一句话,我定然万死不辞。”
楚云召冷哼一声,慢慢俯身,修长的手指再次抚上杭永川的脸颊。
“这么一副深情的样子,不是别有用心,就是天下至蠢。我不知道你接近我到底是有何目的,但是你注定不会成功,我楚云召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你们杭家人!”
杭永川这次倒是乖巧,敛起了笑,静静的听着楚云召接下来的话。
“你叫杭永溪,是吗?”
杭永川心中微微一愣,随即明了,她不过是个不得宠的妾室所生,在名满京城的杭家卑贱如蝼蚁,又怎么能奢望会被外界知晓呢?任凭这些年受嫡姐与长兄打压,被他们从外人面前抹去了杭永川的名字,原来饶是精明如王爷,却原来也不知。
她的沉默,在楚云召眼里就成了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