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坎》不迟先生

7、第七章 她恍惚觉得

　　“我现在最希望的就是给我麻醉让我不省人事。”李幸说完这句话就又恹恹地闭上了眼睛。
　　陈佳的手轻轻抚上李幸的右手，“很快就行了。”
　　从李洪说出发的时候李幸就一直等待期待着手术，漫长的等待，难过的时间。难过的时候她喜欢把时间分块。等了五分钟再五分钟，半个小时再等半个小时，半个小时的五分钟再五分钟再再······一个小时再一个小时，一个小时的半个小时再半个小时。过了一块再过另一块几容易了。
　　“他到了吗？”李幸问陈佳。她又念了几遍波若波罗蜜心经，也许是庸俗之人，心不够诚，似乎并不怎么起作用，时间依然是那么难熬。
　　陈佳摇头。
　　“打他电话，让我接。”
　　李洪在地铁站出口外面，周围声音有点嘈杂，“我下地铁了，对面有个公交站，那里到不到医院的？”
　　李幸冷笑出声，“你是会搭公交的人吗？你会看公交站牌吗？你知道什么方向到这里吗？”
　　李洪被人这样质疑，颇添了些许烦躁，“我来的时候才搭了公交，怎么不会搭了？”
　　不说之前搭公交的事还好，一说李幸压抑的怒火就再也控制不住，冲出了胸膛。
　　“我要死啦，你要不要过来见我最后一面？！”李幸吼完这句就挂了电话，然后把手机重重地摔在了床上。
　　她对二哥总是没多少耐心。
　　隔壁病床的女生和她的妈妈不敢相信似的看着李幸。女生手术完成已经两天了，还经常腹泻要往厕所里慢慢踱，加上又来亲戚，身体虚弱得不用风吹就能倒，走路全靠她妈妈搀扶。即便自己已经惨成这样了，她还是同情地看着李幸。
　　此情此景，此时此刻，死字是应该小心翼翼掩藏着的。越多发生死亡的地方越是忌讳说起死，好似说了就真的会好的不灵坏的灵了。
　　“阿幸，别这样，不要咒自己。”陈佳捡起李幸扔掉的手机。
　　穿着粉色裙装的护士过来取尿化验，劝说李幸道，“你还是要尽量保持心平气和，这样暴躁对你病情没有好处。”
　　李幸没有说话，不想说话。
　　陈佳又再次打电话给李洪，重申了一遍搭摩的过来，不远的路，几块钱就行了。别想着搭公交、走路，人命关天，耗不了那个时间。
　　李洪最终还是搭了摩的过来。他说找不到住院部3号楼，陈佳下去大门口接他，结果这人自己摸索到了，一声不吭就自己上来了。
　　李幸对除了大哥其他家里人的脚步声都无比清楚，李洪那似乎总是拖着一块石头的脚步声响起，她就睁开眼看着他，又看向他身后。
　　“我同学没跟你一起？”
　　“没看到人，我自己上来了。”
　　李洪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下这个缩成一团的人居然是他生龙活虎的妹妹。在李洪印象里，软萌娇弱从来和李幸沾不了边，她始终还是小时候那个可以推倒他的人。
　　两人才相差一岁又两个月，李幸身高拔得厉害，外人总是把他们当成姐弟，就连隔壁家的大娘也会问：“你没跟你姐出海啊？”她的性格和她的身高一样强势，哦，也许是能力，在她面前，他经常觉得自己矮了一截，似乎又做错了事的感觉。
　　李幸打电话通知陈佳上来。
　　“人家到下面去接你，你要不就在原地等，自个上来了就要跟人家说一声，不要让人空等你。”
　　面前的这个人颓废得近乎可怜，比她还没有精神头，似乎得病的人是他而不是她一样。那一刻，李幸就觉得自己应该原谅他的“无知”了。然而那个梗已经在她心里留下了痕迹，偶尔还是会想起那心生无助又心寒的时刻。
　　“意识还清楚吗？这里有一份手术同意书需要你本人签字。”主治医师问李幸。
　　李幸看着她的主治医师，下意识地眼睛一睁一闭，发出一个“嗯”。
　　医师伸出一根手指，“这是几？”
　　“一。”
　　两根手指，“这是几？”
　　“二加三等于多少？”
　　“五。”
　　李幸瞄了一眼她的胸牌——主治医师徐燕茹。
　　待徐医师再问些低能问题的时候，李幸及时制止了。
　　“徐医师，我很清醒，完全没问题。”
　　“嗯，那好，我跟你说一下同意书内容，你觉得没问题就签一下字，或者自己再看看确认下。”语气温柔得就像幼儿园里富有爱心的女老师哄着小孩子一样。
　　“这个手术的成功率还是很高的，接近百分之百的，但是也不排除有风险。你还是未婚未育的，我们会尽量保住你的卵巢。因为囊肿过大，如果损害了卵巢没办法保留就会切除。你没有谈过男朋友是吗？如果手术过程中损伤了□□，我们会为你修补完整。你看一下没什么问题就在这里签名。”徐医生指了空白横线处，把同意书递给李幸。
　　李幸没有起身，依然保持着侧躺的姿势，拿过同意书随意画了几下。
　　没有人能保证零风险的手术，原来她也不是百分之百安全的，心又提了一下。
　　徐医师拿回同意书继续翻页。
　　“我们医院承诺拒绝收受红包、礼金，患者除了需要支付医疗费用其余一切都不······”
　　“我签。你看还有什么要签的，直接给我签就行了。”签字才能手术，不签就动不了。结果都是一样，李幸现在只想尽快手术，并不希望她继续讲下去浪费时间。
　　“明天还要考试，佳佳，要不你回去吧。”明早专业英语机试，有将半的选择题是从题库里出的，她和陈佳都是每到机试的前一晚才开始刷题库，短暂记忆会比长久记忆容易些。
　　“哎，都什么时候了，别说这些话。”陈佳明显不答应，想了想又说道，“等下我用手机刷题库也是可以的。”
　　李幸沉默了，没有再说推辞的话，她不想要一个人，至于李洪，不说也罢。
　　“好冷，好冷。”李幸喃喃颤道。
　　医护人员已经帮她把薄薄的空调棉被换成了暖和程度足以和她宿舍里的冬被媲美的厚实棉被，在这个炎热的夏天，外面的人恨不得身上的布料越少越好的夏天，她冷得发抖。
　　李幸平躺在病床上，前前后后几个人推着她移动。走出病房，搭上电梯，左转右转，她知道她要去向哪里，却不知道去路如何。
　　这是一条长长的，长长的甬道，不同医院里其他地方灯火通明，这里幽暗得近乎阴森。李幸想到了黑白无常，想到了地狱之道。
　　她恍惚觉得她就要跟这个世界说再见了。
　　这种情绪来得匆匆，这世间的繁华尘市，心里还是贪恋，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情来不及去做。最重要的是爸妈要怎么办？她一直想给他们提供一个宽裕的晚年生活，最怕二老辛苦了大半辈子，没享过一天福，在最该颐养天年的时候还要为着两毛钱过得苦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