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了》李大愚

5、催子

　　“左孟，我爸妈过来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刚走出电梯，原木的电话响起，左孟的一只手已经在包里拿钥匙。
　　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手上不由得顿了顿，终究还是插进了钥匙孔里，
　　“我已经到了门口了。”
　　就原木而言，他唯一的缺点，就是他的那双父母了。
　　他们什么都好商量，唯独不要孩子这件事，是他们的死穴，一碰就炸，尤其是从今年开始，不提也会炸。
　　“原木，你今年已经35了，现在还不要孩子，什么时候要啊，再等几年还能不能生都不知道了啊。”
　　还站在玄关，就听到了客厅里传来的声音。
　　左孟长途跋涉，身心皆疲，实在是累得不行，一点能跟他们周旋的精神都没有，在换鞋子的时候都在想，能不能不理他们直接进房间睡觉。
　　啊，不行，还要先洗澡。
　　这个时候，原木已经听到了声音，走过来接过了她手里的包，“怎么样，还好吧。”
　　对于左孟这种一个月里总要出差个两三次的工作习性，原木已经习惯了。
　　“还好，就是有点累。”踢着鞋子走到客厅里，冲两老打了个招呼之后，“原木，你好好招待爸妈，我先去洗个澡。”
　　“哎，小孟，我们正说起你呢，大白天的洗什么澡，过来坐会，我们有话想跟你说。”
　　“妈，左孟才刚出差回来，天大的事情也等她休息一会再说吧，她又跑不了。”
　　原妈妈这才松开了左孟的手臂。
　　左孟进了房间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揪心道，
　　“你妈又受什么刺激了。”
　　随着左孟一起进来的原木叹了口气，
　　“我的堂妹，今年19岁的那个，昨天刚生下一对双胞胎儿子。”
　　“天啊，她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就生孩子了啊。”
　　左孟的两道眉毛都拧到了一起。
　　原木看了看她，“听说长得都白白胖胖的，挺可爱的。”
　　“打住！”左孟一只手抱着洗漱用品换洗衣裳，一只手堵住了他的嘴，用眼神在他脸上一寸寸巡逻道，
　　“原木，你答应过我，只要我不愿意，就不会强迫我的。”
　　“我知道我答应过你，可是我爸妈...”
　　“你爸妈你自己去应付。”
　　左孟毫不留情的冲进了浴室。
　　泡了一个多小时，直泡得皮肤都快皱了，心想着他们应该已经消停了吧，往日里也就最多争论个一顿饭的功夫。
　　这才起来擦擦干净穿好衣裳，把头发细细的吹干了，再走出来时，赫然发现那两尊门神正直挺挺的坐在沙发上，一眨也不眨的盯着她。
　　一旁的原木朝她摊了摊手，表示这次他爸妈受的刺激实在太大了，他已经无能为力。
　　左孟听到自己的脑海里无数只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唤，直叫得她脑袋疼。
　　可没办法，她只能在那样近乎拷问的眼神下，乖乖的走到他们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原妈妈一屁股从对面坐到了她旁边，
　　“我说小孟啊，我也知道你们现在年轻人不想生孩子，嫌孩子麻烦，没关系啊，你不用担心，只要你们生下来，我们两个老头子来带，绝对不会影响你的，你要知道啊，原木他已经35了，再不生个孩子，我就担心哎呀我们老原家后继无人啊。”
　　左孟的脑袋嗡嗡嗡的闹得厉害，索性心一横，道，“原妈妈，是这样的，我前几日去医院检查过，不是我不想生，实在是生不了，医生说我的身体有问题，这种事情急不来的，只能看缘分，催也没有用。”
　　“你说什么？”原妈妈一下在就急了，“原木，她说的是真的吗。”
　　左孟站起身来，“您就让您的儿子跟您好好解释一下吧，我先去休息一会。”
　　左孟拍了拍原木的肩，然后头也不回的进了屋子，一头扎进了被子里。
　　左孟实在太累了，等再醒来的时候，从窗口透进来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橘红色。
　　原木正站在窗口，一支接一支的抽着烟。
　　左孟看了一眼他手边烟灰缸里数不清的烟头，凝眉道，“不是说好了不在房间里抽烟的吗。”
　　原木看着她，将手中还只燃了三分之一的香烟掐灭在了烟灰缸里，“我们也说好了会尊重双方父母的。”
　　左孟知道，他说的是她向他父母撒谎的事情。
　　无奈道，“我那只是...权宜之策。”
　　“那也是骗！”此刻的原木显然情绪很激动，“我妈很生气。”
　　左孟头疼的把脑袋埋进枕头里，“过几天我亲自去跟你妈道歉，可以吗。”
　　“左孟，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原本坐在了床边，把她从枕头里拉了起来，眼神如刀在她脸上划过，
　　“你为什么不想要孩子，究竟是真的不想要孩子，还是不想跟我要孩子。”
　　左孟的肩被他捏得有些疼，“你弄疼我了。”
　　可原木只是看着她，“左孟，你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
　　兀自挣扎的左孟猛然一震。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原木，
　　“这是我们结婚之前就说好的，原木。你后悔了吗？”
　　像是踩了原木的痛脚，他将左孟猛然松开，在原地有些狂躁的转动，
　　“是！是！是啊！我后悔了，我实在受不了他们一天三次在我耳朵旁念着生孩子生孩子生孩子，我受不了周围那些跟我差不多年纪的朋友天天的聊各自的孩子还要来问我哎你怎么还不要孩子啊，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想要孩子，你告诉我啊。”
　　左孟按着隐隐作痛的肩膀，重新躲进了被子里，
　　“我不想跟你吵架，你出去。”
　　房门被狠狠甩上的撞击声，穿过被子刺进了耳朵里。
　　左孟只觉得头疼，疼得不行。
　　好在安睡了一下午，就算是受了一些刺激，第二天早上七点钟还是准时出了房门。
　　厨房里传来了热牛奶，煎鸡蛋的香味。
　　平静下来的原木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朝她挥了挥小锅铲子，“快去洗洗，早餐马上就好了。”
　　就跟从前一样，他们很少争执，但凡有了争执，到了第二天就跟没事人一样该干嘛继续干嘛。那时左孟无牵无挂，对什么都不太计较，得过且过罢，可这一次，却有些不一样了。
　　看见他，左孟的太阳穴处就忍不住的抽痛。
　　“我不吃了，你自己吃吧。”
　　原本跟朋友一起经营着一个小公司，算半个小老板，工作时间相对自由，而且他们各自有各自的车，左孟梳洗完，拿上钥匙就出了门。
　　虽然是辆不值什么钱的小破车，但好歹是自己名下的，她是唯一的所有者。
　　节省了吃早饭的时间，又恰好今天路上没有往日那么疯狂的拥堵，左孟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刚好八点十分。
　　对于一个上市公司来说，时间观念非常重要，意思就是说，这些个公司的老油条们，都信奉着若是能踩着点到公司，那就是一天幸运的开始。
　　所以这时，偌大的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看起来跟没有人似的。
　　然而事实上不是这样，有个工作狂名号无比响亮的人，此时已经安坐在了自己的办公室里头。
　　左孟透过百叶窗看到了里头的身影，脸色有那么一瞬间的不自然，尽量不惊动他的放轻了脚步，安安静静的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
　　却还是惊动了他。
　　左孟不知道的是，林闱今早直到现在，什么事也没做，就光盯着她的办公桌看了。
　　就跟从前无数个早上一样。
　　沉稳的脚步声从他的办公室里一直漫延到了她的身后，“没吃早饭吧。”
　　左孟愕然地回首看他，“你怎么知道。”
　　“大厦旁边的面包店，早上路过的时候，看到他们正在烤芒果蛋糕，”林闱垂眸看了看手腕的表，“现在应该是刚刚好出炉。”
　　芒果蛋糕，蛋糕中左孟唯一的最爱。
　　从昨天午后开始直到现在，她什么也没吃，早就已经饿过头了，此刻再怎么没胃口却也知道应该吃点东西，再加上是新出炉的芒果蛋糕，遂兴奋的站起来拉着林闱的手臂往外走，
　　“走咯，领导请客吃蛋糕去咯。”
　　这个动作，他们从前也经常做，比如刚做好的策划方案通过了，比如老客户把续约的合同发了过来，比如这个季度的任务目标提前完成诸如此类，林闱都会请他们吃大餐，从前左孟都只敢随着人群假撒娇来亲近他，这次却是真的情绪，她很高兴还能用这样的理由来亲近他。
　　然而，高兴得太早了点。
　　“吃完了就去打开邮箱，把我发给你的BBC策划方案再重新改一下。”
　　闻声的左孟差点把舌头咬下一截，“这个项目不是江山负责的吗？”
　　“跟方案一起发给你的还有江山把这个项目转交给你的电子版声明，书面说明在我的桌上，你想看的话就来拿。”
　　朗朗乾坤，晴天霹雳，天地间回荡着左孟垂死挣扎的哀嚎，苍天不公啊。
　　“此情此景，唯有一顿泰国菜大餐才能安抚我受伤的心灵。”
　　林闱伸手揉了揉左孟的额头，好笑道，“两顿好不好？”
　　左孟吞下手里的蛋糕，大意昂然昂首阔步视死如归地走向自己的座位，“那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我们的江山公子到公司跟林闱请假一周的时候，左孟正埋身于多达一百多页的BBC策划方案里遨游，满脑子都是如何能结合那几个人的说辞总结成能一阵见血说服他们的精辟字眼，已然到了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痴傻地步，江山从林闱办公室出来之后，直接来到了她的办公桌前，两支手指弯曲轻轻敲了敲桌面，
　　“孟子，喝杯咖啡去？”
　　左孟花了两秒钟的时间，把自己从识海里抽离出来，抬头看了看是江山，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后，哀怨道，
　　“江大公子，轻伤就不要下火线了，前线需要你啊。”
　　看起来也就是跟没睡好一样脸色有些憔悴，没看到缺胳膊断腿哪里有包扎啊。
　　江山一声轻笑，转身道，“走啦，快点。”
　　左孟垂眸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三点整，正好是下午茶的时间。
　　遂利落的摘下眼镜，伸了个懒腰，跟上了江山的步伐。
　　大厦的第三层有个叫做好时光的咖啡屋，存粹的手磨咖啡豆，味道香浓，带着回味无穷的苦香。
　　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这样浓烈的味道，从中品味到真正的好时光，所以下午茶时分，好时光里还空着一半的位置。
　　从前她还曾好奇的问过老板，为何不做一些大众化的口味，老板是一位蓄着山羊胡子的中年男人，手边忙活着打磨咖啡豆，朝他神秘的一笑，
　　“有钱任性。”
　　左孟：。。。。。。。。。。
　　于是乎左孟就再也没有好奇过这个问题，反正她喜欢，只要有的喝就好。
　　江山挑了个靠窗的位置，12月份的北京，阳光带着一些朦胧美，透过窗子洒在身上，有些沙哑的暖意。
　　捧着杯子喝了好几口之后，左孟满足的放下杯子，慵懒的躺在绵软的沙发上，“说吧，得什么绝症了，还有得治吗。”
　　对面的江山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眉角飞起朝着左孟哭笑不得，“谁跟你说我得绝症了。”
　　“那你好好的请什么病假，你明明知道BBC那几个老头子，一个个的都是人精中的人精，我是真的招呼不来啊。”
　　如果不是有林闱，她十有八九当晚就牺牲在伟大的大上海了。
　　江山是个好小伙子，而且长得很不错，浓眉大眼青春洋溢还很积极上进的良人一枚，极为难得看到他也有眉目低垂，满面哀思的颓然模样。
　　“我喜欢的一个姑娘，做了流产手术，不是我的。”
　　这时候，偌大的咖啡厅里刚好切歌，换成了薛之谦的那首方圆几里，听着那低沉伤感的声音，还有那句
　　我宁愿留在你方圆几里
　　我的心要不回就送你
　　因为我爱你和你没关系
　　左孟沉默许久，唯有那悲情的旋律在飘飘荡荡中，一阵阵刚煮好的咖啡香隐隐约约传来，勾勒成一个悲剧的形状，她想着这样沉默不好，应该安慰一下他，可是思来想去，竟然找不到一个词可以在这个时间说出口。
　　江山是个聪明人，他喜欢上的姑娘，那自然是真的喜欢，若还能有丝毫的余地，他也不至于落得如此，再多的劝说想必他自己都早已经试过，是因为真的没有用了啊，说得再多，也只能是药石罔效了。
　　她抱着杯子，良久良久，还是只能叹了口气，“你开心就好。”
　　江山弯了弯唇，
　　“他们都只会说让我清醒一点，还好有一个人懂。”
　　左孟抱着杯子，神色有些恍惚，“我不懂，我只是...感同身受吧。”
　　“好了，对你而言，现在项目比较重要，我已经把所有的资料都发到你的邮箱了，还有什么问题的话你随时给我打电话吧，我要先走了。”
　　江山站起来，走到了左孟面前，伸出手朝她抱歉的笑笑，
　　“抱歉了，这么大的一个包袱这么仓促的丢给你。”
　　左孟看了看伸在面前的手，再看了看他，放下了杯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轻轻抱住了江山。
　　“加油吧，天道酬勤，那姑娘总有一天会被你感动的。”
　　江山这么好的有志青年，究竟是什么样的姑娘才能如此不屑一顾呢。
　　这些天受尽折磨的江山，此刻最需要的就是这样的安慰，眼眶有些湿润的用力抱了抱左孟，“孟子，谢谢你。”
　　“那什么...以后不要叫我孟子了，我可比那个老头子好看多了。”
　　“孟子孟子孟子....”
　　两人嘻嘻闹闹的在咖啡厅门口分离，左孟转身要去电梯的时候，感应到了什么似的，回头张望了一眼，却什么都没看到。
　　耸耸肩，进了电梯回去继续奋斗咯。
　　公司前台的珠珠姑娘朝左孟打了声招呼，
　　“哎左姐姐，刚才有一个人来找你，我跟他说你去三楼喝咖啡去了，你们碰上了吗？”
　　左孟边走边道，“是谁？”
　　“不知道，哦，他说他姓原。”
　　左孟的步伐陡然一停，原木？他来做什么？转念一想方才在咖啡厅跟江山的拥抱大概全被他看见了，今儿回去恐怕.....太阳穴又开始抽痛了。
　　谢过珠珠，左孟惆怅的穿过半个公司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然后赫然发现桌面上多了一盒咀嚼片。
　　与此同时，桌面的电话响了，左孟一手拿着药盒打量，望了一眼电话号码。
　　“请问领导有什么吩咐。”左孟接过电话回应得一身正气。
　　电话正是大概一米外的总监办公室里打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一秒钟，“两个小时吃一片，对你的头痛有好处。”
　　然后电话挂了。
　　左孟拎着电话，望了望近在咫尺的办公室，此时百叶窗落下，里头什么都看不到。
　　在看了看手里的药盒，柴胡配白芍咀嚼片？耳畔回响着方才他略微有些生硬的语气里是掩藏不住的关心，不由得会心一笑。
　　原来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啊，就好像是用柔嫩的花瓣拂过心尖，酥酥麻麻，花香四溢，满心欢喜。
　　难怪江山那么志得意满的青年，也会因此变得如此颓然。
　　真是可怜的孩子，想起方才的江山，左孟不由得幽幽叹了口气，
　　想起江山，紧接着就想起了原木.....
　　再次满满的叹上一口气，觉得头痛又开始拉扯神经了，遂从药盒里取出一片放进嘴里，随后戴上眼镜，还是继续在方案里游泳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