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了》李大愚

29、苹果小姐

　　北京的冬天，能持续到年后的三月，依旧天寒地冻，左孟心安理得的缩在房间的飘窗上，除了定期给爸妈问候，其余时间都处于闭门造车的状态，捧着那几本口语书像是入定了一样。
　　梨絮一开始还会劝上几句，后来就索性放弃了，该干嘛干嘛去，发出去的辞职信也一直没有回音，或许有，只是她一直不肯去看，手机都不肯开，害怕看到一些只言片语就会摧毁她自以为坚固的城墙。
　　只是这一日签证通知去面试，不得不出门。
　　一路上车如流水，可当那栋威严耸立的建筑现在眼前的时候，左孟还是些微的愣了一愣。
　　为什么要出国呢。
　　这些日子，她反反复复的想了很多，忽然就觉得除了出国，好像再没有别的退路了。
　　她从前有个特别想去的地方，那儿美景如画像个童话世界，昔日从来只能将之置于梦中，如今，总算是近到了眼前。
　　难得的抿了抿唇，左孟正要抬脚踏上台阶，手机响了。
　　是梨絮。
　　“.....你是在出入境管理大厅前吗？...把手机举起来...对，视频开始...对准马路上....那儿是不是有一辆宝蓝色的宾利...对对对对，就是那个，拍两张照给我...对，就要车子的照片....”
　　不明白梨絮究竟要做什么，好歹也算是寄人篱下总该做点事的，啪啪拍照中，手机屏幕中左上角滑上来一辆车，一个身形鬼鬼祟祟的男子悄悄的靠了上去，然后啪的一下倒在了地上。
　　左孟拿下手机，放眼望去，那男子已经躺倒在了地上，叠声的哀嚎起来。
　　碰瓷？
　　左孟看了眼全程录下来的手机，想，这个男子胆子可是真的大，不仅胆子大，运气也是真的差。
　　车上下来一个金色短发的外国小伙，大概是想要上前去看看情况，一把被那个男子抱住了腿，染了一裤腿的污泥。
　　外国小伙挣脱未果，一脸很是无奈，正准备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左孟已经到了他们面前。
　　她将手机伸在很是狼狈的男子眼下放了一遍，然后又指了指身后的公安大厅，很是和善的告诉他，
　　“我建议你还是赶紧走吧，以后做这种事情还是要看清楚周围的环境是不是合适。”
　　男子满是污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倒是一双浑浊的眼睛缩了缩，放开了小伙的腿，从地上爬起来就要跑。
　　却被外国小伙一把拉住了。
　　男子有些惊慌的挣扎着，却看到面前出现了几张红色大钞。
　　外国小伙操着一口带东北口音的中文，笑，
　　“拿去吧，吃个饭，洗个澡，会好起来的。”
　　男子犹豫了一秒钟，然后，一把抢过了钱就跑了。
　　左孟沉默了片刻，打算把这归于外国小伙的友善，退出几步朝他笑了笑就准备走，她还有正事要办。
　　那外国小伙却开口唤停她，带着一些惊喜，
　　“嘿...你...是苹果小姐吧。”
　　听一个外国人用东北口音说中文，着实是一件很奇特的感受，左孟想着自己即将也要出国，还是要礼貌一些，
　　“你认错人了，我并不是什么苹果小姐...”
　　外国小伙很是热情，
　　“I am Solomon,你也可以叫我王建国....这是我的中文名字。”
　　左孟....
　　“你好，我是左孟。”
　　“我知道，”Solomon笑得一脸神秘，“你可能不认识我，可我认识你。”
　　难不成遇上了一个精神不是很正常的外国友人？
　　左孟意识到有一些不正常，就想着走开一些，
　　“我还有事，先去忙了，拜 。”
　　左孟朝着大厅走去，却见那个Solomon也跟了上来，十分热情，
　　“你也是来□□的吗？你要出国吗？要去哪儿？我虽然想当中国人，可我在英国长大，也去过很多的地方，还是可以给你一点小小的建议的...”
　　“谢谢你，不用了。”
　　“没关系，你刚才帮了我，我还要谢谢你呢。”
　　左孟：....................
　　此刻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多管闲事的后果，好在进了大厅那个Solomon就没有再跟着了，而是站在那里朝她挥了挥手，
　　“苹果小姐再见了...”
　　面试还算成功，回程的路上路过小区附近的菜场，突然想要煮点什么。
　　给梨絮打了电话，没有接，也就算了，买了些小菜和排骨之类的，回去煮点汤，梨絮最近常常夜不归宿，想来也有点伤身体，顺便给她补补。
　　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听着哗哗的流水声，左孟深深的吐了口气，生活就是如此，总会过去，总会变好的。
　　尤其是在雾雾了了的浓汤热气里，左孟的心情几乎达到了近日来的巅峰，然后这个时候，门铃响了。
　　第一个念头是，梨絮回来了。
　　擦了擦手准备去开门的瞬间，意识到梨絮回来为什么要摁门铃...
　　望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左孟心内咯噔一响。
　　怔愣的时候，翻找之后钥匙的声音传来，左孟松了口气，正要开门，门已经开了。
　　万分之一秒的概率，左孟和林闱几乎是同时落入对方的眼底。
　　一瞬间的惊，怔，诸如此类复杂的情绪接踵而来。
　　两个僵硬的人中间，飘荡着排骨汤的香味，以及酒味浓烈的梨絮的呻吟声。
　　“她喝多了，我送她过来。”
　　左孟手忙脚乱的过去扶着梨絮，余光看到林闱同样有些凌乱的领口，松散的领带，心跳莫名的噗通噗通跳。
　　“怎么会...喝这么多的...”
　　醉意朦胧间，梨絮双手无意识的挥舞着，
　　“孟孟....孟孟...”
　　眼看着那涂着鲜艳指甲油的尖锐指甲就朝着她脸颊来了，奈何双手正扶着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到了脸上，疼痛的感觉刚刚酝酿起来，林闱伸手，将梨絮张牙舞爪的指甲握住了。
　　将人安稳的放在床上，左孟松了口气，给她拉了拉被子，“平日怎么没见你这么惦记我的，喝成这样倒是口口声声的喊我了....”
　　听到林闱站在身后，道，
　　“她喊的不是你。”
　　午夜梦回的声音，此刻忽然清晰的响在耳侧，左孟心头一颤，缓缓的站了起来，勉强挤出云淡风轻的笑来，
　　“她最近新看上了一个小模特，叫林朦。”
　　左孟垂目看了眼满面红晕的梨絮，叹，
　　“看来我们无往而不利的絮美人这回也碰上硬茬了。”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无往而不利，倒是你的汤...应该是要关火了。”
　　左孟一声惨呼，忙闯进了厨房。
　　面对着一干厨具，心慌得不成样子，这可怎么办呢，待会该跟他说什么，他要是说起离职的事情...该怎么办。
　　一只手无意识的搅着锅里的汤，乱成一团的脑子渐而变得一片空白。
　　林闱那双似鬼魅般的眸子越发清晰的在眼前反复，啪嗒一声，勺子落进锅底，响声清脆。
　　有人进了厨房，走到身侧，咔哒一声关了灶火，停了抽油烟机，世界忽然死寂了下来。
　　左孟觉得自己好像是喝醉了，此刻躺在床上人事不分的应该是她，此刻，此刻站在这里的，不过是一缕幽魂罢了。
　　“梨絮就交给你了，我先走了。”
　　脚步声在身后辗转，最终安静了下来。
　　左孟站在那里，感觉到一只手将他拽了过去，迫使她看着他。
　　离得那么近，她几乎能闻到微醺的醉意，看到那双幽深的眸子里倒映出小小的自己，看到了他素来隐藏得极好的情绪，此刻忽然翻起了风浪。
　　“年假已经休完了，再不回来上班，就要扣你的工资了。”
　　左孟茫然的眨了眨眼，魂不附体。
　　林闱忽然弯唇，闷声浅叹了口气，将左孟按进了胸口。
　　“别想着离开，你去哪里，我就在哪里。”
　　一阵一阵的心跳声，透过鼓膜，传进了心里，独属于林闱的气息在整个世界围绕，左孟在其中，所以的防备早就土崩瓦解。
　　可那样侵入骨髓的气息，转瞬即逝。
　　林闱放开了她，转身离开了厨房，再没有丝毫停顿。
　　魂飞九重天的左孟忽然间清醒，疾步跟上前，
　　“你....我煮了汤，喝一些解解酒再走吧。”
　　林闱没有回头，只是弯了弯唇。
　　门开了，又再关上。
　　就像人来了，又再走掉。
　　眼前的一切一如往日一样，此刻却忽然满世界都是他的气息。
　　左孟久久的盯着那扇门，好像看着，看着，那扇门就会再开，就能再看见他一样。
　　时间在耳畔滴滴答答的走着，有什么缓缓的，尘埃落地，又有什么在心底，风声四起，间隙中艰难呼吸的左孟，感觉像是在反复的死去，又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