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浮槎去今

2、第一章 有长年

　　自太初纪的神魔之役结束，六界又经历一拨大大小小的劫难，龙凤初劫刚过，无量劫数又起，好不容易将地仙界、天界、北阴平定，六界方始归宁，天地正处于百废待兴之际，道祖鸿钧亲手创立的大道门为弘扬道法教义，于无量劫数后一分为三，演化出截教、人教以及阐教三大教派。

　　如今的神仙大都爱讲排场，从各自的仙府出发参加玉虚宫元始天尊的阴符经立教十五论，早在数月前就开始思忖这次经会当日应穿的服饰，应乘的坐骑，应拿捏好时间：资历浅的要早早去，资格老的才可摆摆谱，踩着点到。

　　此次经会由阐教元始天尊一手操持，无量劫数来临之时，这位天尊用玄妙的天道来教化众生，如今名列三清至圣之首，是天上地下炙手可热的神祇。

　　位居三十三天外的大罗天昆仑山麒麟崖玉虚宫即是贵仙址。

　　与此同时，元始天尊正在玉虚宫乾萝殿中苦恼着将要发给各路神仙的拜帖样式。

　　本尊是该在拜帖的左下角还是右上角写自己的大名?拜帖的花纹该用的是阐教的教花白莲还是公认的富贵牡丹？自己的大护法是一只蠢萌的鸟，让它去送拜帖会不会影响脚程和形象？要考虑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元始天尊深感创教的艰辛，简直比龙凤初劫还虐，因为这靠的不是武力，而是费脑筋。

　　九天鲲鹏跳小碎步进来，叽叽喳喳:“唔，尊尊，你在干什么？”

　　十分锐利的小豆眼看见天尊匆忙将一沓厚厚的东西藏到身手。

　　元始天尊刚想摇头，大鹏鸟一个俯冲就窜到他的背后，顺嘴叼出一张拜帖，见拜帖上歪歪扭扭的图案，小眼瞪大:“哈哈，尊尊，你画的是乌龟吗？”

　　在九天鲲鹏心里，最丑的物种便是乌龟，没有之一。

　　“本尊画的是我教教花好吗?一朵大白莲！”

　　“哦，那画得实在太丑了。”

　　元始天尊扯回自己的拜帖，往桌上一摊，“你行那你来啊，本尊看你的鸟爪怎么画？”

　　九天鲲鹏昂小胸脯，尽是得意:“我九天鲲鹏可是色艺双绝的鸟中豪杰，不就是一幅画？”

　　元始天尊：“你不是小鸟吗？什么时候叫九天鲲鹏了。”

　　九天鲲鹏郁结道：“小鸟配不上大护法的身份，会把您的格调拉低啊尊尊！”

　　哦，对。他如今是元始天尊了，不是大道门普通的二弟子，他独创阐教，格调自然要上来。玉虚宫位于九天之上，号称九天鲲鹏倒也得当，就好比蓬莱仙洞的南极翁灵宠云洲仙鹤，好比二十八星宿奎旭的奎木狼，好比凤族的飞天烈火凤凰，皆有个前缀形容词，同这个理。

　　元始天尊见那自诩色艺双绝的鸟儿，利索用爪沾上墨水，一下下印上拜帖的空白，形成一簇簇花纹。

　　那挥舞的小爪子不小心碰到红色的衣袂。

　　元始天尊脸瞬时变黑，挥袖，全身熠熠生辉，换成一身崭新的绛红长袍。这长袍是用瀛洲的浮生云锦织成，轻软是聚窟洲的云水，外罩的金丝纱衣是九天晚霞镂空而成，腰间佩玉璜金铃，走起路来，摇曳生风，铮铮之音。

　　旁边的九天鲲鹏一蹦一跳，美丽柔顺的羽毛也蹭了块块黑渍。它爪子下玷污的一张拜帖，上头隐约露出“玉晨”二字。天尊心里一个咯噔，迅速抽出那张拜帖查看，果然:“灵宝天尊上清境玉晨老祖道鉴”。

　　偏偏损毁的是这一张！

　　天尊的情感倾向决定纸质的好坏。这一张拜帖给的是他师兄玉晨老祖，所以他用的是上好的诏曰湖宣纸，此纸火烧不毁，水沾不湿，散发淡淡冷香，他向诏曰湖的老龙王死缠烂打外以威逼恫吓才求来这一张。

　　但诏曰湖宣纸碰上云涧产的青墨，便是用术法也还原不了。毁了。

　　想到这里，元始天尊伸出两指，径直夹起还在蹦跶的九天鲲鹏，空中划过一个夸张的弧度，小鸟以完美的后空翻被扔出窗外，一头栽进院里绽放茂盛的紫萝藤丛。

　　啪嗒一声，天尊宽袖一甩，大开的窗棂合上。看着桌上被墨渍遮盖的名号，天尊皱眉，看来他只有到上清境亲自走一趟了。

　　有长年延伫之光景，日月不夜之山川。

　　有斗转星移之奥秘，匿于东海之东。

　　有歌曰：我思仙人，乃在碧海之东隅。海寒多天风，白波连山倒蓬壶。

　　碧海，涌动于深远的峥嵘后，与青冥无边的浩浩苍穹相连，处云梦大泽之南；海上浮有盘纡崔嵬的山，山上垒起怪离参差的石。

　　日月之光被升腾翻涌的云雾所遮蔽，浩洋不息的水波，直荡到碧海的东隅，扶起一座九庆岛，飞禽鸟兽行于草木丘泽，临于碧海上界，游于碧海近岸。

　　九庆岛更有千年一谢的奇花异草。其中缔结一莲，万载圆成，硕大如山坐，开并七七四十九瓣，莲下数千丈皆花瓣暗影。

　　云雾蒸腾，凝珠串玉滴于莲上，风吹曳然，抖落露珠；旭阳升，则映五色彩光，莲花灿然如许，折射出三千小世界。

　　至微一滴水珠，凝滞在一片莲瓣尖，悬而不落，日光映而无影，是为上清境。

　　这日，呦呦鹿鸣，饮泉涧清溪；玄鸟振翅，栖苍天古树；凫游于湖，狐芃其野。万兽行疆，悠然自得，千禽翔空，喜乐和顺。

　　正是一派万物谐境同生的光景。

　　忽而，天摇地动，震落莲瓣精露。禽兽四处逃窜，鸟雀一时散乱。震动如鼓声阵阵，一波荡及一波，且越来越近，巨莲颤动幅度愈大，滴落精露如一阵飞石雨，飞溅四方。

　　兽潮熊烈，冲散了许多偕同的母兽与幼兽，一只小花纹兔酣睡于辛夷花丛，刚被这阵颠响吵醒，可没回过神已叫猛俯冲而来的凶兽撞出几尺远，径直摔断了腿骨，只趴在地上哀鸣不已。

　　眼看一巨石水滴从头上直坠而下，势必要将它砸得个血肉成泥，小花纹兔前腿瑟瑟蒙头，身躯不住颤抖:九庆孕育精华天泽，寻常物兽皆神智初开，它也晓得死期将至。

　　半晌之后，那飞来横祸没有砸地，小花纹兔完好如初，稍撑开前腿，一片阴影投在它身上。

　　仰头望去，巨大的手掌展在它上方，那滴精露溅入那掌心，如石投大海，惊不起半分波澜。

　　手掌的主人低头看它，两只眼睛如日月交辉，嵌在眼珠里的紫纹，都如一条条小溪大小交错纵横，那旷阔如平野的身躯狰狞着肌肉线条，心捶如鼓，咚咚闹得耳鸣。

　　巨人只着下衣，满头编织的辫子垂下，抖动着，哗哗散落粉尘，更有汗滴大如巨象，贴着虬结的肌肉往下滚。那巨人侧过脸喘气，把十里的桃树连根吹倒，四处乍起一阵桃花雨。而在如山的背后面则扬起昏暗的沙暴。

　　它如丹漆般的眼也瞪得极大，试图稍微比过巨人一点。

　　花纹兔母在辛夷花后蹬着短腿想出去救孩子，旁边三两只兔子架住她，不让她动分毫。

　　小花纹兔呆愣地歪着脑袋，摆了个动作，继续不解地盯着前方的庞然大物。

　　巨人微微侧过脑袋，仿佛大山挪移半壁，连地上阴影也挪移开百丈。两眼紧紧锁住趴在地上的兔子。

　　一大一小两两相对，大眼瞅那看不见的小眼，小花纹兔觉得沐浴在如此宽广的目光下很是惬意地伸伸腰。

　　直至日暮西沉，巨人的阴影外圈逐渐变成昏黄色。躲在草丛里、古树上、土坡里的动物从一开始的胆颤心惊变成雕塑般的站立。

　　小花纹兔累了，终于拖着伤腿转了个身。兔崽嗜睡，阖上小眼睛，屁股翘着的小短尾恣意地对着巨人摇了摇。

　　巨人看不见如豆的小眼睛，找不到眼睛里亮晶晶的小光点，急了，随手拈了棵树，引得树上栖鸟扑翅飞开，树洞小动物纷纷逃窜。

　　巨人两根手指中夹了一棵树，直直逼向小花纹兔。其实这个动作跟小花纹兔平时摸根小木棍逗土洞里的蚂蚁这类举动相似。

　　望见这样的巨树捅向自己的孩子，兔母几乎目裂眶碎，三瓣嘴用力似要滴出血来。奈何娇憨的小花纹兔不慌不忙换了动作，浑然不知，径自敞着粉嫩的小肚。

　　那巨掌移得缓慢，像天际的云。那树结的珍果，也如沙砾般簌簌地往下落，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偶然一个，落在小花纹兔的小肚上弹了弹。

　　小花纹兔猛地睁大豆眼，望见脚边的小果子，前腿一伸，勾到果子往里揽，捧起果子呆愣愣就往嘴里送，用大板牙凿下一口，兔身一僵，那满身乱窜的热流，刺疼缩动的腿骨，小身子被灌进无穷尽的气，一下子将它胀成一个皮球。

　　其它小动物，躲进树根处的，探出身子；埋进土里的，抬起脑袋；用前脚覆面的，撑开整张脸，伸长脖子仰视，看着那胀满气的兔子往上腾起，如一个光点飘向高空。

　　小花纹兔越升越高，傻愣愣歪着脑袋打量地面:平时生活的丛林，高不可攀的古树，此时皆伏它之下。从未看得如此清楚，它试着用四肢像划水般挥动，没想到又高了些，小花纹兔这会儿高兴了，闭着眼睛享受耳边呼呼作响的风，疾风将它吹得偏离了些，却把它一身兔毛齐整地梳向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