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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黑衣少年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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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高中便正式开学了。
高一还没有文理分班,一连算下来,十二门课程,又是在高手云集的重点高中,她渐渐觉得课程有些吃紧。好在学校离家不远,在很多同学只能选择住校的时候,她尚且能每天回家,吃着妈妈做的饭菜。睡在自己熟悉的木板床上,任凭每晚必然会来的失眠淡淡流淌在暗夜里。
窗是开的,夜风缓缓拂过,她静静躺在床上。炎夏已过,初秋将至,盖着薄薄的被单,却了无睡意。辗转反侧许久,想着深度和广度与初中不可同日而语的数理化,想着静静立在墙角吃灰的小提琴,想着以后,更加烦躁了。
只是……数理化是自己的事,读书是自己的事,人生,更加是自己的事,旁人再着急,也使不上一丁点劲呢。
“旁人指谁?”
她自问,却不自答。眼神仿佛穿透客厅的墙壁,静静凝视着父母早已安然睡去的主卧。
她又转过一次身,眼神一瞥间,看到隔壁那栋精巧的老式别墅,某一间房似乎还有灯光,厚重的丝绒窗帘没有拉上,只罩了一片薄薄的纯白窗纱。
她定定看了一会儿,窗纱上却现出一个影影绰绰的影子来,但看这影子便觉单薄清爽,不知道那间房的主人是谁。寂静而空茫的夜里,有一个人跟她一样,是没有睡去的。
是那个看起来跟她年纪相仿的黑发少年……还是,那个只露出一截优美脸颊却从未现过身的人呢?
她一直看着那扇朦胧的窗,不知过了多久,渐渐地,眼睛慢慢闭上了……
开学后的第二周,周一,早上7点,程妈妈已经在厨房热了牛奶,去巷口干净的铺子买回来油条,程烟梳洗完毕后,便坐在餐桌旁吃着。
她端起玻璃杯,啜了一口牛奶,温度正好。
“上周的早餐分别有稀饭配酱菜,鸡汤面,豆浆配玉米饼,酸奶配烤面包,红豆薏米汤,还有各种水果……妈,你是想每天都不重样吗?”
程妈妈刚在院子里浸泡了一大盆衣服,擦擦手也走过来,一边坐下吃着一边笑:“我没那么厉害,只能争取每个星期不重样,你看怎么样?”
程烟撕下一小块油条放进嘴里:“不要吧,我吃什么都差不多,怕你辛苦。”
“不,怎么会辛苦?”程妈妈嗔怪道,“你考上师大附中,妈妈每天出去都被那些阿姨们羡慕得要死,哎哟哦~程烟呐,你真给妈妈长面子……你知道,原本你是个女孩子,想当初,你爸还差点要我打掉……”
“也给爸爸挣面子了。”
伴随一个温润男声,儒雅的程爸爸也已经坐下来,拿了一根油条吃着。
她端着杯子,放在嘴边慢慢喝着,视线从杯子边缘的一个小泡泡,移到另一个小泡泡。
“爸爸单位的叔叔阿姨们,也都羡慕得很呢,要不是怕你学习忙,还想请你过去给弟弟妹妹们讲讲学习经验,我都给推了。”
因为,给同级别的同事孩子讲课,并没有什么实际赚头啊。
“嗯,课程是挺忙的。”
她喝下最后一口牛奶,放下杯子,杯底里小奶泡挤挤挨挨,淡淡应了一声,站起身。
“爸你还要上班,今天就别送我了,学校也不远,以后我坐公车就好。”
原本是因为开学第一天,程爸爸早说好要开车送她去学校,顺便看看班级整体环境的,不过一早上,程烟便听到那些闲散单位里的叔叔打来电话邀约麻将的事了。
程爸程妈连忙也站起身,看着程烟背过身拿起书包,转过身来对他们微笑一下,然后走到院子,直到一声清亮甜润的“爸妈我走啦”传进来,两人才相互对视一眼,确定女儿刚才那略显冷淡的微笑是错觉。
程烟走过干净小院时,看见那一盆透明水池里,一家三口的夏日薄衫在里头舒展开来,纯白、浅蓝、薄荷绿,日光在水里头漾出耀眼的光线,清亮,却又迅疾。
真的……真的是很宁静,很美好。
虽然她心思太通透,不太容易感情用事与自我煽情,又太容易看到隐藏在水面下的暗涌。
但是……这种生活,真的还算不错。
她低头跨过院子的门槛,嘴角抿了一抹笑。
走出巷子口时,一声汽车引擎声的低鸣声扬起,她站在路边稍微避让了下,便看到隔壁那家占地颇广的铁闸门自动打开,果然,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
阳光有些微刺眼,她眯着眼睛看过去时,汽车已经开过,透过车尾的玻璃,她看到少年修剪干净齐整的发尾,和一截黑色如墨般深沉的衬衣领子。
嗯……后排只坐了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那一瞬间,忽然感到后背一阵异样,蓦然转身无意识望去,视线陡然落到三楼窗边,那里,一片白色窗纱被风轻轻拂动着。
一个单薄人影快速隐入窗帘后。
已经够快,却不够快到令她捕捉不到。
她眯眼看了一会儿,也等不到有人再次出现,抬起细白手腕看看时间,便举步离开。
窗帘后,一双只穿着家居拖鞋的脚轻轻移了移,将视线定格在远处缓步行走的少女身影上。仿佛觉得不够,一只纤瘦的手又将窗纱撩起一些。
少女脚步一直向前,没有回头。前方是朝阳,不知道是不是某种幻觉,这朝阳,红彤彤的,仿佛定格在地平线上,那么巨大。
仿佛慢慢将她吞噬。
那天后,程烟并没有再见到自己的新邻居。
上午第一、二节课是语文,任课老师也是班主任,是一个头发微长,经常乐呵呵的“老头子”,姓戴,才过一周时间,这一班家世人品皆优的天之骄子们,就已经毫不客气地以“老戴”称呼了。
老戴并不老,年级约三十许,单身无房,无奈太胖,且天天穿老头汗衫,脾气又太好,显得比实际年龄大了好几轮,他毫不在意,丝毫不觉得“终身大事”就该是“终身大事”,竟是这个年代少见的真正园丁。
程烟是语文课代表,写得一手漂亮又不文弱的汉字,开学第一天,老戴见了自我介绍本子上这一手字,便钦点她为“堂堂”语文课代表。
在满班同学的视线中,她站起来,仿佛视而不见,忽略此刻本该大讲特讲至少十分钟的豪言壮语,只说了个“哦”,便坐下去,和讲台上的老戴,大眼瞪小眼。
“竟然不是班长……”
程烟暗暗想着,倒不惋惜,只是略略有些奇怪,在凭成绩说话的小学和初中,她已经被“堂堂”班长之虚名压了近十年,不得不常常从自己的思维世界里跳出来,处理些和学习、兴趣无关的琐事。无奈,被她当做“累赘”的“虚名”,成了程父程母长年用以炫耀的谈资。
她略略觉得可惜了,倘若不是父母具有小城市人的通病,又或者自己能够少想一层,其实还蛮美妙的——就如同这个世界上无数个和她一样资质、家庭的人那般,觉得这确实是一件值得炫耀的谈资。
也许那时候,他们还不认识“高级奴才”这几个字。
老戴十分欣赏她,上周四下午,例行的作文课上,便把程烟的一篇随笔拿来大讲特讲了两节课,说用词如何如何凝练,比喻如何如何优美,硬是把一篇随性而发的散文拔高到她都不忍直视的高度。幸好老戴知道她的脾气,提前和她通过气,知道她并不愿意站到讲台上去,拿着自己的周记本,一字一字的念出来。
于是,老戴帮她做了。
于是,她发誓以后写周记就按照应试体来,怎么应试怎么来——否则……否则……她咬牙切齿地想,说好的周记只用于老师与同学间的沟通,并不会广泛传阅呢?
还生着老戴的气呢,所以当老戴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时,程烟考虑了下要不要干脆别站起来,例行公事带头喊“老师好”。
并没有这样一个由她自行选择的机会,因为当跟随着老戴的脚步跨进来的少年出现在讲台上时,整个班级都静止了。
犹如一汪沉静的海。
程烟并没有喊出“老师好”,这种情况下,也并不需要。
她坐在中间第二排的位置上,静静看着黑衣少年两步便跨到讲台中央,身姿笔挺,双手自然垂下,左手拎着一只包,看质感,显然极为考究。他下巴微微抬起,眼神清亮却略有锐利,老戴没说话,他也没说话,显然仪态极好。
老戴看了看鸦雀无声的整个班级,心想这帮孩子果然是缺少历练,来个稍微长得好看点的男同学,都会这样的呆立在原地,如此的不给他老戴长面子。他也不由得再次看了看黑发少年,猛地对上那双墨黑的眼眸时,不得不在内心思忖了一番,又悄悄把“稍微”换成了旁的词,又或者直接去掉“稍微”会比较稳妥。
老戴清了清嗓子,又咳了两下,拉回众同学的心神。
“同学们,这个啊,是咱们的新同学,叫傅唯,开学前几天家里有事耽搁了,现在才来报道——来,傅唯,你介绍下自己!”
黑发少年静默片刻,微笑道:“我叫……傅唯,是你们的新同学。”
老戴看着他,他仍旧回以微笑。
这回应,确实也说不上错。特别是他眼神真诚,嘴角弯起的弧度也特别的有礼貌。
以程烟的角度,恰好能看到他教养良好的微笑之下,那一抹微妙的不耐烦与……疏离,他是和老戴站在一起,并且他话语真诚,微笑也似乎发自内心,但是,他并不愿意过多寒暄。
这是心思敏感的程烟,在看到傅唯的第一眼,便能准确判断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