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回忆》我只是路边的蘑菇

4、长辈的那些事儿（一）

　　一直很想记录一下家里长辈们的各种事情，不论是邻里间亲情，还是长辈们的爱情，甚至是各类恩恩怨怨，我觉得都是可以让我纪念的事情。

　　首先讲谁呢？

　　要不从奶奶说起。

　　奶奶是一名光荣的小学高级老师，虽然到现在我也不是很懂高级老师是啥意思，大概就是很优秀的意思吧。我没见过爷爷，爷爷在爸爸十来岁时就因病过世了，那时候奶奶才三十出头吧，却拖着五六个孩子，仅仅靠着自己微薄的教师收入，撑起了整个家。

　　其实奶奶不喜欢爸爸，说不出为什么，但是几个孩子中，奶奶对爸爸基本是没啥交流的，顺带着对我也比较冷淡。小时候，一直不理解为什么，那时候奶奶对妈妈爸爸很凶，经常要爸妈滚出去，不要住在家里。父母脾气也很倔，每次奶奶一赶爸妈，他们就马上收拾东西，第二天就找房子，一周内搬家出去。然后住在租的房子一两年后，因为姑姑她们的调和，想到奶奶一个人年纪大也需要人照顾，所以又收拾收拾搬回去了。

　　搬家之事，起起散散，大约有四五次吧。

　　最后一次姑姑劝妈妈搬回去时，我很罕见的看见向来强势的妈妈掉着泪说：“说出去我们就要出去，想着需要人照顾了就要我们回去，我们又不是乞丐，虽然现在是穷，但是我们也在努力啊！”然后妈妈抽泣着说：“这次回去可以，但是妈她再也不可以赶我们走了。”

　　本应该在睡梦中的我，无意偷听到了这段对话，虽然那时我的善恶观还未成型，但是总归会认为妈妈哭了，因为奶奶，所以奶奶是坏人这样一个想法。

　　所以我可不喜欢奶奶了。

　　至少，没有像喜欢外婆一样那么喜欢。

　　所以回去以后，奶奶让我干嘛我都不想理她，奶奶倒也没觉得有啥，毕竟她也是因为姑姑才同意我们一家回去住，所以对我也还是很冷淡的样子，每天也只是例行公事的叫我起床读书。

　　所以我对奶奶记忆不多，但是有一次，奶奶突然特别交心的和我聊过一次。

　　应该是我初中时候，那天晚上爸妈出去参加亲戚的婚礼了，家里就我和奶奶两个人，我小时候不大爱说话，奶奶还是一脸冷淡的坐在椅子上，我们俩就这样安静看着电视，突然奶奶问我，“你想不想知道我和你爷爷怎么认识的？”

　　我当时愣了一下，扭头看了一眼奶奶，心想：应该不是和我说话吧。

　　奶奶回过头，说：“问你呢。”

　　我一脸懵的看着奶奶，不自觉的点了点头。

　　奶奶吸了一口气，表情突然变得特别的柔和，眼睛眨巴了两下，开始了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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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别看我现在满脸皱纹，年轻时候我可美了，追我的人不说多，但是在村里肯定是数一数二的。那时候我特爱学习，你老祖（奶奶的妈妈）下面，四个娃，就我成绩最好，经常第一。我人又美，成绩又好，自然是看不上一般人的。

　　那时候追我的，有你张公公，就那个现在在县委当科长那个张啥他爸爸，还有一个李公公，人家为了我，等了二十来年，你爷爷走了后来找我说娶我我都不肯，人家现在孩子比你大不了几岁。

　　可是你知道我为啥选择了亭章（蘑菇的爷爷）么？

　　“不知道。”

　　亭章不是追我那堆人里面最优秀的，甚至长相也是中下的，可是他骨子里很有才气。别人都是买东西送我，他哪有钱，都是自己这里拿一点，那里拿一点，凑凑自己做个小玩意给我。可是他也不想想，我哪里瞧得上这些。

　　可是他就是不死心，同时期追我的，优秀的人那么多，可是亭章说，他们是比我有钱，长得也好，可是只有我对你最好。

　　我大多时候都觉得挺不要脸的，读书人怎么能说这样的话。不过我不大理他，都随他说，反正我也不会和他又任何交集的，口舌也懒得去辩。

　　可是我后来知识分子下乡，全部人都避开我的时候，却只有他在我这边。

　　六几年的时候，我被下放到了A乡，我的钱全部被拿走了，我一个人要自己走到A乡，然后在路上，我就想着，要是我能抬头就见到亭章，那么我这辈子就跟他了。

　　然后蘑菇你知道么？

　　我一抬头，不远处就是你爷爷。

　　他笑着向我跑过来，说，我陪你去。

　　可是他笑起来很丑啊，和你爸爸一样，真的好丑，整个脸都拧巴了，嘴又大，还黑漆漆的牙齿，看起来特别恶心。他走到我旁边，说，他陪我去，然后自己再去隔壁B乡，他尽快申请调到A乡，这样可以照顾我。一路上叽叽喳喳的，完全不管我的想法，自己一直说一直说，和你爸现在没啥两样，烦死人了，什么都管我，我吃啥也说，喝啥也说。

　　“然后呢？”

　　然后？嗯……虽然烦，可是我莫名其妙的就是想和他一起，最后就在一起了。

　　可是他却又丢下我一个人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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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完最后一句话，奶奶低头沉默了一会，好半响才出声道：“看电视吧。”

　　然后，我们两之间又恢复到了这段对话前安静模式。

　　可是这段对话还没来得及让我对奶奶有过多的了解，我就因为某些小事和奶奶暴吵了一架，然后叛逆期的我，恨透了奶奶。

　　直到大一入学那天，奶奶急性白血病离世。我突然感觉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家人，军训时候，哭得泣不成声。

　　现在回想起来，也许奶奶不是不喜欢爸爸，也不是不喜欢我，而是她已经怕了，怕好不容易托付了一生，却又丢下她一人独留，那还不如不要有依恋，这样离开时，也许留下的人才没有那么痛苦。

　　我不知道奶奶是怎么度过没有爷爷的日子。我现在依稀还记得当时奶奶和我讲起爷爷时候的表情，是一种特别幸福快乐的样子。我细细想想，如果我是奶奶，我恐怕根本做不到奶奶那种坚强，在最爱的人离开的那天，她没有倒下，而是坚强着把六个孩子给养大成人，有了自己的家庭和事业，这也许是她能给他最珍贵的礼物，也是向来高冷的她能给他的一种别样的爱。

　　想到这些，我才发现，我一直欠奶奶一句对不起和谢谢。我希望天堂的爷爷奶奶能开开心心的，爷爷要好好照顾奶奶，永远不要再丢下她一个人，去孤独的度过这寂寞漫长的人生，一定要再一次牵着奶奶的手，让她不要再用冷漠伪装自己，而是开心快乐的对每一个她想要去拥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