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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荒天】枕边书 ...
他被闹醒的时候已是天光大亮。荒川睁开眼睛,毫不意外地发现某个小小的翅膀正在他面前掀腾,那痒酥酥的羽毛触感便是扰人清梦的罪魁祸首。荒川屏气凝神,两根手指拈着小翅膀从自己眼前移开然后坐起身来,刚才还在他肚皮上踩来踩去的小东西便随着这裹着被子的“山丘”隆起咕噜噜滚下去。小崽子滚到角落里,四脚朝天后脑着地。一口气骨碌爬起来不愤怒不气馁,勤勤恳恳再一次伸出脚丫踩他。
荒川之主掌管河流威震一方,哪里有小妖怪敢造次。偏偏就有人能在太岁头上动土,毫不悔改而且变本加厉。荒川疲惫地揉揉眉心,这才多久,就已经开始蹬鼻子上脸,以后可怎得了。
他有点怀念刚接回来的小孩儿,还是婴儿形态,又小又软,在他怀里虚虚地睁开眼睛,一汪清浅的水蓝色,无暇得令他心头一惊。两个鬼使童子在他旁边踮着脚扒着他的手臂朝他怀里张望,叽叽喳喳问这问那,荒川说你们师傅都不答吗,黑头发的那个想了想,说师傅又惹师傅不高兴啦。
荒川不用问就知道谁是施害者谁是受害者。他叹了口气:动不动吵架的都不是合格的大人,你俩可千万别学他们。
白童子亲昵地挽住黑童子,笑起来有两个可爱的酒窝。
小孩子天真无邪的样子比什么都让人心情好,荒川瞧瞧他们再瞅瞅自己臂弯里那个又睡过去的那个,不知这小东西长大一些会不会也成天对他笑脸相迎——
他回想了下大的那个,又叹口气,估计是没可能。
人各有别,妖也是。他不是没幻想过一个温柔又黏人的大天狗,这真想出个依稀模样来又不寒而栗:成天嘻嘻笑笑的大天狗,可就不是他的那个人了。
……还是别长成那样了。
原来的你是什么样,就成为什么样的人吧。
正因为想要回原原本本的你,我才等了你这么久,才情愿走得过山山水水千万里,不惧掘地三尺敢赴阴阳两界只为有朝一日,能将你带回我身边。
他这满腹怨念一腔情话当然不是说给眼前人听的——最起码,不能是现在这个形态。小孩儿还在踩他,锲而不舍而且专心致志,不知道是个什么不怀好意的心态,从某天开始坚持一大早就来骚扰他,自己精力旺盛睡不着也不给他睡懒觉,并不是需要玩伴或者肚子饿,就只是单纯地……用各种办法弄醒了成年人后溜之大吉,似乎以此为趣,而且乐此不疲。
其实妖怪用不着睡懒觉,甚至不需要睡眠。但荒川在失去大天狗的漫长时间里不想让自己闲下来,最起码梦境里还能见一见他,揉乱他的刘海把他惹得气呼呼后再问一句,什么时候回来?
实在是奇。
睡觉的妖怪,做梦的妖怪,或者根本……动了情的妖怪。
-
他穿衣下床,一手拎起小孩儿,轻的要命,随便晃晃小翅膀上的羽毛就被吓得直掉,亮晶晶的玄黑色从半空中剥落,掉在地上。小妖怪来吵他的时候总是嚣张得不得了,其实对他又吓又怕,张牙舞爪也掩盖不掉眉宇之间的畏惧。荒川见他那副小模样实在哭笑不得,也不能真的把人折腾到哪里,只好把小东西放下来,长叹一声。
还叫什么大天狗,你这个样子,顶多算个小小小——天狗。
“这么一大早来要做什么?”
“不早了。”小孩皱皱眉,“太阳都晒屁股了。”
荒川悠然:“对于我来说就是一大早。”
男孩不死心又要来踩他,他一只手把小崽子从自己脚面上提溜开,摆在一旁:“今天会飞没?”
这下戳中小家伙的心事。大天狗——不,小天狗——眉头一垮嘴一撇,像是几乎要哭出来:“不会。”
小孩也就不到腰的高度,翅膀嫩怏怏,支撑不起来。荒川警惕地盯着他,担心自己膝盖以下再受蹂躏:“飞都不会还来挑战我的权威。”
小天狗抿着嘴,眼眶红红,但表情坚定:“我要长成厉害的大妖怪。”
“有志气,很好。”荒川系上外袍的带子向桌子走去,一手拎茶壶一手揉揉他细软的头发,漫不经心,“不过你还是先学会飞吧。”
小孩双手把他的手从自己头顶上扒拉下来,毫不留情下嘴狠咬一口,啪嗒啪嗒跑开了。
荒川手一抖,滚烫的茶洒了一地。他举起手看着一圈清晰的、小小的牙印,终于知道这家伙情绪动荡就咬人的毛病是从哪里来的,根本是天生。他下意识抚上肩颈,那里曾经留着某人情动时咬牙切齿忍住呜咽和呻吟时的印记,虽然现在早就看不见了。
妖怪不比人类,伤痊愈得快,疤也留不下来。罪证被销毁,他就圈养罪魁祸首,等着长大了,连本带利一起讨回来。
划算。
-
小孩儿一点大,从轮回之路回到身边,从新生到现在一直亲手养着,没见过世面没受过伤害,没追求没想法,就是想学飞。
上一世的大天狗是倒着生长,把别的事情忘得七七八八,飞的本能丢不掉。可惜这一世不行,小天狗头一回见到自己那双黑色的、覆着一层浅浅羽毛的翅膀大为惊奇,连着三天见谁都要扑过去摸摸人家脊背看是不是有一样的,荒川首当其冲,后来有段时间看见小孩儿就觉得后背发痒。
监护人给小孩子解释:你有翅膀不代表别人也有。你看我有尾巴,你就没有。
小孩问,翅膀能做什么?
监护人答,用来飞。
小孩又问,那尾巴呢?
监护人说,保持平衡,能战斗,还能……嗯,等你长大你就知道了。
小孩摸摸鼻子:那还是翅膀好。
小孩想了一会,抓住了重点:我为什么不会飞?
监护人摊摊手:你还小。
小孩就让他教。这是个类比推论,毕竟监护人教他吃饭和穿衣,教他讲话和写字,当然也能教他飞行。
但监护人实在有心无力,游泳潜水撒网捕鱼他都是一把好手,可是飞?——谁来给他安双翅膀先。
小孩皱皱鼻子:你真没用。
监护人不高兴被比自己横也小几圈竖也小几圈的被监护人瞧不起,气得三天不给糖吃,最后还是被泪汪汪的蓝眼睛打败。
一败涂地的监护人就去请援兵。他是名震四海的大妖怪,认识的会飞的妖怪数不胜数。可一个个来了,又总觉得不对劲,这一个个的用灯用竹子用灵火用云用月亮,就没个用翅膀的。然后鸦天狗来了,扛着大砍刀,荒川一皱眉,觉得自己的小孩儿不能这么暴力,就又送回去。
最后还是没人教,小天狗就一个人自己摸索。树下面,小河边,花丛里,小蜜蜂一样辛勤地扑腾来扑腾去,姿态优美眼神坚毅,除了飞不起来其他都挺好。
荒川也不再急了,任他一个人玩儿。说不定哪天就福至心灵了呢?
有时候甚至阴测测地想,真飞不起来也好。永远留在他身边,天涯海角,哪儿也不去。
-
和孩童形态的大天狗相处已经不是头一回,只不过上一次一步一步向死亡走,他拽着他绑着他也无法背离,整日提心吊胆被忧虑淹没,根本没有心力安宁下来相处。这次不同了,他可以慢慢地陪他走过童年。
小孩儿要看花,他带着他去找樱花妖和桃花妖。
小孩儿要玩水,他号来鲤鱼精、河童和惠比寿。
小孩儿要听睡前故事,他就大半夜御风千百里请来青行灯。
可惜小孩儿不要陌生人,荒川之主只要低眉顺眼把女妖请回去,顺便丧权辱国地赔上一堆好处。青行灯笑眯眯收下不要白不要的珍宝,再笑眯眯掐一把小孩儿水灵灵的脸蛋,把惹哭的烂摊子交给监护人后逍遥自在打道回府。
晴明说他太宠太惯着孩子,荒川摆摆手:这都是我欠他的。
欠他一条命,欠他一段漫长的陪伴,欠他一生一世的钟情与爱。
像他这样的妖怪,原本应一生风生水起叱咤镇守之地,一生无牵无挂没有软肋,最终大限已至的某日在无人问津的角落消弭。
可他偏偏遇上这么一个人。他的缘分难劫,他的贪嗔痴念。他为这样一个人辗转反侧,搜肠刮肚,他惶惶终日,又心甘情愿。
-
他总是问小孩儿:你记得我是谁吗?
刚开始大天狗不理他,自己玩自己的,后来一听见他这个问题就捂着耳朵到处跑。有时候被拦下,成年人的力道把小孩轻轻松松箍进怀里,又继续问,不厌其烦:
你记得我是谁吗?
我是谁?
你是不是把我忘啦?
当初我和你说好的,都不作数了。
我养着你你还这个脾气,小没良心的。
小白眼狼。
小孩被逗得急了狠狠踩他一脚,扑棱着小翅膀啪嗒啪嗒跑开,他也不恼也不再拦,任由他去,撑着下巴看小崽子蹦蹦跳跳,别说浑身解数,连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就是飞不起来。小妖怪挫败万分,好在小孩子忘性都大,没一会儿又找到了新乐趣,全心全意投入进去。
他有时候会怨怼黑晴明。他当然不会承认自己臣服于他,只能算是共事。那个家伙倒算是某种意义上的通情达理,极懂得收买人心,部分理念相合又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他便加入了这样一支“队伍”。和大天狗不同,荒川之主没什么特别的信条原则,他的衡量标准只有一个:开心便好。他做什么不做什么全凭自己喜好,当年协助黑晴明也好,后来反水也罢,无他者可左右。
与老东家反目成仇的结果自然是一场恶战,伤了大天狗,最后让他失去了大天狗。可荒川又不能完全不感谢黑晴明,如果没有这个人的招兵买马,如果没有那段共事的经历,也许他同大天狗就只能是两个互相听闻过对方名讳的陌生人,某日相见道一声久仰,再无其他。
他不想要那样的生活。他想要那个人在身边,无论是以怎样的形态。
如果那人从大人变成小孩子,他就照顾他保护他。如果从小孩子慢慢长大,他就陪着他,等着他。
他都经历过了,都挺好。
爱憎明明就是如此难以分明的东西。荒川蹙着眉,自顾自陷入悖论里。
-
前半夜雷雨交加,乌云密布,后半夜声响渐息,月明星稀。
这样的夜里他梦见了大天狗。不是那个小的,而是曾经那个能站在他身边、一同并肩作战的人,他的情人,他的爱人。梦境旖旎又艳丽,那个人在他怀里战栗,汗水和泪水混杂在一起沿着下颌一直流淌到锁骨,爱欲叩着感官和灵魂震动嗡鸣。这样的场景曾经上演过千百次,如今却只能是个虚妄的残片。
他从赧色的梦里醒来,有些恍然。情潮从身上慢慢退去,他翻身下床去了另一间屋子。小妖怪睡得正香,侧卧着蜷缩起来翅膀合拢,和以前的他习惯一模一样,总把自己包裹成茧。可惜现在他太小了,翅膀太小,就像躲进贝壳可惜壳儿不够大。不过睡得倒是很香。
荒川在床头坐下,温润的月光在小孩的侧脸上流淌。他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心也一同浸润在莹白的月色里,不知不觉绮念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想起来有一天小孩儿来到他面前,神秘兮兮地双手背在身后,要他弯下身。荒川就在他面前蹲下来,小天狗把手从背后伸到他面前,掌心里攥着什么,亮晶晶的一点深色。
男孩杵到他鼻子下,张开掌心。荒川往后仰了仰头才聚焦视线,是根羽毛,黑得还不浓郁,大小比划一下正好,不是捡的。
小孩儿很开心,低着头也瞅着羽毛,笑得眉眼弯弯:“我掉毛啦。”
荒川还没搭话,男孩就接了下一句:“——很快就会飞啦。”
那时候他小,走路不稳当,说话不利索,但这句壮志酬筹倒顺溜得很。荒川看他那个模样,蓝眼睛里明亮的光,和以前那个人很像很像。他揉揉他的头发,忍不住也弯起嘴角。
男孩搭着他的手臂借力稳住自己,踮起脚把黑色的羽毛插在他的头发,然后站好拍拍手审视他一番,郑重其事又心满意足。荒川不知道自己顶着那个羽毛出门炫耀的样子就像个傻爸爸。
后来荒川把它封进密闭的琉璃瓶里,他珍藏着这根羽毛,如同凡人收好孩子掉的第一颗乳牙。
那是你人生的一大步呀。
你第一次的人生我未能参与前半段,如今有幸从头来过,大大小小分分秒秒点点滴滴,都不想落下。
-
春天来了,小孩儿长大了些。
小妖怪总是长得很快的,更别说荒川之主用锦衣玉食养起来的。大天狗原本的精气魂魄未散,攒在一处,随着他的抽长拔节一点点淌进血脉里。他保存着幼年的欢喜,又隐约有了些少年人的模样。他像棵发芽的小树苗,马上就要开花,满眼满心全是前路的明亮光景。
一大早荒川不在,他出门去寻。他穿过飒飒竹丛枫林,在森林中央看见河流。他来的不多,可总觉得难以言喻的熟悉,好像那奔腾的深处有什么他即将碰触的过去,抖落一下,就是无穷无尽闪着金光的珍宝,如同某个人一直藏着掖着不让他看的秘密。那个人几百年当惯了大人和大人物,耐心深厚没有界限,时间在他身上流逝得缓慢而诚恳,笑一笑,深藏不露,只留一句话:快些长大。
小少年当然是不肯一直被看做小孩子的,虽然他的确是。他也想要快些长大,扔掉傻里傻气的童话和不着边际的幻想,急切又功利,好像长大了就能伸手去握住那个神秘的咒语,开启他要知道的、想靠近的一切,模糊的过去,混沌的现在,隐秘的未来,交汇在某一个点,等着他拭净雾气。
他在河流的对岸看见了熟悉的身影,站定良久,像一个不声不响的等待。男孩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灌木丛,耐心被抛在身后,然后开始奔跑。那双尚不能作用的翅膀只妨碍了平衡,踉踉跄跄,跌跌撞撞,沙沙草叶声混着风声在耳边呼啸。他抹了抹发凉的眼眶,视野慢慢变得清晰,一个呼唤、一个名字滞在嗓子里,胸腔里冲撞得滚烫。
他在靠近。即将靠近。
他闭上眼又睁开,深深呼出一口气舒展开双翼,终于等到气流托举起自己。
FIN
/让风继续吹
不忍远离
心里极渴望
希望留下伴著妳
风继续吹
不忍远离
过去多少快乐记忆
何妨与妳一起去追/
BGM:Audrey?Assad?-?You?Speak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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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荒天】枕边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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