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玄妙》羊一弦

17、第十七章 破日

　　天色未明，一早，宫里便来人夏侯府传旨，说陛下闻报侯爷身子大好，今日便要移驾入府探望……

　　夏侯尚是曹魏重臣、国家股肱，自打病后，曹丕前后已来看望过数次。所以，夏侯府中接驾的器物都很齐全，礼仪也很熟络，眼下虽说来得突然，但也都在季伯的安排下紧紧有条，而且又能一瞻龙颜，是多少人求不得的福气，夏侯府的仆婢们都很兴奋。

　　唯有管妙在听裴娘说了曹丕要来的消息时，微挑了挑眉，不屑道：“平常的一张脸，又算不得俊，有什么可看的？”，这般说着，便是想出门踏青，可掐了一掐，今日竟是个出行不利，留连也不利的破日子！唉，也不知曹丕是不是有什么想不开的，竟挑日子这种日子出行啊……

　　不过，那迎接曹丕也用不着她费心，便是窝在房中窗下翻一翻那上回未看完的《汉武故事》。这一翻便翻到了汉武求仙不得之时，望眼窗外，已近午时，摁摁已然空落的肠胃，寻思今日府中上下都忙着伺候曹丕，怕也没有人给她送饭了，还是要主动去伙房寻一寻食为好。

　　这遏着饿嗝步到门口，却见白鹿捧着红漆托盘儿窜了来，圆脸笑成了一朵盛绽的菊花，道：“公子就怕你老人家饿得慌，让小的给你送饮食来的哦！”

　　“有心了！”
　　管妙笑了一声，见那托盘儿里不但有饭食，竟还有一串西国葡萄，那水灵灵的大个饱满着，一看便知是夏侯府花了大价钱买来贡奉曹丕的！果见白鹿献宝般的笑道：“这葡萄刚刚送进府来，公子就惦着要给你老人家留一串，小的就在筐里精挑细选的哦！”

　　“你们有心了！”
　　管妙又发自肺腑的赞了一声，水果何其多，而她恰恰还挺爱吃这葡萄的，可这时代物资贫乏，葡萄可是精贵稀罕，想尝一尝这鲜甜也着实很是不易，眼下也顾不得这一早掐出的“破日”，当下就美滋滋的品尝起来。可这吃葡萄还没吐上几块葡萄皮儿，这院子里就来了不速之客……

　　这不速之客不是别人，就是那曹真的宠女、夏侯玄的表妹，昨才来生过事的曹蔻，而且比起昨儿的横冲直撞，今儿明显是有备而来，那身后还跟着几名高壮家兵，气势汹汹的喝道：“你好大胆！竟敢偷陛下御食！”

　　管妙扶了扶额，今日果是个破日，这曹蔻来陷害她的理由果也是破得很，这葡萄是夏侯府买来的，还没端上曹丕的案头便算不得御食，可非要执意冤她擅动贡奉，这罪名她倒也辩白不清。

　　既辩不清，便懒得辩了，倒也由得这家兵将她五花大绑拽去了前院的大厅门前，由得那曹蔻捧着那碟子里几片葡萄皮，朝那厅里添油加醋的说她偷窃罪行。

　　夏侯玄蹙眉，这葡萄是他让白鹿送去给她的，却怎害她成了小贼？正要开口说清事实，却听那厅中正座的曹丕却不问不审就是怒喝：“好大胆的贱婢！拖下去杖毙！”

　　夏侯玄一惊，正想出言阻拦，却被身旁的父亲拽住，从父亲那难隐伤色的眼神，他恍然领悟，陛下会因几颗葡萄就要她的小命，定是因听那曹蔻哭诉了他“娶”了傻姑之事，而陛下不愿驳了他舅父曹真的情面，便是想除了“傻姑”而成全了他和曹蔻这桩婚事。

　　也就是说，眼下，他若为个“贱婢”求情，定会如父亲当时护着丽姬那般惹了母亲悲怒，而“傻姑”定也如那丽姬般更无活路。可是，他也不能看着“傻姑”受死啊，便仍是执意道：“此事，拙荆并无罪过……”

　　这刚一出口，便听曹丕重重摔了案头的酒樽，怒道：“夏侯家是大魏股肱，朕也一向觉你年少聪敏，才华了得，将来定能成大器！不要让朕失望！”

　　一番劈头盖脸的话骂来，就是那一旁的如公公都替夏侯玄汗颜了一把，用眼神示意夏侯玄快认错退下，可却见这平素稳重老沉的青年，此事却很是执拗，道：“错在微臣，求陛下饶她一命！”……

　　“还不快认错！”
　　曹樱见儿子竟是没出息的为个贱婢顶撞陛下，又急又气，那气喘的毛病又要犯了。倒是如公公很懂圣意，当下挥手让守在厅口的羽林将那“傻姑”快拖下去处决了，切莫溅了门前一地污血，脏了陛下眼目……

　　管妙瞥见那曹蔻、徐嬷嬷一众得逞的脸色，暗暗嗤了一声，虽说这真是个草菅人命的破败世道，可她却不是那任人宰割的傻姑啊！今日怕是让这帮想她死的人如不了愿了！在羽林来拖拽她时，倒也并不挣扎，只是朝那厅中大声道：“神仙令民女带话，谢陛下当年许都求情之恩！”

　　这没头没脑的话音一落，那厅中顿时一瞬死寂，接着竟听曹丕喝令将她放开，且冷喝道：“这是何意？”

　　管妙揉了揉被羽林扯得发疼的胳膊，不紧不慢的道：“这就是民女先前被害得落水昏死之时，遇见的那个神仙，让民女带给陛下的话啊！他还说曾告诉陛下，‘比起龙眼荔枝，西国的葡萄更加入口！’，这想必也是陛下爱吃葡萄的起由吧？”
　　说到此，顿了一顿，道“可陛下如今却因葡萄枉杀人命，怕是让那神仙也要染血了？”……

　　“大胆！”，如公公连忙喝斥，这贱婢真是什么话都敢说，是觉死到临头，就反倒无畏了么？可不料，曹丕却反是静默了，一瞬后，语气竟也平缓了些许，道：“领她进来回话！”

　　如公公愣了一愣后，诺诺的应着声，大步出厅，正见夏侯玄容色难掩疼惜心忧的将那“傻姑”扶起……

　　唉，这再端正的男儿果都是沾不得女色的啊！可再看那迷惑了洛阳第一青年才俊的女子，却又诧然了，原以为该是个艳丽媚色的娇娥，可却怎是这样单薄的小身板？看她那身淡青素衣，别说比那精心打扮的曹蔻了，就是在那些同行宫娥艳丽衣着的衬托下看起来也是寒酸而失礼。

　　夏侯玄不愧是夏侯尚的儿子啊，痴迷的女人都是这种穷家小户的模样！今日想要活命，只有看她礼仪能不能周全些了？
　　这般想着，如公公便领了那小人儿跨进厅中，正想提醒她施以大礼，却见她揉了揉险些被羽林扯得脱了臼的右胳膊，开口便很有道理的说什么：“这胳膊刚险些废了，给陛下的礼便是行不了了！”

　　这话让众人一嘘，竟是猖狂到明目张胆儿的抱怨陛下，这小傻子难道是觉着被宫中羽林一刀砍了，是一种光宗耀祖的死法？

　　可偏偏平素杀伐果决的曹丕，此时倒还忍了脾气，在打量了“傻姑”一眼，容色竟还浮过些许惊色，只是言语仍是冷厉，道：“你说一个神仙让你带的话？是何样面目的神仙？若半句虚言，朕必让你身首异处！”

　　曹丕不过四十岁人，英武威仪，炯炯的目光总让人胆颤，平素即便是缓慢的一句家常话也要让臣僚提着胆子紧张许久，可此时却见那瘦弱得如只小幼雀的女孩，缓缓扬头，目光中不带一丝怯懦的看向曹丕，毫无犹豫的答道：“民女自然不敢在陛下面前诳语！那神仙容颜比女子还要俊美，右眼下还有一颗小泪痣！”

　　小泪痣？
　　曹丕目光又微不可察的闪了一闪，随手拈起案头一颗葡萄搁进嘴里轻嚼了嚼，静默一瞬后，微点了点头，并看似不经意的问道：“那这位神仙可还有什么话？”

　　管妙淡笑了一声，道：“他说‘陛下博闻强识，下笔成章，若存德心，旷达心胸，励以公平之诚，则是贤主！”

　　这话让曹丕又默了半晌，竟似会心的笑了一声，道：“这的确像是那‘神仙’的话！看来，你这小丫头并没欺君！”……

　　这一笑，让夏侯玄诧异之余也总算轻嘘口气，因为陛下这神色间明显已无杀气，看来“傻姑”这小命算是保住了。

　　可那曹蔻却蠢得看不清这眼下情形，哪甘心错过这除掉傻姑的大好机会，道：“陛下不是也说这贱婢该死么？”

　　“没规没矩！”
　　曹丕当下怒拍了桌案，这让曹樱都是一惊，这侄女实在太没分寸，怎能直指陛下行事？忙道：“陛下息怒，她年幼不懂事！”

　　都到了能嫁人的年岁了，还年幼！？
　　管妙一向是个有恩报恩，有仇便报仇的性子，这曹蔻打了裴娘一巴掌，裴娘的脸眼下还挂着彩呢！再说，若不给这丫头一些教训，这还要变本加厉的找她麻烦，遂一脸正色的看向曹丕道：“神仙对陛下‘公平之诚’的期许，也是希望这国家定下的法规不要是一纸空文啊！民女想陛下乃是贤主，必不会因着她是中军大将军的宠女，就要包庇她污陷之罪吧？”

　　这激将话激得曹丕若是不拿出点公平来，怕是要对不住神仙期许了，微点了点头，抬手一指那曹蔻，道：“没规没矩的，拖出去，掌嘴二十！”……

　　可这还没打两下，那曹蔻便已是如杀年猪一般，哭嚎声震了天，听得曹樱甚是悲怯，哭求曹丕饶命，求得曹丕甚是心烦之余，又目光幽沉的打量向那立在厅侧的“傻姑”，想是为了彰显他贤主的“公平”，竟是道：“既是受神仙点化之人，这心胸当也是大度的，不如让德阳乡主认你为义女，可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