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玄妙》羊一弦

10、第十章 变数

　　眼下也没闲空责怪二狗子了，管妙忙蹦回屋去将丽姬拽到身后，难着脸儿对夏侯玄道：“公子冷静啊，这丽姬可是你爹心爱之人，杀了她就是杀了你爹，杀了你爹，你就是不孝，你要不孝你就要遭雷劈，这遭雷劈……”

　　正叨着，身后的丽姬却是流着泪慌急的来扯她的衣角。在打着手势比划半晌后，管妙总算懂了，这意思是说“她见侯爷没了，便是要拿刀子自尽，而被公子夺刀阻止！”

　　“这特么就尴尬了！”
　　管妙扯了扯嘴角，留意那夏侯玄那手里的匕首，尖头一端的确是朝着他自个的，果真是误会一场啊……

　　可这丽姬也给“师婆子”洗了那么久的衣做了那么久的饭，也的确不能由着她殉情而死。
　　管妙正寻思怎么劝上一劝，那二狗子却又自作了主张，掏出颗江湖上搞来的什么续气药丸搁到夏侯尚口中，还摆出人五人六的死样子，道：“没死，还有脉搏呢……我说丽姬啊，你好好求求婆婆，她没准有法子给你家侯爷续命！”

　　这话自是将丽姬一震，她来时已听二狗子说了“酒婆婆”神通广大，借了傻姑的尸还了魂，忙对管妙连连用力磕头，比比划划的自是求婆婆救救夏侯尚之意。

　　这让管妙不但额角颤疼，就是天灵盖都疼了起来，抬脚精准又劲道的踹向二狗子屁股，没好气道：“臭小子，拿什么续命？拿你的命么？”

　　“呀！呀！呀！我跟他家侯爷非亲非故的，自是续不了！”
　　二狗子捂住臀部退到墙角免遭二次荼毒，却还呲牙咧嘴的碎叨不停：“徒儿我可是个记性好又好学的哦，婆婆说的每句话，徒儿我可都记得哦，婆婆有一回喝醉了，可是清清楚楚的说过有什么化煞续命的阵法哦……”

　　“你个臭……”
　　那“小子”二字还没骂出，已见那夏侯玄大步至她跟前，双手一揖，恳切道：“那化煞续命的阵法，若是通晓，请求老人家出手相助！”

　　“是呢！是呢！都这么诚恳了呢！”
　　二狗子惦着夏侯玄许诺的酬劳，打起了边鼓来自是卖力得很，还指指那跪在她脚边磕头不停的丽姬，翻着白眼很是风凉的道：“婆婆不是很怜惜她的么？可婆婆若不救他家侯爷，她也活不成了哦！呀呀呀，活不成了……”

　　这话听得管妙心腔拔凉拔凉的风嗖嗖而过，这一屋子人又是磕头又是行礼的，让管妙仿佛觉着她才是那个要害人性命的罪魁祸首。可不是她心狠凉薄，那什么化煞续命的阵法，她也只是在那“天机密卷”中看过，一向觉着这就是封建迷信，无稽之谈，何苦使出来给人希望又再让人失望呢？

　　见管妙迟迟不开腔，二狗子又一脸很有见识的出来打圆场了，朝天打着揖道：“不是婆婆见死不救哦，这人的寿命早又定数，若要替当死之人续命，那的确也是邪术！必是要有至爱之人愿挪寿命去填……”

　　不待二狗子续叨完，夏侯玄和那丽姬自然都踊跃的表示愿拿出命来！这说得就好像这人的寿命也如那菜场买菜，讨价还价，多退少补一般，让管妙哭笑不得之余，也是难以退避。再看向那从头到脚都是悲凄的丽姬，这傻女人一辈子都是沧桑啊！夏侯尚死了，活着定更是行尸走肉，便是摁着额角道：“夏侯尚的至爱之人说的自然是你！我先前卜你本有八十年命，眼下能不能挪上一半给你丈夫，看天意吧！”

　　丽姬闻言大振，嘤嘤应声，又重重的连磕了数头这才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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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侯尚乃是武将，身背杀孽无数，若要化煞，刀剑弓弩这些物件自是要全全收起，且此后不许人再带这些进入夏侯尚的房间，以挡住可能的灾伤血光，再让夏侯玄亲自去集市买来本待宰杀的乌龟，以盆好好的养在夏侯尚房中冲煞之位，龟是瑞兽，代表长寿，夏侯玄救它们一命，望能替夏侯家一挡煞劫……

　　阵虽摆得像模像样，但管妙心里却是没底，这阵法能不能救夏侯尚，她不知！但能暂稳住那丽姬不殉情而死，却是确实的！唉，能多缓几日便是几日吧，稍后再想法开解那丽姬便是！

　　可让管妙都意外的是，这阵摆下的第三日，那夏侯尚竟是又清醒了过去，还由丽姬喂着服了些汤羹饮食，气息一平稳，真是从头发丝儿到脚趾尖都透出一股欣欣向荣的朝气。

　　管妙暗暗诧异的回头为夏侯尚又卜了一卜，惊见原本的一盘死局竟真有了三三两两的变数，轻抽口凉气之余，倒也琢磨出这兴许是夏侯尚不忍丽姬殒命而产生了强大生念，人定胜天莫非就是这个道理……

　　然而，夏侯尚虽暂残喘了性命，管妙仍是有些放心不得，又绕去了夏侯尚房中，想叮嘱丽姬几句，却正见那夏侯玄也进了院子……

　　公子这一来，将正给夏侯尚缝补旧袍的丽姬惊起，慌慌张张的就要行礼。夏侯玄微点点头，道：“你是我父亲之妾，在我面前便不必行奴婢之礼！”

　　丽姬却又躬身再行了个礼，公子虽说仁善，但天生端整的姿仪总是让人有入庙堂的庄严感，半点也不敢亵渎，还以手蘸水写下：“奴婢多谢公子当日救命……”

　　夏侯玄瞥了眼那字，凉淡道：“我并没救过你，只是不想父亲悲伤罢了！”……

　　这说者无心却恰落在那门外的管妙耳中，丽姬怎的要谢夏侯玄救命？再细一想，那日在乱葬岗见着丽姬时，她颈上虽勒出了深痕，但尚有气息，这定是因绞杀的人，手下留了情啊，而这留情之人，莫不就是夏侯玄？

　　这好奇心一起，真是抓心挠肺得很，想了一想，那裴娘与丽姬交好，没准知情。便是去了伙房，想找裴娘套一套话。可这还没开口，裴娘就一反常态的，对她行了个大礼，从那一脸敬重之情可知，定该也是从丽姬那得知，她乃是那很有神通的“酒婆”……

　　这裴娘虽是个做婢子的，但性子敦厚又爽朗，管妙从初见便很是欣赏，和气的笑道：“你不必怕我，我这人很低调，跟常人没有区别！”

　　“我不怕！”
　　裴娘见她一笑，也跟着激动起来，道：“婆婆你不记得我了，一年多前你路过洛阳时，我还跟着侯爷和丽姬去去求拜过你呢……”

　　管妙愣了一愣，做师婆子时，求她占卜算命的多如牛毛，她哪能一一记得？而且当时有一大半还是二狗子冒她的名头赚钱，这“买卖”做了多少，她就更是不明不白了，摁了摁额角，道：“那你们当时是为‘求’什么要见我啊？”

　　裴娘忙舀了一碗热汤双手捧到她跟前，一开话匣子自就没完……

　　一年多前，洛阳城风传洛河边来了个武陵“酒婆”，死而复生，很有神通，卜卦算命，从无错失，而当时夏侯尚恰带着丽姬郊游归来，经过洛河，便想见识见识这传说中的神人，并给儿子夏侯玄求问一下姻缘。

　　而当时去了那草庐，正见“酒婆”半醉在院中一笼翠竹之下，在收了夏侯尚的厚礼，瞥了眼递上来的“八字”后，便带着酒劲儿说：“这八字的人该是个极贵极慧的，但命中多劫，娶妻不可娶贵，能娶个八字极阴的女子兴许能命长些……”

　　当时，夏侯尚一听咒他唯一的儿子短命，自然震怒，若不是丽姬拦着相劝，当下就令了家兵要将“酒婆”拖下狱去，可那“酒婆”不但不惧还哈哈大笑，反手指着丽姬道：“别怪我老人家不提醒你，宠妾生悲，她将大祸！”，说毕，还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道了个“绞”字！

　　夏侯尚震怒而回，对“酒婆”的醉语本是不信的，可半月之后，竟真是来了一纸赐死丽姬的圣旨，且端端还是“绞杀”……

　　夏侯尚悲痛重病，但也想起那“酒婆”的话来，悔不听“酒婆”提点之余，更想起“酒婆”批断夏侯玄的话，更是心惊忧愁，所以，即便这一年来给夏侯玄提亲的无数，他也没敢给儿子娶妻，直到无意看到傻姑的籍帐上的生辰恰恰就是八字极阴时，这才起了将傻姑配给儿子的心思……

　　裴娘快人快语的一番话，却听得管妙险些呕出一口老血，原来夏侯尚非要儿子娶傻姑倒不全是因怕傻姑没人照顾，也是因信了她当时酒后的胡绉？而当时她会说那么一番“宠妾生悲”的断言，大概是因气夏侯尚竟想拖她下狱，便是想起了史书上记载的夏侯尚那点儿为了宠妾而死的痴情事，故意说来解气。

　　老天啊！人家是酒后乱性，她却就爱酒后胡言，胡言完还不记事！细想起来，如今她与夏侯玄这命中注定的“克星”有了牵绊，还真真是她“自作孽”？摁着跳疼的额角，咬着牙讪讪道：“喝多了的话，也不一定准，不一定准啊……”

　　“准！可准了！”
　　裴娘觉着这谦虚的“酒婆”更是可敬，又道：“我想啊，婆婆定也是算得了丽姬有大祸，想着丽姬平素为人善良老实，先前又阻拦过侯爷抓婆婆你，一年前便故意去乱坟岗救她的吧？”

　　管妙扯扯嘴角，救那丽姬纯是巧合罢了，转目一思，正好顺着套话，肃着神色，道：“救丽姬的不是我，应当是丽姬施刑时，手下留情的人！”

　　这话一出，管妙见裴娘果是一点也不诧异，不待再变着花样套话，裴娘便是一股脑的倒给了她听，是说当日啊，那宫里的如公公奉旨前来绞杀丽姬。夏侯尚当时不在府中，夏侯玄便说，丽姬好歹也是他父亲的妾室，通容一下，由她自尽吧。

　　那如公公不好驳夏侯玄的面子，便是同意了，这自然也是觉着夏侯玄是德阳乡主亲生，该也与他母亲一样很厌恶丽姬，定会让丽姬死断气儿才对！

　　哪知夏侯玄是个心慈的，在丽姬上吊尚没断气之时，便让季伯去及时放了下来，再假装扔到乱葬岗。有此一举，本是为瞒住德阳乡主以及宫里来人，想随后再去将丽姬妥善安顿便是，哪知稍后再去时，丽姬“尸首”已是不见了……

　　听罢这番话，管妙扎扎实实的诧了半晌，没想到夏侯玄那小子看似一派板正的，竟也会干出这等暗搓搓的事来？

　　他这一招本是周全的，既让他爹不失所爱，又让他娘消了妒忿，更没有妄害无辜性命，着实也是个难得的有悲悯心的人……

　　嗯？不对！怎的对那“克星”还赞赏起来了？这心思很是危险啊，搞不好便要不明不白的成了命中之劫，被他克死呢？

　　这般想着，管妙忙用力摁了摁额角，将这心里的防线重新牢固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