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四折戏》升斗之民

2、折二·桃花符

　　华姑洗已经故去数百年了，我也得以休养生息。这法力倒是丝毫不见长进。不过，我却一点也不担忧，毕竟我也算是数百年的古木了，华家几经波折却始终守着这百年前的宅子，我也作为他们家族悠久的象征一直被保护着。直至那一日……
　　要说华家百年的簪缨世族，数百年来我觉得最为人称道的却是御下之道。多少年了，下人还是口无遮拦，随意议论主人家的是非。倒是为我提供了消磨时间的乐子。
　　这华家如今只有华老先生一个主人。倒不是他子息单薄，恰恰相反华老先生年轻时风流得很。只是，时逢乱世。华家儿郎多顶天立地，为了报效祖国战死沙场了。只留下一个老幺，还带着家里原来的丫鬟私奔……今次，却说那个儿子与丫鬟得了猩红热去了，只留下一个十三岁的小孙子……
　　那日，华家的老管家领了个人进了门。十一二岁的模样，容貌可爱，皮肤白嫩。只是一身的道袍和冷冷的脸显得有些不合时宜。我忍不住笑了，不过我也不担心。毕竟，我笑时在别人眼中不过是风儿拂落了几片花瓣而已。可是，我却看见那个小道童模样的他看了过来。那杏子一样好看的眉眼，我是在哪里见过呢？
　　“小少爷，喜欢这桃花”老管家弯下本就佝偻的腰，恭恭敬敬地问。
　　“这桃花，甚美。”少年展唇一笑，花色潋滟。我却一阵毛骨悚然，这样子像极了华姑洗。
　　我对我的前途莫名觉得担忧……
　　果不其然，不过几日，那个少年便搬到最最临近我的一个院落里。虽然华姑洗早已化成我脚下的一抔土，可是那小少爷与华姑洗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样子，还是让我决定好好的安分几日。可惜天不遂人愿……
　　“你怕我?”那个叫华竹秋的小少爷在树下轻轻地问，样子颇为迷茫。我吓得这数百年的修为差点毁于一旦，这华竹秋可怜兮兮的样子也像华姑洗……像他每一次要拔我花瓣或者放白蚁之前……转念一想，这一辈子我和他无冤无仇应该不会再干出当初那种缺德事了吧？显然我想的太美了……
　　“我从小就做一个梦 ，我梦见我在撅一颗桃花树……梦见……”
　　“小少爷，世上桃花何其多……”我试图祸水东引……
　　“可是我只对你这一株有感觉，而且，先生也说了若要解梦还得回到原来的地方……”华竹秋一本正经地说着。
　　对了，我忘了。华竹秋的父母是个不着调的。以前在华府衣食无忧，离开了才知道贫贱夫妻百事哀。两个人都忙着干活，把孩子华竹秋交给了一个道士养着……
　　以为时代变迁，道士这个不讨喜的职业早该不见了，留下来的顶多就是神棍之类的……却没想到，华竹秋随随便便认个先生都是道行高深的。否则，就不会让华竹秋回来这里，寻他的前世因果了……我顿时觉得头大无比。
　　“嗯，华姑洗。我们前世可是极为要好的朋友呢！”我面不改色地说。
　　华竹秋安安静静地端坐在花下，听我讲着那不着边际的故事，杏子般的眸子，美好而温柔。虽然我与华姑洗当了多年的宿敌，可是说实在的，华姑洗的那双眸子生得真是好看，更有了华竹秋现在安然的样子，突然觉得和华竹秋当个朋友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我虽然年幼，真话假话我还是听得出来的，你不喜欢我，起码前世是那样的。”本来还想搜肠刮肚的讲一些和睦的小故事，却因为他这一句话泄了气。他说得没错，我心里是不喜华姑洗的。我不喜欢他无理取闹地迁怒于我，我不喜欢破坏我得之不易的修行，就连临走前他还是讨厌我，他有什么理由值得我喜欢他呢？
　　“你想听我讲个故事吗？”华竹秋不甚在意我的呆愣，或许他只是能感觉到我而看不到我的真身……反正，他只是自顾自的搬了把椅子来。
　　“从前，有个大户人家。家主年轻有为，却宠妾灭妻，极为疼爱他的小妾。还为她种了一株桃花…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如果觉得烦，我就跳过这些，告诉你，你所不知道的。”听着开头，我自然知道他讲的是华姑洗的那一世的事情。不过，他说的我不知道的事，我倒是极为感兴趣。
　　“华姑洗的母亲疯疯癫癫地来到桃花前，”反正都挑明了，他也就直说了，毫不隐晦。
　　“而华姑洗担心母亲，也尾随而来。”这的确是华姑洗的作风，他对母亲一向孝顺，要不然他也不至于那么为难我。
　　“眼见着斧头就要砍倒桃花……”华竹秋在我听得胆战心惊的时候戛然而止。我的小命究竟是怎么保下来的，你倒是说啊！急死一树桃花嘞！
　　“……他挡在你的面前……”华竹秋杏子一般好看的眉眼，好像有点泛红。
　　华姑洗，他为我挡刀?怎么可能，他就连离世前都还在讨厌我。
　　“小子，你是在替你的前世刷好感吗?都这么多年了，我早就不在意了。”华姑洗是华姑洗，华竹秋是华竹秋虽然二人长得别无二致，但是，我私心认为两人不同，我不会把对华姑洗的偏见加之于华竹秋身上……
　　“你，爱信不信。”华竹秋并没有辩驳什么，反而让我更容易去相信他的话……华姑洗，你真的挡在了我的身前吗？
　　华竹秋毕竟才十三岁，不过是个半大孩子，还是喜欢耍小孩脾气。那日之后，他居然憋了足足五年不和我说话，差点把我逼疯。我的个性有点执着，五年间我一直想知道华竹秋说的是不是真的，或许我太想华姑洗是他说的那样了。当年大少爷种下我的时候，我灵识初蒙，华姑洗对我而言，或许正如一句老话所说:“平生一顾自此终年。”尽管我们从未说过话。他看不见我，却恨我……
　　可是，我顾不上继续感伤，因为这一次见华竹秋着实吓了我这树桃花一跳。他本来素色的衣袍此刻却沾满血污，眉眼轻佻却不复这一世我初见他时的惊艳。
　　“华竹秋，你怎么了？”我急得化了人形来扶住他。
　　“你……”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华竹秋手中的竹灰纸，上面画着的是桃花血符，……最是克制我的桃花血符……
　　“小道长，一切都顺…顺利吗？”华老先生突然出现，我不明所以地望着华竹秋。
　　“对不起，我骗了你。我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你的存在已经害了华四少爷……”他的话我终究没有听下去。
　　“所以，你不是华姑洗对吗？你也不姓华，一切只是利用?”我的直觉原来没有错，华姑洗是华姑洗，华竹秋是华竹秋。
　　“我……”华竹秋的面色泛白，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便倒在我变回的桃树下。我看见:他的左胸口血污最为刺目。那是，他的心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