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九歌》凌墨檀

1、化鬼之身

　　这时应该是夜，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我感到错愕，因为对于身为盲人的我来说，时间是无法意识的。
　　我的眼睛依旧缠绕着那根缎带，但是周边的一切却可以清楚地“看到”，枯黄的野草，错落的星辰，以及荒无人烟的空旷。
　　我应该是死了。
　　刚刚去过的鬼界绝对不是一场梦，如果不是那位突然出现之人来将地府捣毁，现在的我应该是已经去转世投胎了。按照我生前的作为，这一次应该可以投生在一个家境不错的人家。可到了现在，我的手里只握着一把幡，除此之外别无所有。
　　在混乱之中，我抓住了这把幡，寻思着可以做个防身之物，并趁乱逃离了地府，重返阳间。虽说转世未成但是现在的记忆却得以延续，这令我不知是该高兴还是悲伤。
　　我看着手里的幡。它来自鬼界，是飞落在我身前的。我知道它不是一件凡品，如果此刻我将它弃之一旁，我将再次变成瞎子，至于它到底什么，我一介凡夫俗子自然无从知晓，当然我也不关心。
　　我从地上站起来，握着幡，环顾四周，这里是哪里我不知道，就算是我生活过的村子应该也认不出，毕竟已经八年不曾见过这个世界。
　　最终我在原地待到天明，直到遇到一队商人才打听到，这里是洛阳城外。
　　洛阳城，繁华之都，对于读书人来说，除了那可以飞黄腾达的京城便是这洛阳最令人神往了，我也不例外。只是因为眼疾，我不得不放弃仕途，洛阳也变得遥不可及，而如今却阴差阳错的来了。
　　决定了去城中一览，正巧用这双“眼”好好看看这秋之洛阳。
　　本想找一把伞来遮阳，都说鬼怕阳光，可我在这阳光下不仅不会感觉不适反而会感到阳光的温热，身体也不是说书先生口中那宛如纱一般薄透，就像正常人一般。我知道如此种种，都倚仗着手中的这把幡。
　　这洛阳城外的景色也没什么不同，与乡野之景别无二致，泥沙草木也没有抹着耀眼的金粉，还是去那城中看看罢。
　　高大的城墙就在身前几百米处，那巍峨的建筑是我不曾领略过的震撼，斑驳的墙面仿佛还可以看到那插入的箭矢，这就是战争的遗存么。
　　心里有些感叹，伫立良久便又向着城门走去，然而未行几步，脚前便突兀地多了一根木棍，如果是盲着的我一定会被绊倒，显然，这是有人要戏弄我。
　　“天朗气清，当真舒心。”我假装没看到，兴叹一声，拄着幡向前走，自然地迈过这绊脚的木棍。
　　一计不成，那人自然不可能收手罢休，于是那木棍又出现在我身前。我依旧迈过去了。
　　那人似乎有些羞恼，干脆扔掉木棍跑到我身前，伸出一只脚。
　　她是个姑娘，个子不高，在我可以看清的视野中她有一张清秀的面孔，只是眼角有一道竖着的疤痕，可谓瑾中微瑕。
　　她掐着腰，盯着我，一看便有着一定要绊倒我的决心。
　　我还是继续扮演瞎子，走到她面前，抬脚，迈步——我似乎感觉到她屏住了呼吸。
　　“姑娘。”
　　我把迈出的脚又收了回来，然后转身面对她，说道。
　　“啊呀！”
　　她好像兔子一般跳出几尺远，一定是没料到我这个瞎子竟然能看到她。
　　“你干嘛？”她有些凶狠地冲我喊到，“你这不是能看到我吗？果然是个骗子！”
　　“骗子？”
　　“你这幅扮相难道不是算命的？”
　　“我这幅扮相……”我看了看自己，一身素衣，手里拿着个幡，风一吹还摆一摆，的确与那算命先生有几分相像。
　　“无话可说了吧，本姑娘生平最为厌恶的就是你这种靠胡言乱语就赚取别人血汗钱的骗、子！”最后两个字，她一字一顿地对我说道，很有气势。
　　我静默几息。
　　然后走开。
　　并不是懒得与她解释，也不是不善言辞，而是在她愤怒地说完一通后，我想了想，身无长物且身无长技的我也许的确可以通过算命这个行当来赚点钱，虽然是鬼，但是在这人间行走，手里有点钱总归是不错的，所以我无法反驳，否则就显得我太无耻了不是？
　　“你承认了吗？你这是承认了吧！”
　　“在下思索一番，发现算命的确不失为一生财良策，多谢。”我边说着边朝那城门走去。
　　“你…你！你简直…简直——”她在我身后气得直跺脚，想要骂我却又找不到适当的辞藻。
　　“厚颜无耻？”
　　“对！厚颜无耻！”
　　“道貌岸然？”
　　“对！道貌岸然！”
　　“玉树临风？”
　　“对！玉树临——我呸！你个臭不要脸的！”
　　我笑了笑又自顾自地走下去，总感觉再说下去我怎么也只能是个反派。可能是因为我的无视，她变得更暴躁。
　　“你站住！”
　　忽然她从我身后抓住了我的幡并夺了过去。
　　一刹那，本来可以感知得很清楚的周遭天地变得模糊，温柔的阳光落在身上却像是火焰般烧灼着我，身体也变得轻飘飘没有实感。她想要抓住我肩膀的手却透过了我那如同薄纱般的身体。
　　天旋地转，剧痛几乎要讲我撕裂，这大概便是魂飞魄散的感觉吧。
　　“你、你怎么回事？”她被这一幕惊吓得不轻，然而我已经没有理智与她进行对话，只得一个劲的大吼：“给我！把它还给我！！”
　　在她的眼里，我现在应该像个发疯的厉鬼吧。
　　“这、这个吗？”
　　“给我！快！！”
　　她手忙脚乱地将幡扔向我，我像一只饿狼扑向那幡。当胸口撞到幡柄时，一切的异样与痛苦都消散了。天地不再旋转，身体被撕裂的剧痛也消失了。我只知道要拼命的喘息，贪婪的呼吸着这人间的空气。
　　两旁的视野被垂下的头发遮挡，束发的布条在刚才我发狂时被振落。
　　“你……没事吧？”
　　她离我远远的，小声问道。感觉差不多缓了过来，我捡起地上的发带，束好头发。
　　整理一下衣服，深呼吸，然后看着她，说：“没事，只是差点没命。”
　　“你的身体……”
　　“还比较完整。”
　　“你……不是人？”
　　“虽然的确是这样，但听起来却像是在骂我。”
　　但是在我肯定了以后，她却并没有畏缩，反而一点点靠近我，临了，用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次她的手并没有贯穿我的身体。如此，她放心了下来一般。
　　这个人不怕鬼？不一般。
　　“挺奇妙的哈。”她笑着捏着我的胳膊，像是在确认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这令我不怎么愉悦。
　　“我要进这洛阳看看，没什么事就此别过吧。”由于刚才那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实在不想与她纠缠下去，万一再出个什么意外，我可受不住。
　　我毫不犹豫，甚至是有点紧张害怕地离她远去。
　　奈何她还是跟了上来，围着我，问东问西，好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物件。
　　“你叫什么名字啊？”
　　“何还枫。”我只回答了她这一个问题，至于之后的这些，实在令人不怎么有兴致。
　　“你生前家在哪啊？”
　　“你是怎么死的呢？”
　　“死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啊？”
　　“你去过阴曹地府吗？那里什么样啊，真有牛头马面黑白无常吗？”
　　“你的眼睛上为什么缠着一块布啊，看不到吗？可你为什么好像可以看到的一样？”
　　“你为什么又来到人间了，是死不瞑目来寻仇家报仇吗？”
　　“这大旗是什么宝贝啊，能让鬼变成人诶！”
　　她一直在说，我开启了脑袋的通透模式，所有都话语都无障碍的扩张到了远处。
　　就这样缓缓地走进了我向往已久的洛阳城。
　　唉，还是安静一点的人相处起来让人舒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