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十四（第一部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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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川怔怔望着高城，心中五味杂陈，忽然从贴身衣袋中掏出一物，扬声道：“高城，你看看这是什么！”
用力一抛，那物什划过一道弯弯弧线直奔山峰上的人。高城伸手接住，冰凉柔润的感觉那么熟悉，不由心中一凛。慢慢摊开手掌，纯白玉石上那道红痕格外刺眼。不愿去想，却忍不住想，史今身陷敌营莫非遭了不堪的侮辱？心仿佛被尖针划了一下，细小的伤口在蔓延。
“你对他做了什么？”高城的声音平板而艰涩，极力稳住情绪。
拓跋川止不住冷笑，直笑得高城心中的伤口又深了几分，最后这冷笑终于变成哀凉的叹息。
“我多么喜欢他，可他，受尽折磨也不肯屈服于我……”他这样说的时候心中充满倾慕和惋惜，还有不得不承认的敬佩。
高城暗中松了口气，心痛的感觉却愈发强烈，只有狠狠咬紧牙关，保持着面上的冷肃与沉静。
“依我脾性，得不到的宁愿毁去，可对史今……终究做不到，如今我竟也想试着放弃了。”拓跋川落寞的叹息散进寒风里，“佛说你既无心我便休，要如何休……如何休……”他向三军一招手，再不看高城一眼，纵马如飞而去。
“这就走啦？”
甘小宁本想嘲讽两句，却见高城突然从马鞍上抽出追月弓，紧紧擎在手中，飞羽箭瞬间搭上弓弦。高城微眯起眼睛，慢慢瞄准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雕像般岿然凝立，手背上青筋凸起，却始终没有射出致命一击。
“上将军，不可！”甘小宁喊道。
高城嘴角勾起傲然冷笑，保持着瞄准的姿势，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他一动不动，直到那身影几乎消失在视线之外。就在甘小宁以为这一箭不会射出的时候，高城琥珀色的眸子里蓦然划过一抹亮色，五根手指用力一拉——
弓开满月，箭如流星。一道流光宛若索命魔咒，穿透寒风，奔向那人后脑！
流光在最绚烂之时寂灭，人滚落马鞍。
甘小宁震惊得瞪大眼睛，好半天说不出话来，转头看去，高城一脸沉静地收起弓弦，漠然伫立，良久方淡淡说道：“我不会取他性命，有违父帅军令，只是射中头盔上的缨络。”甘小宁这才松了口气。
暮色四合，风沙骤起，转瞬湮灭万物，也湮灭了战火的痕迹。拓跋川和他的军队就在这愈发黑暗的天地间渐行渐远，终于彻底消失。
高城对甘小宁沉声道：“回营。”
两人纵马疾驰，距营寨尚有数里，就见一骑迎面飞来，马上骑客远远看见高城，激动地大喊：“高将军！高将军！”
转瞬到得近前，三人同时一拉缰绳，伴着马儿的嘶鸣，三匹坐骑堪堪停住。
“三多，怎么是你？”
高城一怔，三多跟随史今，本应留在军营，如何这般急切地出来找寻自己，若是传递军报，自有传令兵来做，也不该是他，莫非……
高城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史今出了什么事？”
“没，不是，掌门师兄，没有……”三多奔得太急，气喘不匀，越急越说不出话。
高城比他更急，全身都绷紧了，一口气憋在胸口，两眼瞪着他。
三多终于喘匀了气息，兴奋地咧开嘴，笑出一口雪白牙齿：“掌门师兄他醒了！王师叔让我出来找你！”
“你，说什么？”高城声音发颤。
“掌门师兄醒了！”三多又重复了一遍。
高城的心在停了几拍之后突然恢复了跳动，他长长舒了口气，再不耽搁，纵马如飞奔向营地。
路不算长，转眼即至，可对高城来说却又那么漫长。流年如歌，我们已蹉跎了太久。从今后，只愿牵起你的手，走进谁也无法预知的明天。或许荆棘密布，或许平安顺遂，有你在我身边此生无憾。
“你别动，我来我来。”高城不由分说抢过史今手中正要去倒水的杯子。
“想要什么尽管跟我说，不必自己去拿。”高城扶着史今肩膀让他重新躺回榻上。
“刚刚见好，弹琴做什么。”高城把古琴放回匣中，略带责备的口吻里透着温柔，“这么伤神的事先不要做了，快去躺着。”
史今刚要说什么，高城突然打横抱起他，佯怒着轻轻放在榻上，又小心的把被子盖好。
“高城……”史今大病初愈后苍白的脸上透出微微的红晕，轻轻拉住了高城的手。
高城佯怒的表情立刻绷不住了，莞尔道：“好好歇着，晚上想吃什么我叫人给你做。”反握住史今的手，坐到榻边，小心的搓着他的手心，让他的手暖一些。
史今柔和的笑靥里流露出几许无奈：“现在每天除了歇着就是吃东西，我都胖了好多。”
高城轻轻捏了一下史今的肩头，“这么硌人还说胖！”他用爱惜的目光看着他，“你为我吃了不少苦，今后就让我照顾你，可好？”
史今垂下目光看着薄被上的花纹，一阵沉默后，似乎很随意的说出一个字：“好。”
高城喜出望外，他觉得以史今之矜持最多心里默许，实没想到这人竟是如此直截了当的答应了。
胸口一热，浓烈的情感霎时涌上心头。高城用最深的目光勾勒着这清雅隽逸的脸，眉、眼、鼻子、嘴巴，再平凡不过的五官却是自己心头至爱，他伸出微颤的手，轻轻将史今搂进怀里。
轻如羽毛般的吻落在唇上，带着无比的热爱和珍惜，舌尖描绘着唇瓣，却没有深入。
“高城……”史今颤颤的叫出这个名字，身体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使不出，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滩水，渐渐融化在高城的怀抱里。
软软的回应令人忘情，搂着史今的手臂微微收紧，高城加深了这个吻。
不知过了多久，史今的意识才从云端飞回自己脑中，他推开高城，忍不住咳嗽起来。高城慌了，一边为他捋背顺气，一边歉然道：“对不起……”史今脸色通红，只是摇头，突然跳下床榻奔到案边，拿起杯子拼命喝水，高城看着他又羞又急的模样不由失笑。
史今总算顺过气来，高城走到他身边，在他耳边低声道：“一时忘情，莫要怪我。”史今抬眼看高城，黑眸亮如星辰，嘴角弯起戏谑弧度：“我有怪你么？”
高城闻言立刻握住史今的手，却有一物从袖中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高城小心捡起，捧在手上看了又看，脸上绽出笑容：“还好没摔碎了。”他将那物递与史今，很认真地说，“你要收好，别再弄丢了。”
史今接过一看，原来是那块家中祖传血玉，用力握在手心，温润的丝一般的触感如此熟悉，却又有些不一样了。
究竟哪里不一样呢，史今细细的想。是了，那上面带着高城的体温。以前，玉是冷玉，如今，玉暖心怀。
……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四野一派勃勃生机。凝月轩后山的剑舞坪上，剑气纵横，弟子们一招一式做得极其认真，史今看在眼里，不禁露出欣慰的笑容。经过几个月的休养，他的身体已然大好，这是他自伤好以后第一次观摩弟子练剑。
伍六一磨蹭着走过来，手肘轻碰了一下史今的肩：“怎么样，大家练得不错吧？”
史今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当然，全赖伍少侠教导有方！”
伍六一眼睛一瞪：“听上去像在挖苦我。”
“没有。”史今摇摇头，目光一瞬间飘渺起来，“你能独当一面，我真高兴，有朝一日我若退隐，你也可独力撑起凝月轩。”他声音很轻，仿佛蒙着淡淡雾气，虽是与伍六一说话，倒更像说给自己听。
伍六一立刻察觉出异样，戏谑的眼神盯住史今：“想跟他远走高飞？”
“你……别胡说。”史今被盯得不自在，背转过身。
伍六一见他尴尬，笑得愈发灿烂：“难道不是么？就算现在不是，以后说不定哪一天你就要抛下我们跟他走了呢。”
史今恨他一眼，只作不言，耳根却已泛红。
伍六一凉凉地说：“那个人带兵撤回京都已有月余，什么时候来看你？临走时依依不舍的要多深情有多深情，回去见了京都的花花世界，别再把你忘了……”
“伍六一你够了！”史今满脸通红，愤愤地说，“若闲得没事可做，就去多练几遍春水剑法！”
“生气了生气了……哈哈哈哈……”伍六一叉着腰，笑得前仰后合。
蓦地，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弟子过来通报：“轩主，高将军来了，他说在你房中等你。”
史今怔住，突如其来的喜悦溢满心胸，让他在不知所措中愈发窘迫，他来了……
伍六一轻轻推了他一下：“发什么呆呀，还不快去。”
史今敛住心神，平复了心绪，对那名弟子道：“我知道了，让他稍等片刻。”
“是。”那弟子应声退去。
史今转过身，温和的目光落在伍六一脸上，伍六一也看着他，瞳仁里映出他的身影。史今知道自己欠伍六一一声道歉，但已不须言说。他们不是爱人，却是知己，眼神交汇之间便已明白彼此的心。
史今微笑：“我去了。”
伍六一说：“好。”
淡青色身影渐渐远去，宛如一缕墨痕融入清水中，氤氲着散开，直至完全消失，再也无处追寻。
伍六一的目光凝向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弟子们莫名其妙地看他，然而那冷峻的侧颜没有丝毫情绪，唯眼角一点水光闪动不休。
三多惊诧不已，使劲揉揉眼睛再看，那点水光又不见了。三多陷入迷惘，大概看错了，伍师兄怎么会哭呢！
不是眼泪，是阳光斑驳的痕迹，恍惚了流年。
山上起了微风，吹动衣袂翩然，阳光在风里流淌，让那风有了温暖的气息。
沿着山路信步而走，渐渐行至高处，四野春色一览无遗。蓬蓬野花随着绵延山势开得热烈奔放，火焰般伸向望不见的远方。高城感叹道：“真好看，生于山野才得无拘无束，随心而为才得自在。”他看着史今，“可惜我驰骋疆场，自以为豪情万丈，到底不能真正自在。”
史今默然少顷：“你肩负国家安危，征战沙场是你的责任。只不过，这责任同时也是一把枷锁，压在你的肩上，哪能随心所欲。”
高城握住史今的手：“有朝一日我若卸甲归田，你可愿意与我一同归隐？”
史今嘴角弯出柔和弧度，暖暖的声音飘在风里，字字清晰：“到那时我也不再当什么轩主，闲云野鹤亦是我之心愿。”
高城心里一阵激荡，转头看住史今，彼此的目光里都交融着深深的情意。如此相顾凝眸许久，史今挨近高城，头慢慢靠在了那宽阔的肩膀上。
高城道：“这次父亲特意邀你去家中做客，过几日便随我回去，可好？”
一抹淡红染上史今的耳根，只听他毫不迟疑地说：“当然好。”
高城伸手搂住他，在他耳边亲昵地叫了一声：“今儿。”
阳光为这两个相依相偎的身影镀上一层淡金光晕，如此美好如此和谐。仿佛千生万世的轮回里只为这一次相遇，仿佛从亘古的天地间他们就是在一起的。当时间不曾存在，这份感情便已开始，比时间更早更永恒。
（第一部完）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十四（第一部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