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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回 风尘坊风尘付一炬 富贵楼富贵成几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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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家兄弟苦劝之下,玉郡王终在傅天略弱冠之后住回了郡王府。玉郡王既回去了,问起黄芩来,只说:“我犹记得秋夫人和你说府里用度不足,要把人裁掉的,可裁掉了”黄芩颇为讶异,说道:“玉郎怎么想起来问这个?”玉郡王讪笑道:“可见我确实是甩手掌柜,偶尔问一两句家事还要被笑。故我也不敢问秋夫人,免得她埋怨。”黄芩笑而不语。一旁伺候的佩环却冷笑道:“郡王还不知道呢?咱这秋夫人规矩大得很,只说如今不比从前,郡王的妻妾也太多了些,但郡王却又不理她们,这有什么趣?又说持家艰难,应该削减,本该与郡王裁夺的,只是郡王也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回来了也未必有这个心情、精神听这些杂务,便自作主张把这些‘没要紧的侍妾’通通散了,又裁了各房的用度。”玉郡王却不恼,只说:“也罢,既如此了也算了,能省俭就好。我也没这个俸禄撑得起这个家。”黄芩便道:“可不是,也不必弄那烈烈轰轰的样子,够吃够穿便可。”佩环则不好说什么了,荆钗又笑道:“两位郡王妃都这样的大体、贤惠,郡王真是好大的福气。”玉郡王讪笑不语。然他问起这个,原是为了请天浪入府,只道府里若姬妾太多不好,如今狄秋既然散了众人,众人也没异议,他也乐得如此。他又想,如今能有傅天浪就足矣,且以昔日养诸多姬妾的财力物力来供养一个天浪,怕也不算苛待了。
黄芩见玉郡王似有什么打算,她也猜着了几分,只是不愿言明,便展颜笑道:“你回来的好,秋姐姐那儿也备好了绸缎布料,等着给玉郎赶制新衣,为的是圣女回朝的喜事。”玉郡王听了她的话,才想起这么一件大事来:“可不是么?当年伏依依被择为圣女,在国寺修行,又以圣女之身远嫁,如今又立奇功,据说今上要将她奉为圣后,可见荣宠。只是当年烧杀了伏骄男的事,不知怎么跟她说明才好。”说着,又是愁容满脸。黄芩好言宽慰道:“原是伏骄男犯法在先,有什么的。且伏骄男是伏圣后什么人?伏骄男是她的外甥还是侄儿的?也是隔得远的,且伏骄男才多大她就出嫁了,二人都没怎么见过,哪来什么情分,她也不会留心的。”伏依依为国之圣女,在修行时生的伏骄男,因此,伏骄男的身世是宫闱秘谈,故玉郡王以为黄芩并不知道,便叹道:“哎,你哪里知道?”黄芩以扇遮脸笑道:“那玉郎也别告诉妾身,妾身也懒怠知道。”玉郡王素知她爱清静,便笑着答应了,又往狄秋房里去。
玉郡王生性温厚,狄秋略卖了可怜处,玉郡王的气便也全消了,只当她任性惯了,并非恶毒之人,只是一时生气口不择言,她如今知错,便不计较。且他又自愧多日不回府,便对狄秋格外温柔些,狄秋喜不自胜,只道:“郡王果然是这样的心慈意软,见面三分情,和傅天浪一起就和傅天浪好,和我一起就和我好。”故狄秋便满以为,只要绊住玉郡王的身子就能绊住他的心了。玉郡王不知道她的心意,还以为她慈软了些,以后天浪入府了都能和气。
不过一个月,玉郡王的绣服便赶了出来,好趁着宫中夏宴。宫宴无聊,玉郡王附和了一下,离宫后便直奔了天浪住处。如今夏日炎炎,傅天浪也贪凉,与傅天略在竹影下纳凉吃茶,摇扇闲聊,却见玉郡王满头大汗的来了。傅天略笑着起身,说道:“拜见郡王爷。”玉郡王见傅天略已弱冠,故发梳在玉冠中,更显得俊逸,却见他一身鸦黑暗花纱衣,反衬得肤色白如霜雪。玉郡王便道:“傅二看起来倒清减了些。”傅天浪便道:“我看着也是。”傅天略笑道:“天气热,吃不下东西,因此瘦了。”玉郡王又打量他,只说:“我记得你系穿红着绿的,怎么倒一身肃静的,且连那些金银珠宝也不戴了?”傅天略便道:“如今年纪大了,还似小子那样穿得五颜六色的,岂不惹人笑话?”玉郡王便笑道:“我看你这样倒比那样好看得多。”傅天略不欲多言,又说:“我看郡王今日也穿得很好。”玉郡王叹道:“快别提了!这些打扮真是热死人!”边说边脱外袍。傅天浪便问道:“是什么宴会?”
玉郡王便道:“伏圣后的亲兄弟又立功了,皇帝颇为欣喜,故而设宴,又让伏后与太后相见。她们是老相识了。”傅天略不觉留了心,只道:“她们可说了什么体己话?”玉郡王笑道:“当着众人说什么体己话?只是伏圣后原为修道人,闻说迦蓝圣宗返京,故要请迦蓝入圣宫讲法,皇太后虽然想留住迦蓝,也不好多番推辞,已应承了。”傅天略闻言,心里落下大石,脸上微露喜色。傅天浪也颇为喜悦,只道:“想必伏圣后定能和迦蓝好好叙经。”玉郡王笑道:“那也是他们的事,不与咱们相干。我只想与你叙。”傅天略闻言,便笑道:“我教坊还有事,先失陪了。”傅天略便告退了,与金山、银山一并行远了。
那傅天浪与玉郡王并肩纳凉,那玉郡王又说:“说纳凉,哪儿都不上咱们府上好。”傅天浪也不答话,便岔开话头,喊道:“云枕呢?”云枕方从不远处走来,笑道:“老爷什么吩咐?”傅天浪说道:“让你去办的事怎么了?也不来回一声。”云枕笑道:“原是要回的,只是见郡王来了,不敢打扰。”玉郡王笑道:“你我有什么好避忌的,你家主人要你办什么事了?”云枕便道:“为的是秋花的生忌。”玉郡王闻言,脸色微变,只道:“我倒忘了。”傅天浪起身,说道:“咱们也去祭一下她罢。”
教坊的倡伎大多命薄如纸,年轻时虽历尽繁华,但多有死无葬身之地的,也无亲人认领,故都葬入绿珠园。傅天浪日前念起秋花,便与玉郡王一同到绿珠园行祭奠之事,且云枕已将一应物品备好,傅天浪与玉郡王到了绿珠园,便烧纸跪拜,垂泪叹息,不在话下。
傅天略得知兄长与玉郡王去了绿珠园,竟有些心虚起来。银山知其意,便说:“他们去秋花那儿,秋花那儿是好地方。另外那儿颇为偏僻,闲逛也逛不到那儿去的。”傅天略方安心些,又道:“还是我自己心虚。”
那玉郡王与傅天浪拜过了秋花,那傅天浪又对守墓奴人说道:“我听说有个莞官是新近去了的,葬在哪儿?”那守墓奴人便引他去了。这一路倒是偏僻荒芜,原来秋花在园心葬着,时常修缮整理,但倒园边上的后山,颇为荒芜,无人料理,好似乱葬岗一样。傅天浪看见了,也不觉有些恼怒,只道:“怎么这样?”那奴人忙跪倒,又道:“二爷吩咐了,说后山的有他的天然处,不要多费心修缮、看守,方如此的!”傅天浪叹道:“他必然是为了省检银子,才如此的。”玉郡王又劝道:“傅卿不必动气,傅二有这么一个大家业要支撑的,自然有照顾不到之处,你身为兄长,也该多多体谅。”傅天浪笑道:“可不是么!我看他最近很没精神,问他又不说。他是我的亲弟弟,我难道不知道心疼?如今竟不忍责备他了。”说着,傅天浪又命云枕取了银子打赏奴人,说道:“你们如今得空,且先清理修缮。”那奴人见了银子,又见是郡王、天浪吩咐,自然十分殷勤,连忙说道:“奴马上喊人来办。”一时间,这人迹罕至的后山便来了十个八个劳工,拿着锄头、铲子、镰刀等物,都在烈日下挥汗如雨。
玉郡王又说:“日头毒辣,咱们还是先回去罢。”傅天浪唯恐自己走了,这些奴人又懒怠干活,便说道:“难得出门一趟,也不想这样回去了。我看这后山的景致还不错,虽然有些炎热,但咱们到边上的凉亭坐着,吹吹山风也很惬意。”玉郡王笑道:“好。”二人便至凉亭里坐下,仆人忙来摇扇、奉茶,伺候打叠。傅天浪又说:“那些工人也辛苦,要给他们茶水。”云枕便道:“那是自然的。”
众人锄了半天,忽然听见一声惊呼,那儿都骚动起来。那傅天浪忙命人去看,云枕便去看了,回来时神色也颇为慌张,只道:“里头有处竟没杂草,又泥土有新近翻动的样子,有个奴人觉得奇怪,便去挖掘,里面竟有一具不知道的女尸。”那玉郡王却道:“这儿有尸体有什么稀奇的?怕是教坊有奴人新近病死了,也没告诉你们罢。”云枕却道:“那女尸头足相就,是被毒死的。”闻言,傅天浪和玉郡王听了,也都脸色大变。
云枕又道:“我们只怕是有人毒害了人,在这儿埋尸了,正没主意呢。”玉郡王却道:“人命关天,还是先报官罢。”傅天浪便道:“这是自然的。”云枕便带了掘出尸体的奴人报官去了。
这事也是报到了京城的狄判官处,他原细审过积云案,如今见了尸,一下认出了是积云,又闻说是死在了傅家教坊的墓园,故已猜出了凶手,一时十分得意,又报给了狄秋邀功。狄秋闻言,喜不自胜,只道:“正要找他呢,他反将把柄递到咱们手上来。可见是天要亡他,不是我要逼死他。”那判官却说:“只是这事怕牵扯到伏骄男,如今他是动不得的。”狄秋却道:“这有什么,只说那个姓傅的逼良为娼,她誓死不从被杀了就行了。到底人是他杀的,也不算冤枉他。”
傅天浪只道自己的弟弟平日嚣张跋扈是有的,但从不疑心他会杀人,故不曾多心,只道这教坊上下几百人,鱼龙混杂,出了什么歹人,借机掩埋也是有的。这尸体挖了,傅天浪却总是心神不宁,一个人独自凭栏,看着夏日微风中层层叠叠的竹叶浮动,好似一片碧青的浪。将近傍晚,却见青色的竹林中钻出一个黑色的人影,步态阑珊,似受伤的寒鸦。
那人走近,原是傅天略。傅天浪见傅天略的脸色比早上犹为苍白,忙道:“你是怎么了?”傅天略只道:“我自小遭离丧,都是长兄为父,待我恩重如山。我虽然贪利忘义,但对您的恩德是片刻不敢忘的,只恨此身单弱,无以为报。”傅天浪忽听得他这样哀切的言辞,也心痛起来,只道:“好好的,说这个做什么?”傅天略又叹道:“我这人做过许多坏事,却从不后悔,最悔的反而是自己做的好事。想必是上天不肯让我从善。”傅天浪听他这等言辞,十分心惊,只道:“略儿,你到底是怎么了?”傅天略便道:“我也没什么话好说的,但求兄长一事。”说着,傅天略双膝一弯,便跪倒在地,对天浪再拜。天浪忙要扶他,又说:“你这样倒吓着我了!”傅天略满心酸楚,眼中却竟滴不出一滴泪来。他又挺起身板来,跪着捧出了一封口密信,道:“我有一事,事关玉郡王府的命脉,须得是玉郡王亲启,请兄长把此信亲手交给他。事关重大,我只能托付兄长,若是旁人,我是断然不敢信的。”傅天浪闻言,颇为纳罕,只道:“是什么事?这样要紧?”傅天略道:“兄长请立即送信,事不宜迟。”傅天浪见他言辞恳切,也不忍拒绝,便取了信,与云枕一同赶往了玉郡王府。
说起来,这还是傅天浪头一回到玉郡王府来。这玉郡王府高门大户,气派不凡,傅天浪从轿上下来,与云枕一同奔到了门前,那守卫见傅天浪似是贵人,便客气地问他来历。傅天浪忙报了姓名,只要见玉郡王。那守卫听得他是傅天浪,又十分惊讶,却道:“郡王并未回府。”傅天浪便急忙问道:“那你可知道他去哪儿了?”那守卫又说:“小人如何知道?”傅天浪思忖一下,又道:“那请为我通传,看能否见得上郡王妃?”守卫却道:“你要求见哪一位郡王妃?”傅天浪想起郡王常说黄氏贤淑、狄氏骄纵,便道:“黄郡王妃。”守卫却道:“芩夫人素日又不爱见人的,且府里管事的都是狄夫人,你不如见狄夫人,怕还容易些。”傅天浪却道:“但求大哥通传一声。”便又赏了银子,那守卫收了银子,又因知道傅天浪与郡王关系匪浅,只好答应了,又说:“芩夫人内敛好静,未必肯见你。”
不想,过了一阵子,那守卫回来又说:“公子果然是有脸面的,芩夫人有请。”傅天浪方请人引路,一路走进了外书房,却见外书房种满竹子,又有阁楼,竟与自家的阁楼十分相似,不禁纳罕:“不想金玉有这个心。”他又上了楼。因女主人见外客,故四面开门,廊上站着书童、侍人,黄芩一身水绿色纱衣,斜倚美人榻上,手里摇着团扇,傅天浪观她是貌若西子,状如太真,眉如远山,目似含情,真是个大美人。傅天浪却也顾不上欣赏她的美貌,只拜见了她,正要说话,却听见外头侍从们猛地下拜,给秋夫人请安。那傅天浪扭头一看,又见一华衣美妇款步而来,脸上略带嗔色,见了傅天浪,只是冷笑。傅天浪也忙拜见了她。
狄秋方笑道:“我可受不起!听说你见了郡王也不拜的,我什么身份,哪敢消受呢?”傅天浪也不好说什么,只道“不敢”。狄秋缓缓落座,并不令傅天浪平身,只要他跪着。黄芩便道:“姐姐跟你说笑呢,快起来吧。”说着,黄芩又赐坐。傅天浪只站了起身,却不敢坐,只道:“鄙人此番前来,是有要事见玉郡王的。只是不知道他如今身在何处?”狄秋闻言,冷笑道:“好笑、好笑!从来都是我们问他去哪儿的,你反来问我们!”黄芩便道:“玉郡王今日赴宴出门,至今未回。若不在你那儿,大约是回了尊王府罢。若有什么事,不嫌弃咱们妇道人家的话,和咱们说也是一样的。”傅天浪苦笑道:“怎敢?怎敢?多谢郡王妃赐教,那鄙人便去尊王府便是。”说着,傅天浪便要告辞,狄秋却冷道:“你倒是来去自如的。想必玉郡王不在你那儿,就必定要在咱们府上,否则就是要你去闹的。”
傅天浪又道:“不敢。”狄秋厉色道:“我劝你消停些,自己没脸犯了人命官司,要来求郡王摆平。难为你张得开口,真是恬不知耻,我也为你羞愧。”傅天浪闻言,颇为惊愕,只道:“夫人所言实在令人惊心,可鄙人实在不明白。”狄秋便道:“你少装模作样,我已知道,你们两兄弟蛇蝎心肠,把连积云毒死了,如今事发,又要郡王给你遮羞,我们可不干这样的脏活,你自己滚回去,等死去吧!”傅天浪不想狄秋一个闺秀说话如此粗鲁,更不明狄秋所言何事,听得是云遮雾罩的,只是又想起刚才傅天略的形容,倒是和狄秋这话对了景,不觉心凉了半截。黄芩闻言,不觉脸露惊异之色,只道:“姐姐这话,不但傅教习听不明白,连妹妹也听不明白。”狄秋冷笑道:“这也是有妹妹的功劳。若不是妹妹将连积云送回傅家,连积云哪里就至于横死了?如今这尸首竟在傅家的地方被奴人挖了出来,这案又落在审讯过连积云的判官手里,可见是有天道循环的。”黄芩一时也惊住了。这傅天浪却道:“郡王妃这话差矣。这地是因我吩咐才挖的,若是我杀人埋尸,我又叫十来个人来挖,岂不是自掘坟墓?”狄秋便道:“那想必是你们兄弟阋墙,弟弟不肯信你,不告诉你,你才挖了他的。”这话正正说中傅天浪胸怀,傅天浪一时也说不出话来,只煞白了一张脸。黄芩见他这样,只道:“咱们都是闺中妇人,不知道外头的事,也不好胡说。他既要找郡王,大概是有什么事,咱们难道还绑着他不让去么?”狄秋道:“妹妹心肠也太慈软了些。我这样也是为了咱们郡王,若因他们的卑鄙事玷污了郡王的名声,或是带累了郡王,这可怎么是好?”黄芩却道:“姐姐说得很是。只是这傅天浪虽然是郡王的好友,但到底是个男客,又是外客,你我倒不便留他。若姐姐吩咐完了,还是叫他快走才是。”听着黄芩这话,狄秋也不好说什么,冷哼一声,暗道:“还以为是什么九尾狐狸托生的,如今看来,不外如是。”便放他告退了。
傅天浪告退后,狄秋脸上更是颜色不好,黄芩见她不肯走,必然是要发作,便另众人退下,且将屏门关上。果不其然,见众人退去后,狄秋已站了起身,大有兴师问罪之势,只道:“好妹妹,我原以为你书读得多,腹中是有计算的,不想你还只是一味附着郡王的心,任他怎么浪着也不管的。不管也罢,还要助他,助他也罢,还助他在外头养着的兔儿爷,这兔儿爷欺君罔上、杀人害命,你倒仍护着!这样说来,咱们府因这兔儿爷受罪,也是有你的。”黄芩仍笑道:“姐姐说我书读得多,但却不然,我听了一派话,到底不明白什么叫‘兔儿爷’的,还要请教姐姐呢。”狄秋从小任性,如今当家后更是泼辣,且也常见人,故嘴里总能说些粗鄙言语,郡王爷偶尔听见她骂人也颇觉惊愕的。他又说:“一个闺秀哪有说这些的?能听懂都没几个。”狄秋没想到黄芩如此反说一句,倒显得她的失礼。故狄秋更是恼羞成怒,说道:“妹妹少避重就轻,我们说的可是正事!积云那丫头难道不是你送回去的?她也是可怜,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竟还自投罗网,没想到你竟这样狠心,推她去死。你如今听了她的死信,倒还很淡定,真是凡人所不能及。”黄芩便说:“我为什么要放了她?姐姐是听谁说的?”狄秋冷道:“你死口不认,我也没办法。只是现在是人命官司,官府不会不理的,而且这案子正好碰咱们头上,积云所言自然不能上诉于官府,但是这傅家罪犯滔天,也是板上钉钉的。”黄芩笑道:“这事听着骇人,可却没凭没证的,毕竟人命官司,总不能浑说的。”狄秋也笑了,说:“这个没凭证也无所谓,只要有嫌疑,官府拉队去抄家,总会要有大罪的。”黄芩一听便明白了,要明证傅家兄弟毒杀积云未必容易,但郡王宠爱傅天浪,他们家里怕有许多逾制的官用之物,怕还有皇室贡品,这逾制僭越之罪可大可小,若狄秋等人利用太后的愤恨,颇能将他们治死。
黄芩不觉变了脸色。那狄秋见她如此,也不觉得意:“妹妹总是云淡风轻的,不想也有风云变色之时。该不会是你也恋上了傅家兄弟的美色吧?”黄芩冷道:“姐姐可明白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口不择言有失身份。”狄秋见她有怒容,更为得意了,说道:“你我自然都是有身份的,怎么好跟他们一起比?你若是个好的,也该跟我一同欢庆,免得郡王爷被带坏了。”黄芩却厉色道:“你若告傅家兄弟‘僭越’,他们若说东西是郡王爷赏的,难道旁人不顺势告一把郡王爷‘僭越’?这罪名倒加到咱们府头上了。姐姐不要费力不讨好,搬起石头来,倒砸了自己的脚!”狄秋闻言,冷笑道:“你不必唬我!我早听说了,你当年写词谱曲让皇后娘娘分散子弟填词,暗地是为了择优者为婿。是郡王爷得了选,如今方知道,那阙词是郡王爷找傅天浪代笔的,想必也是起了出墙的心思。真是自甘堕落!”黄芩闻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咬紧嘴唇说不出话来。狄秋见她如此,心里有说不出的痛快,方施施然离去,只要等着看傅家兄弟怎么死。
且说傅天浪离了郡王府,心里总是说不出的难受,却又想起傅天略那离愁别绪之言,心中忽惊,从袖里取出险些被汗濡湿的信来,私自拆开了,只展开一看,真真心惊,原来这信上空无一字,傅天浪只暗叫不妙,忙命车驾回府。那马车轮子忙忙的滚动,一路往花街驶去,却未至花街,已听得人群骚动,哭声震天,傅天浪掀起车帘,忽见眼前天色将晚,远远的云已是深色,却染上了灿烂红光,然而这红光非晚霞,却是火光冲天。那云枕已问了人,满头大汗地回道:“不好了!咱们教坊后院起火了!”傅天浪脸色大变,忙让车夫快快的往教坊那儿去,那车夫却说:“好大爷,你别坑我了,那儿失火了,马车怎么过得去?”傅天浪忙下了马车,只要步行回去。那云枕却道:“那儿正救火呢,人多晦气重,主人家身子弱,过去怎么好?”傅天浪却含泪道:“我弟弟还在里面,我怎么不过去!”
云枕又道:“还有金山、银山在,横竖会护着二爷的。若他们护不住,老爷去了又有什么法子?如今倒是先去尊王府寻玉郡王为上。”傅天浪只觉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踌躇不休,忽然看见前方一匹高头大马,上面坐着颇秀美的一个男子,那云枕也眼尖,认出了是祁侯,便先喊了几声来,祁侯也是耳尖,听了声音便回过头来,方看见傅天浪及云枕,忙跳下马来,走到他们跟前,又说:“你们无恙就好了。”傅天浪慌道:“咱们一同去教坊罢!”祁侯笑道:“我刚从那儿回来,已把你二弟救出来了。他现已送医,你别慌。”傅天浪方安心了些,那祁侯却说:“只是尊王府那儿……也罢,你先去看你弟弟罢。”傅天浪一听,又慌了起来,问道:“尊王府怎么了?”祁侯笑道:“也没什么。今天午宴玉郡王走得早,故而不知道。大概是有个妃子像是死在了尊王妃歇凉的小屋里,皇太后说要查明白,便扣住了尊王妃不让她离宫。”傅天浪闻言十分心惊,又道:“怪不得一时玉郡王竟没了影儿,该不会是为了这事?”那祁侯又道:“哎,还说呢,玉郡王一听说这事就往宫里赶着去了,不知现在出宫了没。”傅天浪猛然听出了蹊跷,只道:“想必不是他府里人告诉他的罢?”祁侯闻言,也瞧了傅天浪一眼,坦然笑道:“是我告诉他的。”傅天浪听了这话,又看向祁侯那玉一般的脸庞,不觉心里生了恐怖,又想起玉郡王、傅天略的安危来,更是五内火焚一般。祁侯仍笑道:“你是进不去皇宫的,倒不如先看看令弟?”傅天浪只好答应了,便随之回了祁侯府安顿。
这一路上,傅天浪又问:“祁侯是什么时候来教坊的?倒来得巧。”祁侯也叹了一口气,说:“可不是,晚些可不行了。我原是听说了绿珠园挖出了女尸的事,担心你弟弟,才急忙赶来了,也幸好赶得上。”天浪不语,心里暗道:“略儿必然是用假信骗我离开,再烧了教坊,大概还有自尽轻生的念头,幸而被祁侯救了。只是这祁侯也并非善类,究竟令人难安。”
祁侯府上气象与郡王府大不相同,没什么富贵气象,倒是清清雅雅的。傅天浪住了进去,方觉得自己被祁侯拿住了,竟不得出门,又不能见到傅天略。傅天浪在这儿住了将近一个月,除伺候的仆从及来号脉的大夫,再没见过第二个人。日子一日比一日炎热,傅天浪也一日比一日的心焦,夜不成寐,坐卧不安,便是云枕偶尔劝两句,他虽嘴里答应着,但耳朵其实也听不进去。云枕哪里不知道,只说:“你既如此,更应心宽,否则玉郡王及略二爷更难熬了。”傅天浪听了这话,触动心神,幽幽叹道:“我哪里不知?”只是红了眼眶。此时忽见一个小厮跑了进来,傅天浪忙强忍惫色,淡然笑道:“可是侯爷跟前的德子么?”德子笑道:“难得傅爷认得小人,真是小人的福气。”傅天浪又道:“你是侯爷亲近的人,也是贵人了,我怎么不认得?如今你来,可是侯爷有什么吩咐?”德子笑道:“今日是夏节了,请傅爷到神堂拜一拜除祟。”傅天浪闻言,笑道:“我在这儿日日坐着,倒是日子也忘了。幸亏侯爷惦记着。”说着,傅天浪便随德子往侯府神堂去。
侯府内未置祠堂,只有神堂,神堂外头种了许多松柏,尽管日头毒辣,走了进来却是凉浸浸的,刚推开门,忽见里头跪着一个穿黑衣的男人,那男子头上绑着一个乌溜溜的发髻,以银簪插着,好似个道人,却又不是个道人。傅天浪一看到这人背影,便红了眼眶,颤声说道:“略儿!”那人回过头来,却唬人好一大跳,那确是傅天略的脸,只是左边脸颊上好大一块红斑,原是烧伤所致,好可惜如此俊俏的一张脸倒似被野兽咬掉了小半边。
傅天浪见他如此,更是心痛难忍。倒是傅天略脸上不悲不喜的,又说:“命还在就行,这有什么的。”傅天浪只道傅天略素日爱美,如今毁了容倒很镇定,确实反常。又见傅天略脸色阴沉,沉静得有几分骇人,那傅天浪方想起积云的事,又说:“难道你竟真谋了那姑娘的性命?”傅天略却叹道:“兄长何必多问?”傅天浪又气又恨,只道:“你怎么变得这样了?是什么样的事,竟要害人性命?”傅天略却道:“这没什么的,也不是头一回了。我管这教坊,逼良为娼,盘算剥削,绿珠园好多虽非我所杀,也是我所害,要细细算来,我也是作孽颇多的。故我要拿命去填,这也不怨的,只是我竟不曾死去,看来是命不该绝,我更该惜命才是。”傅天浪闻言,只道:“你这是何等歪理邪说?”傅天略冷笑道:“难道兄长竟要我去投案自首,为积云赔命?”傅天浪颇为伤心,只道:“我虽不忍,但理该如此。”傅天略摇头叹息,道:“我原知道兄长是这么想的,却仍忍不住问,白讨个伤心没意思。”傅天浪只道:“这里头必然有个缘故,只是你不肯告诉我,我也不知道从何问起。”傅天略却道:“只是再有什么缘故,在兄长看来,也不该去杀她的,我如今说什么都没意思。兄长如今留在祁侯府上到底不便,还是随玉郡王去罢。”傅天浪听见“玉郡王”三个字,心中猛然一颤,又说:“玉郡王如今怎么了?”傅天略说道:“他已经出宫了,你去见他就知道。”傅天浪狐疑道:“只是你又如何得知?”傅天略叹道:“我也不知从何说起,但请傅爷谨记,世上再无‘傅天略’此人就是了。”
傅天浪一时愣住在原地,却听见外头急匆匆的走来一人,只请傅天浪道:“傅爷,玉郡王有请!”傅天浪一颗心系着玉郡王的安危,但又死死看着傅天略,不欲于此时离去。傅天略却施施然一拜,先拂袖离去了。傅天浪正要紧跟过去,却被人拉住,又说:“傅爷,玉郡王请呢!”傅天浪也是无法,只好随他去了。
傅天浪来至一处花厅,果然看见了祁侯及玉郡王。只见玉郡王形容憔悴,脸如菜色,身量清减不少,傅天浪不觉心疼,又慢慢从帘外走出来,玉郡王见了傅天浪,顿时两眼放光,只含泪道:“傅卿,我想得你好苦啊!”祁侯笑道:“玉郡王不必伤心,自教坊失火以来,傅爷一直在我府内住着,虽然难免有照顾不到之处,但也不至于苛待了他。”傅天浪心里十分迷茫,只得笑道:“侯爷言重了,若非侯爷,傅某连个安身立命的所在的没有了。再说,日日在侯府里养尊处优的,怎么好能说照顾不周,实在是太过周到,反致傅某不安。”玉郡王又对祁侯说道:“真是十分感激。”祁侯摇头笑道:“如今你也无事,趁早带了傅爷回府罢。我也不虚留了。”傅天浪却说道:“只是舍弟……”祁侯截口道:“唉,令弟亡故的消息,委实令人悲痛。只是尸身难寻,只能建个衣冠冢了,这也得让你来办才妥当。”傅天浪忽想起弟弟说的“世上再无傅天略”,心里不觉突突地跳了起来。玉郡王观傅天浪的脸色,以为他只是伤心,便劝道:“逝者已矣,万幸官府并不将此罪降在你身,生者还得如斯才是。”傅天浪听得“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八字,不觉恍惚,只迷迷茫茫的随玉郡王去了,一路上懵懵懂懂的,只觉云遮雾罩,不知身在何方,该往何处。云枕倒是细细留神,听得玉郡王等人说话,方知道教坊失火后,倒是有幸存的奴人来报案,告了傅天略杀人放火的事,然而祁侯这边先救火的,已认定了傅天略已死,故也无人可告,狄官本想将傅家兄弟二人一并告倒,无奈畏惧祁侯、玉郡王,故不曾严审,只草草结案。然而傅家二郎烧毁朝廷教坊,有负皇恩,故撤世袭教习一职,傅天浪顿成无家无业之人,除了入郡王府,再无二法了。
傅天浪从侧门入了府,不觉又到了当初参见黄芩、狄秋的湘竹阁楼。那玉郡王笑道:“这儿原是按着你的阁楼修的,就是为了有一天让你住着不会不惯。虽然不曾想过是这样的情形,只是有你的自是有你的。到底是我们的缘分。”傅天浪方回过神来,又说道:“那日我已来过了。”玉郡王便道:“那你还喜欢么?”傅天浪叹了口气,又道:“我听说那日玉郎因王妃之事入宫,不知道如今怎么了?”玉郡王不觉蹙眉,摇头叹息,说道:“我正为此苦恼。这事实非母妃的过错,然而皇太后不依不饶,认定是她所为,只说什么人证物证俱在,不肯姑息,如今竟不顾我们父子多番求情,将母妃贬为庶人。如今父王十分伤心,递上了内阁的辞呈,圣上竟然准了,只说父亲年老,还是不要关心朝政,只安心做个闲散王爷的好。”傅天浪闻言十分心惊,只道:“如今大事,你也不多回尊亲王府慰问?”玉郡王摇头叹道:“父王说什么我该远着他,又说若有什么大臣弹劾他,或他又遭什么祸事,要我千万不准说情。还有,说芩夫人到底是太后母家的人,叫我对她敬而远之,又说秋夫人太过跋扈,要把她管束住,只是我怎么管得过来呢?”说着,玉郡王也是满脸愁容。傅天浪闻言,只道:“那尊亲王有没叫你别理我了?”玉郡王闻言呐呐不语。傅天浪又沉沉叹息。
傅天浪又道:“那迦蓝圣宗呢?”玉郡王愕然,说道:“怎么问起他来?”傅天浪说道:“他既然在我府上住过,不知道有没有牵累。”玉郡王便道:“他是皇太后、伏圣后都十分推崇的宗师,自然不会受到牵累。只是日前那迦蓝圣宗忽而剃了头,自请往极北修行。那儿十分苦寒,伏圣后万般挽留不得,故而准了。如今大概已在路上了。”傅天浪闻言又十分悲叹。玉郡王笑道:“那些宗师要修苦行,那是他们喜欢,你为这个伤心什么?”傅天浪也不知说何言语,只是伤心。
玉郡王心内愁绪万千,但为天浪宽心,总展笑颜,一如既往,仍命人收拾好了阁楼,供天浪居住,且令不准外人骚扰。那狄秋知道傅天浪入住了阁楼,颇为气恼,又恨那官司没将他们兄弟一齐治死,益发愤愤不平。她又暗道:“若是个娼妇也好,偏偏是个男宠,到底是个男人,我也不好无缘无故跑去见他,真是想去骂他两句都不行!”故将气撒在黄芩身上。她只到黄芩面前,笑道:“我又听说,妹妹出阁前就收藏了一些郡王手中流出的题诗扇、字画等物,大概以为是郡王的,不想是傅天浪的,如今仍收着呢。之后让皇后命题考大家,又让傅天浪代笔考中了,如今傅天浪又来了咱们府上,可谓是姻缘天定。那阁楼原来妹妹素日是爱去的,如今怕是越发想去了罢只是怎么反远着?莫非是近乡情怯?”黄芩那日听了狄秋言辞,早料到今日她又要拿来做文章,故也不慌了,只笑道:“姐姐说的话,妹妹听不明白。不知从哪里来的?”狄秋冷道:“难道妹妹素日爱摩挲的扇,不是昔日傅天浪所题的?那个时候郡王还没得封,且又是个极风流的,随手赠人了,不知怎么竟到了妹妹手里,也是姻缘天定。”黄芩笑道:“这样的话,看来不像是闺阁内的言语,也不知道姐姐从哪听来的”狄秋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事也不止我一个人知道,怕以后更多人要知道的。”黄芩冷笑道:“我劝姐姐也收敛些,咱们府如今风雨飘摇,你还有心思兴风作浪,还勾结外头不清不白的人,倒不怕咱们势如山倒么?”狄秋冷道:“什么‘勾结不清不白的人’?妹妹素来文雅,如今恼羞成怒,倒说出些不堪的话来了。”黄芩道:“尊亲王与祁侯没说过两句话,还知道警告郡王远着他,你倒去亲近他来了,岂不愚昧可笑?”狄秋闻言,脸色大变,只道:“妹妹这话从何而来?”黄芩便笑道:“除非己莫为,可是刚刚姐姐的教诲”狄秋听了这话,气焰也消了大半,冷哼一声,便摔门而去了。
黄芩目送她走了,回过神来,倒是流了一身汗,侍女上前奉茶,说道:“那泄密的该死的奴婢已经料理了,却只怕秋夫人还要闹呢。”黄芩苦笑道:“玉府和尊府唇亡齿寒,这狄秋又能闹得多少天?”侍女闻言也叹息不止。果不其然,没过几天,侍女就来告诉:“今天早朝,几个大臣弹劾尊亲王,罪名我倒没听说……”黄芩仍看着手中诗集,淡然道:“罪名也不重要了。如何处罚?”侍女道:“褫夺亲王尊位,遭圈禁。”黄芩幽幽一叹,合上了手中诗集,又道:“玉郡王去求情了么?”侍女道:“他倒是谨记父训,没有求情,如今怕是在傅相公那儿哭呢。”
果然,玉郡王伏在傅天浪膝上,只是悲泣。傅天浪轻抚玉郡王的背,不住叹息。玉郡王抬起头来,只道:“当初皇恩浩荡,圣宠优渥,都是假的,如今却遭如此灭顶之灾,可见圣心难测。我也不知道要怎么样呢!”傅天浪苦笑道:“你想这个做什么?”玉郡王便道:“我想这个不为自悲,我便是一并流放、圈禁,也没什么的。只是傅卿……”傅天浪闻言,倒坚强起来,只说:“若到那时,我也随你一起,横竖生死一处。”玉郡王破涕为笑,说道:“得傅卿如此,也是苦中又甜。”二人正是四目双对,无语凝噎,只是情投意合,灵犀相通,忽听得外头人声微动,黄芩的声音从窗外透来,只道:“郡王爷,妾身有事相告。”
玉郡王闻言蹙眉,思忖一下,仍请了她进门。黄芩入了屋,又屏退了左右,静静地坐了下来。玉郡王苦笑道:“我这几天只窝在这儿,你和秋夫人想必也急坏了罢。到底是我不好,你们这样好的女孩儿,怎么托付给了我呢?”黄芩说道:“如今说这丧气话也无益。玉郎喜欢与谁一处就与谁一处,我没话说的,只是如今有件大事,还须与玉郎商议,才不得不来叨扰了。”玉郡王说道:“你我何须说这客套话?”那傅天浪忙起身,说道:“既然郡王妃有大事与郡王商议,那我还是先退下罢。”黄芩笑道:“傅相公也不是外人,还请坐罢。”玉郡王又拉了傅天浪回来,只道:“你我如今是一刻也不能相离的。我能听的事,没有你不能知道的。”
黄芩见二人如此,便幽幽一叹,说道:“太后那边已着人提醒我了,如今有人要提告狄秋收受贿赂、私相授受之事,这自然要牵连到郡王爷的。”玉郡王闻言色变,只道:“这从何而来?”黄芩苦笑道:“咱们府内何等奢华,难道郡王从未想过钱是怎么来的?总不会是天上掉下来的。”玉郡王呐呐两声,又说:“我自然想过,但也……没深究。”黄芩便道:“狄秋生财的法子很高明,却是犯了法的,以往没人问,那是好事,如今若细细追究起来,大抵郡王也要跟着遭罪的。”玉郡王一时也没了主意,倒是傅天浪皱眉道:“这也不对,玉郡王空有尊贵之名,却从无掌权之实,狄秋是怎么仰仗他的威名去作恶呢?”黄芩便道:“她贵为郡王妃,娘家又显赫,自然有她的办法。她总和一个狄家的判官串通,又借玉府、狄府威名,左右许多官司判决,以此受贿生财。虽然大罪在于他们狄家,但有心人总能牵扯到咱们这府上来的。”玉郡王大叹道:“看来是天要亡我!”傅天浪却道:“这也并非无可救药,既然是狄秋所为,只要她一力承担则可。”黄芩又道:“我也是这样的意思。如我们先撇清,倒还可以。”玉郡王闻言,脸色微变,只道:“你的意思是要我贸然将她休弃?”黄芩叹道:“这也是无法之事。且郡王细想来,她如此行事,外头未必无人知晓,如今方揭发她,不过因她是玉郡王妃,若她被休弃,说不定还能躲过这次灾祸。”
玉郡王闻言,方被说动了,只是叹息,又道:“就算我躲过了这次,又难保下次,这次是她,说不定下次就是你……”说着,玉郡王又自悔失言,只道:“我倒不是说你有什么罪行,你素来规行矩步,只是莫须有的罪名我家还受得少么?只恐怕连累了你。”黄芩笑道:“郡王爷的心思我自然明白。故郡王爷也请将我一并休弃了罢。”玉郡王闻言一惊,半晌方叹道:“也是,也是。这样也好。只是苦了你,遭了个弃妃之名。”黄芩苦笑道:“我也好想随郡王爷、傅相公一起,只是若都沉沦了,若何时侥幸有了生机,也没人在旁扶一把,这倒祸事了。”玉郡王含泪点头,只到案边取笔墨纸砚,来写休书。傅天浪前去磨墨,黄芩见他手戴红珠,身穿素袍,立在案旁,心下暗叹,又想起那个书童琴心,众人都说他像傅天浪,不过是有形无骨罢了,只是当初玉郡王拿他来暂慰相思,如今有了正主,自然就是秋扇见捐了。
黄芩走近,又说:“我原还有个不情之请。”玉郡王笑道:“芩儿请说。”黄芩说道:“那个叫琴心的小厮,我看他很好,要把他配我一个丫头,故想一并带走。”玉郡王闻言,愣了半晌,似刚才想起有这么一个人来,方说:“好,你喜欢就带去罢。”玉郡王含泪写好了休书,只掩面道:“是我对你们不住。”黄芩摇头叹气,又看向傅天浪,含泪笑道:“傅相公,以后你要受苦了。”傅天浪笑而不语。黄芩方取了休书,盈盈一拜离去。
玉郡王只握住天浪的手,道:“这倒算是遂了你我之愿,从今只有你我了。”傅天浪苦笑道:“自然只有你我,以后怕是奴仆都要散了。”玉郡王方想起,故叹道:“富贵太盛,到底消受不起。”故玉郡王又上奏,自请削爵,搬离郡王府。本有人要告郡王为男宠将正妻休弃,如今皇帝也不提,只斥他不感恩惜福,对朝廷心怀怨怼,趁势将他贬为县公,令离府别居。也是颇有趣,祁侯之父宁国公在战场受伤回朝,祁侯请缨代父从军,今上恩恤,将祁的县侯位晋为县公,祁、玉二人如今倒是同品了。只是如今众人都只顾满口庆贺“祁公”,而不理玉县公。
倒是柳祁却与金玉说:“请别自伤自叹,若有什么的,和我说明就是。你我还是一样的,不要生分才好。”金玉满怀感激,又道:“不敢,不敢。”那柳祁又说:“只是好好的怎么就休妻了呢?黄夫人倒是没话说的,听说狄夫人要生要死,又要上吊又要自杀的,闹得可凶了。”金玉笑道:“如今我这个人,和她们一起也是带累她们。她们现回去当公侯小姐,岂不更好?”柳祁只笑道:“这倒不像是你的言语,怕是谁在你跟前说了顽话,倒被你有心听进去了。”金玉沉默半晌,又说道:“听说你不日便要带兵了,祝你马到功成。”柳祁只道:“承你吉言。”说着,柳祁又取了一封书信,只说:“这是我给傅天略料理后事的项目,请拿给傅天浪过目罢。”金玉便取此信回府。
傅天浪一直悬心傅天略,又怕抖出柳祁包庇、天略假死之事,故不敢随意打听,如今得了这信,便知道是弟弟的音信,悄悄看了,不觉泪下。原来这是傅天略的亲笔,上写着:“贱躯如常,不必牵念。将以远行,山高水远,再有见时,已非旧身。只做陌路便可。”傅天浪读罢叹息不已,垂泪到天明。
且说金玉得了谕旨,不日便散了府中众人,然而天宝、宏宝、荆钗、佩环仍跟随服侍,故金玉携了这四个仆人,并与傅天浪、云枕择了京郊一处偏远宅邸居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