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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七十五章【捉虫】 ...

  •   面对这张和记忆中相似的脸孔,我完全失去了自己的逻辑,甚至一句话都说不出,只是寂静无声地听她讲述陌生的故事。
      “家里条件不好是真的,有个双生妹妹也是真的,但是最初报名选秀的不是我,是我妹妹唐遇。我刚才说过,她性子很野,顽劣不堪,对什么事都抱着无所谓玩玩的态度,还只会伸手要钱。我爸早死,我妈改嫁,爷爷病弱根本养不起两个小孩。恰好我也为生计发愁,干脆顶着她的名字去参加了比赛。”
      沈余安似乎在回忆,眼神悠远起来,“或许是老天待我不薄,竟然真的就这样出道了。后来你也知道,赵颐这块绊脚石出现了。她作践自己,爬错床招惹到别人失去Jess.J的走秀资格,却反过来妒忌我混得比她好。我本不予理会,谁料到她背后有个张蕴,像疯狗一样骚扰我。”
      我似乎明白了什么,“你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是张蕴捣鬼?”
      沈余安深呼吸,回答道:“她们家还没败落之前,和凌家有点生意上的来往。陈靖言那时候才接管万星没多久,总不能为了艺人之间的事情损害利益。就想说用赵颐来警告张蕴,结果她根本肆无忌惮,不知收敛。”
      说到这,沈余安的面部肌肉抽搐了几下。看得出她在竭力克制愤怒,但眼里闪过的阴狠掩盖不了。
      “……所以你就让Abby找人殴打赵颐?”我的脑中蹦出那几张遍体鳞伤的照片,又生出一丝惧怕。
      “不是我。”沈余安抬眸正视我,坚决地否定了我的猜疑,“是唐遇做的。她会死,都是她自己作出来的。”
      她握了一下拳头,接着说:“唐遇做任何事都是心血来潮,见我赚了点钱,就吵着要出国读书。未免她在国内添乱,陈靖言就把她送出去了。但是她怎么会就此安分?在国外更加没人管教,整天就知道厮混。糟蹋自己就算了,还打起我的主意!见我事业上升,而她只能呆在国外当影子,她心理不平衡了。总说要不是自己报名不去,我才没有出名的机会。”
      沈余安蔑笑几声,戏谑地摇摇头,“什么叫作我沾她的光?所有名利都是我凭自己实力得来的,她除了吃喝玩乐还会什么?!妒忌我不说,还想勾搭陈靖言……结果偷偷回国,恰好让赵颐看见,被抓了把柄。”
      “唐遇还算有点自知之明,知道如果我事业受创,她自己也没好日子过,就说要先下手让赵颐吃点苦头。”沈余安轻吐了口气,“她就是这样自以为是。我不过随口提议教训一下,她就真的借我的名义找上了Abby。本以为只是口头警告,岂料她那么狂妄自大,直接叫人殴打赵颐。真是没脑子,把握不好尺度的下场就是惹怒张蕴……”
      我插话道:“你明明知道她要找赵颐麻烦,还任由她犯错?!”
      沈余安反问:“恶意是阻止得了的吗?”
      我不由冷笑,而后瞪眼看向她,大声喊道:“可是出人命了!”
      “我再说一遍,唐遇会死完全是活该!”她用更严酷的语气镇住了我,“若非她私自外出喝酒嗑|药,怎么会被张蕴盯上?至于张蕴,更是自食恶果,如果她不曾为了赵颐骚扰我,根本不会发生这一连串事情!”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陈幸,所有被牵扯到的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包括你,还有赵颐。我妹妹那种屡教不改的蠢货有一个就够了,所以我一次又一次提醒你不要惹事,结果你不听,还耍手段抹黑赵颐。幸亏你胆子不够大,否则出事的就是你!至于赵颐,你以为张蕴对我做的那些,她不知情吗?她也不过是在借刀杀人,结果闹出人命了,她才知道害怕躲起来了。”
      对于她的斥责,我无言以对,说不出任何反驳抗拒的言语。如她所说,我们每个人都加剧了事件的恶劣性。尤其释放恶意那刻的畅快淋漓,依旧历历在目,让我又恐惧又难捱。
      我吞吐气息,粗略整理了一下思绪,抬头问道:“你跟陈靖言,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现张蕴出院的?如果我没猜错,早在这次事情发生之前,你们就察觉了吧?”
      “是。就在得知你被划手之后。”沈余安干脆利落地说。
      即便做过了心理准备,我仍旧被这个答案惊得心口针扎似的疼。
      想表现得不在意,呼吸却急促起来,无法克制的恸哭随即出现。我怎么都平复不了剧烈起伏的胸膛,血管中的痛楚势如破竹崩裂侵袭着灵魂。
      “为什么不告诉我……明明你们早就知道,为什么在我亲眼看见张蕴之后,还骗我说很安全……为什么要隐瞒我十年……”
      一种难以言喻的背叛从骨子里刺痛我的心脏。
      我这十年间究竟在记挂什么?
      原以为自己崇拜了世间最美好无邪的小姑娘,没想到全都是虚假的。
      沈余安没有说话,慢慢地靠坐在扶手上,动作轻缓如烟不发出一丝声响。
      她失神地盯着地面好一会儿,才徐徐抬眸,平静地说:“因为我已经失败过一次,不希望有任何阻力发生的可能。我知道你不会妨碍我,可是你对唐遇这两个字的忠诚让我非常讨厌。”
      我迷惘地看向她,泪眼朦胧中她的身影近在咫尺,却淌着水纹模糊不清。
      “我一直坚信,欲|望是最引人堕落的魔鬼。唐遇嫉妒我,是因为渴望名利;赵颐要挟我,也是因为不甘落后。人一旦接触过荣誉和利益,就如沾染毒瘾那般忘不了光环加身的感觉。想尽办法争取更多盛名,就像掉入了无底洞,根本没有尽头。这也是我为什么最初不愿与你有过多交往的原因。你和我不一样,有完整的家庭保护,看见感兴趣的就往前扑,仿佛任何事情都能轻易达成。有时候看见你那样天真又不自知地讨好我,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反而很嫉妒。只是想不到,你竟然为了和我交朋友,明知没有天分还坚持吃苦拍戏……”
      话一出,我们同时发出叹息。我与之对视,竭尽全力想要从她眼里挖掘出记忆中的影子。
      可她的眼波闪动片刻,终是移开了视线。
      她的语气愈发平淡,好似在讲述他人的经历,“就在遭受骚扰与矛盾的时候,我开始对自己产生疑惑。我渴望名声,但又莫名感觉所拥有的荣誉若即若离。一如唐遇在嫉妒我,我也被‘唐遇’这个身份深深困扰。每当我顶着唐遇的名号获得关注,就不禁联想起这背后的束缚……终于,这个定时炸弹被引爆了。”
      沈余安顿了顿,双手捂住面孔揉搓,呼吸也加重不少。似是平复了心情,她再度开口:“你知道吗,得知唐遇死亡的那瞬,我居然没有一丁点失去亲人的痛苦。相反,我发觉自己好像重生一般。分明赵颐和张蕴这两个麻烦还未解决,可我已经产生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和我争抢的爽快。当然,代价是先前所有的成就都随唐遇的死被一同埋没。陈靖言本想让我恢复自己的身份,离开娱乐圈这个是非之地,但我拒绝了。因为我根本离不开。我完完全全被这片深潭围困,这辈子都爬不出来。我喜欢演戏,同时我也享受受人瞩目的傲然。”
      “所以你躲到国外,等风头过去以后又回归是吗?”我有气无力地问,只想弄清所有事情。
      沈余安默认了,“死掉的确实是唐遇,不管怎样都不会牵扯到我……我换掉了让我厌恶的脸孔,又因为压力太大一度患上咽鼓管开放症,嗓音也变得和从前不同。尽管重新开始很累,但为了事业,我只有拼命向前冲。”
      她仰头无言好一会儿,又望向我,“实话说,回来以后见到你没有放弃这个职业,我的心情很复杂。尤其看见你还是把‘唐遇’作为动力和目标时,我非常抵触。因而我不断警示你,不要自负、不要一意孤行,可是你不听……好在没有惹出大麻烦。正因为我知道欲|望的可怕,才不愿你也被它禁锢。你可以说我虚伪,但这是我的真实想法。”
      我合上眼,回想着她与我说过的一切,不论是以唐遇或是沈余安的身份。一边恨自己为何如此后知后觉,一边又遗憾对现实的无能为力。
      沈余安没有打断我的思索,安静地呆在一旁等我把讯息吞食完毕。
      待墙上的挂钟敲响四声,我睁眼了,心如死灰地问:“你今天把真相都告诉我,就不怕我说出去吗?”
      “你会吗?”她的神态早已恢复平静,用慵懒沙哑的嗓音对我说,“我是陈靖言法律上的妻子,一旦丑|闻曝|光,凌家也会受到影响。而你,本就脱不了干系,如果被人知道是你爆出去的,你还能和凌绪在一起吗?”
      我了了。
      难怪陈靖言突然宣布和她结婚,原来是早知张蕴出院,想用丈夫的身份保护她。
      而且她说得没错。不管是顾全大局,还是为求自保,我都绝无可能把内|情公之于众。
      更何况,即便她亲手抹杀了我心中的小姑娘,即便我怎么都无法用唐遇这个名称呼唤她,我积攒十年的崇拜也不会一朝陨灭。甚至化作尖刀,在心上刻划。
      我们之间的差距从未消遁。她由始至终,都站在顶峰俯视我。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为什么不把这个秘密藏一辈子?”我绝望地乞求。
      为什么要摧毁我的崇拜?
      沈余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窗外,说起另一桩事:“在国外的那两年,陈靖言不方便过来陪我,几乎都是我一个人度过的。我是个很耐得住寂寞的人,却不知为何总觉得日子太过清净……”
      蓦地,一只飞鸟从林中跃起掠过窗户,如离弦之箭扑扇翅膀冲入黑压压的高空。
      “不只有站在最高处,才会感到孤寂。当从云端跌落,一无所有的时候也会有不言而喻的落寞。这才发觉,原来我从不嫌弃身边有人吵闹。”
      我屏住了呼吸。
      “小幸。”她回过头,这样唤我,眼神不再冷漠,“还记得生日会那天,我问你,唐遇对你来说究竟有多重要么?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对你影响这么大,甚至有想要向你坦白的冲动。可是我没有办法,我们的世界早就改变,回不到从前了。如你所说,我的确可以继续隐瞒……但或许是我作为‘唐遇’的最后的善意作怪吧,我认为你有权利知道一切。
      “我已经厌倦欺瞒你了。”
      她说完这句,眉眼间难掩颓疲之色,犹如历经了风霜雨雪,再也承载不住伪装。
      我呆呆地看着她,记忆中某个绰约身姿与她完美重叠。想到之前无数次将她与唐遇联系,不禁感叹自己的预感如此准确。
      和从前一模一样,她就那样站在我身前,神情依旧。但是如她所言,我们回不到过去了。
      我舔了舔嘴唇,缓解焦躁,沉言问道:“那这次的事情怎么办?消息铺天盖地,你们准备把责任推在谁身上?”
      “唐遇。”沈余安毫不犹豫地说。
      在我震惊的眼神里,她解释道:“想必你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日子这么太平。前不久张蕴被找到了,精神状态不太好,被赵颐照顾着。全部事情都是她做的,比从前还偏执,但她没有任何后台了。陈靖言已经和赵颐交涉过。或许是不想再生事吧,赵颐同意托人出面,以受害者的身份把从前发生过的事情都归咎于唐遇,条件是不准再动张蕴。”
      我觉得极其可笑,“确定这么做吗?这样的话,唐遇的形象就彻底毁了!”
      “难道你想担起罪责,继续被人污蔑是凶手?”她镇静地与我对视,宛如没有情感的冷血动物,“陈幸,我们都是自私伪善的。我早已不在乎唐遇这个名字会怎样。我只要现在、以后,都是我沈余安的名声就够了。”
      我低下头,盯着右掌心的疤痕,无言以对。
      又过了会儿,沈余安准备离开了。
      我没有起身送行,维持蜷缩在沙发一角的姿势。只是在她走出会客厅前,鬼使神差问道:“这十年里,你有没有把我当作过最好的朋友?”
      她笔挺地站在门口,没有回头。缄默多时,答道:“没有。”
      我忽然笑了。随着唇角扬起的,是再次发烫的眼眶。
      沈余安就走了,没说一句道别的话语。外边传来的她和老徐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我艰难地移动酸麻的双脚,踱步到窗前。
      雨已经停了,而天色依旧阴沉。她提着伞,跟在老徐身后,慢慢地踏在石子路上,渐行渐远。
      直至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我还是倚靠窗沿而立。
      傍晚,暮霭沉沉。光线犹如被掐断,灰蒙蒙的阴云与大海紧密相连,仿佛要把污浊都融入水里,却怎么也洗不净天空。
      当海天交接的线条幽暗得难以辨认,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
      “唐遇死了。”我轻声说。
      凌绪走近,圈住了我,“怎么了?”
      “唐遇死了。”我重复着,喉头颤抖。
      我转过身,把头深埋进他的怀里,沸腾的液体止不住地从眼角流出。手指用劲揪住他的衣服,好似要把残余的力气都发泄出来。
      “唐遇真的死了……”
      耳边仿若响起轰然倒塌的巨声,眼前的世界昏暗死寂,尘土飞扬。
      我在废墟中嘶哑抽噎,作出垂死挣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第七十五章【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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