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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识·雾社挽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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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布鲁琼芮突然想到自己并不会跳萨朗舞,可抬脚落脚却与那节奏一点不差,胯部张开,向下颤膝,左右拧倾,双脚点踏着令人眼花缭乱的舞步。是扎依尔!是他带着自己跳!琼芮心里一凉,莫非他已经看出了自己是假冒的?琼芮的目光噙着一丝询问的意味从摇曳的篝火移到了扎依尔身上,扎依尔却是毫不躲闪,仍旧大声歌唱,衣饰晃动间,迷了她的眼。
琼芮低头微微一笑,拉着扎依尔的手舞蹈,重复了几次相同的动作,琼芮也学会了一些,比最初仅能踩着节拍不知强了多少,渐渐地她也沉醉在歌舞的欢乐气氛中。舞蹈保留了羌人豪迈的个性,但细细体会,也不难发现其中的温婉,歌舞早已融为一体,抽离任何一个都将变得不完整,这种奇妙的联结不断地促使着人们唱唱跳跳,工作一天的劳累也在这一刻被抛诸脑后。
「扎依那。」扎依尔躺在琼芮身旁,轻唤着“他”的名字。琼芮愣了一下,忙应了一声。扎依尔翻了个身,望着琼芮的背影说道:「其实……你不是扎依那吧。」琼芮听了这话,身子陡然僵硬了起来,却不敢开口辩解。扎依尔轻笑了一声,「羌族的禁忌,吃完饭后筷子是绝对不可以横放在碗上的,这样的错误,别说是扎依那了,三岁孩童也不会犯。最大破绽——」扎依尔转向天花板,「扎依那才不是一个闲的住的人,他怎么可能安静地待上一整天呢。」我只是怕多做多错,多说多错而已······琼芮在心里嘀咕。「我知道,你是怕多做多错,多说多错,所以我知道,你一定不是羌族人。你到底是谁?」
琼芮转身面向扎依尔,「既然你早就猜到了一切,又为什么要帮我?」扎依尔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嘴角,明亮的眼眸好像夜空中的星星。「睡吧,今天应该过得很辛苦吧。」扎依尔闭上眼睛。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变成这样?我叫布鲁琼芮,来自赛德克族。」她在已闭上双眼的扎依尔的耳边嘤嘤着。
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尽头?
若真到了那一天,是不是再也见不到这里的人了?
琼芮突然从被窝中爬了出来,扎依尔温和的笑,丹木吉爷爷和蔼的神情在她脑中一闪而过。在繁星点点的夜空底下,望着明镜般的湖泊,怀念着远在台湾的家人,泪珠如流星般划过。微风徐徐,波光粼粼。
海峡对岸,扎依那突然打了一个哆嗦。在走回家的路上,他揉揉自己的脸,不敢相信这件事实,但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先知道这里是哪里。迎面而来看到了一位年长的妇人,她的脸上充满沧桑与皱纹,目光炯炯有神,他见周围的人对妇人非常尊敬,内心想:她在这里是位高权重的人,不妨去问问看她。
扎依那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拉着老婆婆的手直呼道:「你可以告诉我这里是哪里吗?」旁人看了急着直跺脚:「琼芮,你怎么对婆婆如此无礼!」他内心暗忖:这名少女叫琼芮啊,看来这位婆婆真的很重要,我一定要从她嘴里套出话来。而婆婆也发话了:「琼芮啊,听说你生病昏迷不醒,我还怕你有什么事情,今天你倒是活蹦乱跳的,看来年轻人就是不一样啊!」她讲完话,抬头看看天空,眼神悠长。「婆婆!我很好,谢谢你特地来关心我,可是婆婆,这里是哪里呀?」「这里,这里是我们的家,你连这个都忘了!」婆婆看紧锁眉头,爱抚的摸摸他的头。「南投仁爱乡。」婆婆低声叹了一口气。
南投仁爱乡,这是哪里,为什么没有听过?看来可以和婆婆多多交流,扎依那思量着,「哎,婆婆,我觉得我好像傻了,有些事情都忘了,你可不可以和我重新讲一遍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说不定我的记忆就会唤醒了。」婆婆看着他,目光直视,他不禁内心发颤,难道被看出来我是冒牌的?婆婆警惕的看了看四周,然后又笑瞇瞇的说:「走吧琼芮,今天我就和你好好说说!」
到了婆婆家,婆婆挥挥手:「女儿啊,快递茶,有客人来了!」「这不是琼芮妹妹吗?来吧来吧!」一个少妇从帘子后走出,「来,琼芮,坐,妈妈今天又要讲故事了吧。」「是啊,这可是一个赛德克族人都应该知道的故事啊!」这位婆婆此时的眼神,透露着凄凉。
「从前我们可不是住在这里的,我们是山中的民族啊!雾社,可是我们的部落啊」婆婆褶皱的眼皮下突然闪烁了一下,
「后来,清朝把我们给了日本人,我们大山,便被他们一天天的压榨,我们的人,也被他们虐待,他们叫我们从山上砍桧树,让我们的族人扛着下山,若是树木有任何一点闪失,就会毫不留情的鞭打我们,人命,在他们眼中,就是芥草。」
「甚么!这么做太过分了吧」婆婆吞了吞口水继续说道——
「当时我们的族长,莫那鲁道,却毫无作为,总是叫族人忍气吞声,但是他们怎知,莫那鲁道他曾经去过日本,深知以我们的战斗力,是不可能打败日本人的。而有些族人,还是不堪受到日本人的欺侮,去挑衅寻事——」
婆婆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在门口前来回踱步。扎依那跑向婆婆,扯动她的袖口,巴着她继续讲着故事。「然后呢?那些人怎么做?」
「虽然有那么一群族人,自甘去投奔日本人,舍弃自己的身份,成为讲日语的皇民,带上那顶帽子,加入警察大人的行列。但只要是人,都会有爆发的时刻吧!」婆婆扯着嗓门,虽然沙哑,但很有力量。
「那是一个晚会,庆祝族里有人结婚,而且刚好有几个警察经过,我们变顺势邀请他们共饮,不料却因嫌弃我们,觉得我们肮脏而拒绝了。族里青年看不下去,形成了一场混仗,而一名警察也在此事件中受伤。那名警察扬言要灭了我们雾社,而身为族长的莫那鲁道,也要让他们看一看我们野蛮的骄傲,不再对他们卑躬屈膝,便在那年的神社祭典,也是举行运动会的时候,集结了各部落的青年,冲进会场。那是一个浓雾笼罩的日子,但天空彷佛也变成绯红色,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那这样日本人有受到教训,不在欺负你们吗?」扎依那也不知不觉握紧了拳头。
「后来呢,日本人为了镇压我们,飞机,山炮,甚至毒气,就为了把我们赶尽杀绝,族里的青年们,却不害怕死亡,他们把我们老弱妇孺安排好,而有一些女子,为了不让丈夫有后顾之忧,便自己先自杀了。大家脸上都纹上了可以踏上彩虹桥的印记,退守断崖悬壁,在日军攻克之前,选择自我了断。我的丈夫,我的父亲,也都牺牲了,但是我坚信,他们在天上,肯定在默默保护我们。」婆婆眼角渗出了些许的泪光,哽咽道:
「而幸存的我们,也被迫牵往了这座小岛,为了更好管理吧!其实啊,日本人也对我们不错,他们带给我们医疗卫生,自来水,时间观念,但是,我们没有做到的,则是没有互相好好沟通,若是交流之后,也许他们也不会觉得我们野蛮,我们也不会起来反抗他们,更不会造成这么大的伤亡。」
婆婆转头面向扎依那,轻轻地用手摩擦扎依那的肩膀「你们这一辈啊,不要因为民族的差异而再起冲突了,你们一定要互相了解,互相体让,不然,又是一场血与泪的痛创。」
扎依那跨出门外,小孩们在嬉戏玩闹着。他走到起床时面对的那口井前,在清澈的井水前揉捏着自己的脸,低头思索着婆婆讲的故事。扎依那突然重心不稳,向前坠入水井。「啊···咕噜咕噜···」逐渐沉入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