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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影子 (1)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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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影子]
(一)
少女並不明白。
身下的人流淚了,在她懷中的艾兒.席恩哭得傷心欲絕。
她道歉了,也抱她了。
她沒有預計以此換來的卻是淚水...
青梅竹馬的體溫與氣息,令她彷彿想起什麼,眨了眨深紅眼眸,在腦海中一閃而過的想法無聲地消失了。
「不要哭...求求妳,不要哭。」
如果我抱妳,妳哭了,我便不再抱妳,如果我道歉,妳哭了,我也不再道歉。
雙手撐起身體,雪依讓艾兒擺脫自己的懷抱。
身下的人伸出雙手環住了雪依的脖子壓向自己,彷彿為了不讓她看見淚流滿面的臉孔。
「......」
雪依抿緊了嘴,什麼都不想再問,什麼都不想再想了。
直到哭累了,哭乾了,艾兒才在雪依的懷內沉沉熟睡。
緊緊依偎的兩人,彷如昨日相擁於童年時期的床上...
時間是最親切的朋友,也是最殘酷的敵人。
它令少女之間更加密不可分,也令少女之間的關係不同往日。
她和她都知道,兩人之間有什麼變質了。
如共識般誰也沒有點破...
少女閉上了血色的眼眸,這是她的恐懼。
少女閉上了碧綠的眼眸,那是她的堅持。
少女們閉上了眼睛,直到晨光來臨前的一刻。
儘管雪依並不關心,土族長還是遵守了她的承諾,委派蓋德與其下的土精靈清掃普頓鎮附近的垃圾,也說出了魔族的遺跡位置。
原本幽藍希望石清親自帶路,但那傢伙整天躲在安雅的辦公室內,一時氣沖沖,一時笑瞇瞇,叫人摸不著頭腦。
最後眾人決定拋下石清,一行人與蓋德離開月下城分別向目的地進發。
「我的承諾是認真的...直到妳找到妳的所屬。」羞怯的男生搓揉自己的頭髮「後會有期。」
「...謝謝你。」艾兒專注地凝視蓋德的眼眸,發自內心微微一笑。
不自覺地別過臉,不知從何時開始,雪依竟然覺得艾兒的微笑顯得份外刺眼。
早上醒來,身旁只餘下冷冰冰的床舖,若不是艾兒微微紅腫的眼睛,昨晚的眼淚與溫暖也會一一被雪依當作夢境。
不行...別想了。
雪依閉上眼睛,在陽光之下隱藏瞳孔內的殺意。
率先舉步離開城門,她不能再透留在這兒,某程度上即使再遲鈍,少女的直覺也會適時地告訴她該怎樣做。
離開月下城,遺跡的所在地據石清所說,就在月下城與土之村之間的森林內。
「石清畫的地圖倒是很仔細,她往時在森林裡起了間小屋,晚上就在那休息吧?」幽藍瞄了一眼魂不守舍的雪依和艾兒,完全無視她的說話,而最後一名小孩純粹跟在她身旁,好吧,這次是當起鴨媽媽了。
黑翼拉下人魚,語帶責備輕聲問「幽藍,這是怎麼一回事?」
「啥?」
「和妳說的不一樣,冷戰了!」
「不,根本是艾兒單方面不甩雪依啦...小聲點,小傢伙。」
兩人偷偷摸摸的看向身後,狀甚滑稽,不過兩位同伴根本心不在焉,一個裝作欣賞風景,一個只懂低頭走路。
少女驚惶如受驚的小兔子,戰戰兢兢向艾兒移近兩步,怯怯的叫了一聲「...艾兒。」
被叫喚的女生身子一顫,配合雪依的腳步向前移了幾步,始終完美地保持雙方的距離,平靜的臉孔沉默不語。
這是什麼意思?
雪依愣了好一會兒,瞇起眼睛,為什麼對蓋德笑逐顏開,對我便冷若冰霜?
如果你生氣了,為什麼昨晚卻要抱我?
深紅血液在皮膚下就像波濤洶湧的海浪,如敏感般的直覺,少女緊握了雙手,手指深陷在嫩白的肌膚之內,彷彿越感到痛楚就越能冷靜。
面對艾兒.席恩,雪依.迪爾斯總是擁有無數的「為什麼」。
或許發現口中的「為什麼」便是問題的來源,少女並沒有再向青梅竹馬表達她的疑惑。
陽光顯得刺眼而溫暖,但被刺痛的手心所傳來的痛楚卻只讓雪依寒如初冬。
儘管如此,她卻仍然沒有放鬆手上的力道,少女知道自己體內有一個影子,陪伴她出生,隨她而死亡的影子,是她卻又不是她的存在。
繃緊身體的少女低下頭,如陷入了恐慌之中一直在喃喃自語。
它不能出來,絕不能...
「雪依殿下,妳沒事嗎?」
微微抬起頭,深紅的眸子迷惘地注視那憂心忡忡的小孩子,而及在他背後皺起眉頭的幽藍。
「...沒。」伸手欲安撫黑翼,但驚覺自己冒著冷汗的手心,遲疑的手又硬生生縮回來。「走吧。」
浮動燥亂的腳步踏著地上的枯葉,那雙血紅的眼眸不敢再正視艾兒.席恩。
情況始終如一,少女與少女分別註守左與右,餘下的小孩和人魚成了阻隔她們的牆壁。
因手指陷入手心而微微滲出了血,被衣袖所遮掩的傷口混合了血與汗水。
喉嚨正在刺痛,心也正在繃緊,雪依卻哭不出來。
血是代替她的眼淚而來,彷彿血色的眼睛所流出來的,本該就是如此腥紅的液體。
雪依閉上眼睛,舉起手舔了一下受傷的掌心,那是小貓為了治療自己的下意識行為。
即使此刻那人就在自己的三步之隔,那距離卻是遙不可及。
她是艾兒.席恩拋棄的寵物,失去主人便活不下去的小貓。
厭煩她了,就如無數的主人總是丟下自己的寵物般棄之不顧。
被狠心遺棄在街巷的污穢寵物,因血液而染紅了毛髮的小貓。
她的名字是 -雪依.迪爾斯。
( 二 )
夜幕低垂,一個小巧的人影在樹林中穿梭,柔軟的尾巴也隨同人影的動作而飄揚於夜空之中。
小心翼翼來到那小小的木屋跟前,從窗外觀察她想尋找之人。
呼呼大睡的魔族小孩躺在唯一的床上,雪依和艾兒分別靠在相距最遠的牆角而入睡,人魚則位於門口的附近。
人影微微一笑「天助我也。」
以其輕巧的身手無聲打開木門,人影伸手按住幽藍的口,並且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抽出匕首放在人魚的頸旁。
「唔!」
被驚醒的幽藍瞪大雙眼,完全反應不過來。
眼前的人長著一雙動物的耳朵,稚嫩白晢的臉孔掛上親切的笑容,手上的匕首卻完全沒有放鬆下來的跡象。
靈獸族?
動彈不得的幽藍瞇起眼睛,瞄了一眼屋內的其他人。
沉醉在溫軟大床上的黑翼已經是熟睡狀態,眉頭深鎖的艾兒靠在牆上入睡了,而躺在地上的雪依極不安穩,痛苦的表情顯示她正陷於惡夢之中。
人影彷彿看出了人魚的心思,似笑非笑的搖了搖頭。
孤軍作戰嗎...
幽藍無奈地頷首,人影放開了手,指向門外。
在被銳利的刀鋒威逼下,人魚與來人影步出了小屋,來到數步之遠的河流附近。
來者將匕首收回,雙手放在背後笑得胸有成竹,並不害怕幽藍有任何小動作。
「晚上好,親愛的人魚小姐。」
童稚的聲線,嬌小的身體附上了狼或狐狸一類的耳朵,尾巴悠閒的在把玩地上的落葉,估計是人狼或妖狐一族。
「不認得我了?」
女孩察覺了人魚那充滿疑惑與戒心的目光,乾咳了一聲「妳!快給我打掃乾淨那浴室,別阻著老娘工作!」沙啞沉實,屬於中年女人的嗓音從女孩的口中傳出來。
幽藍挑了挑眉,倒也沒有過於驚訝「...原來是妳。」
「上次擅自行動,被伊莉雅狠狠的罵了一頓。」女孩吐了吐舌頭,在原地轉了一圈笑得一臉天真。
「伊莉雅?」怎麼麻煩人物一個又一個的襲來。
女孩責怪似的搖了搖頭「這樣不行啊!幽藍,連自己唯一的同類名字也不知道嗎?」
輕輕嘆息,原來這女孩是位於人魚之湖那位人魚的同伴。
「這次,妳又想玩什麼把戲?」
女孩吃吃笑指了指自己大腿「幽藍,摸摸看自己大腿附近的位置。」
猶豫了半晌,人魚照女孩所說的伸出手「妳似乎還未發覺,應該在大腿後側較難發現的地方吧?」
突然手指傳來硬塊的觸感,指尖不禁微微一顫「......」
「是什麼呢?妳不知道吧。」女孩眼珠子轉了一圈「是鱗片,魚的鱗片啊。」
那漆黑如珍珠的瞳眸閃過了恐懼,儘管只是一剎間女孩卻並沒有忽略。
「那是背叛者的烙印,依靠魔族之血而蘇醒的代價...」女孩走到幽藍的跟前,碰觸鱗片長出的位置,預料之內的觸感傳來指頭。
人魚緊抿了嘴唇,沉默不語,她知道眼前的女孩會將她該知道的都告訴她。
「鱗片會不斷長出來,直至完全佈滿妳的雙腳...到最後連接在一起,不能再行走之時,亦是妳的長眠之日了。」
童稚卻無情詭異的聲音,令幽藍連隱藏恐懼的氣力也沒有,蒼白如雪的臉孔最後閉上了雙眼。
女孩笑了笑,如變臉般回復輕鬆的語氣「妳可以不相信,但人魚身上有太多妳未知的地方了...隨著鱗片越來越多,妳便會相信我的話。」
「...那?」深吸了一口氣,幽藍知道女孩的目的不止是來嚇壞她吧?
「雪依,艾兒,魔族,甚至是我也救不了妳,這世上除了她,沒人能令妳擺脫背叛者的稱號。」
「人魚伊莉雅嗎?她...究竟想我怎樣?遠離雪依嗎?背叛她們嗎?」
幽藍伸手掩住了雙眼,就像個傻瓜吧?竟然從來不知道自己是被遠處的人所控制的扯線娃娃。
小女孩甩了甩自己深棕色的馬尾,偽裝起伊莉雅的語氣,嚴肅的說「引導她們去應該去的地方,並且作為內應定期報告她們的行蹤與動向!以上!這就是妳的工作。」
「阻止她們到人魚之森?」
「不是啦!伊莉雅是想妳調查當年人魚之祖封印魔族的原因。」
遠方的伊莉雅不能離開人魚之湖,但魔族與人魚的遺跡會對雙方的種族有所共嗚,這是外人無力介入的因素,雪依一行人卻是最佳人選。
「原因?不是因為魔族入侵嗎?」
「哈!幽藍小朋友,恐怕人魚之祖並不是一個擁有如此高尚情操的女人!」
女孩的語氣之中毫不掩飾她對這位歷史人物的厭惡,是歷史隱藏的黑暗嗎?幽藍不以為然的撤了撇嘴,百多年前的事她可沒啥興趣知道。
「離開森林後去魚鱗鎮吧!人魚之祖就葬在那鬼地方!」女孩揉了揉眼睛,打了一個呵欠「今天就這樣?我睏了,下次我們再來幽會吧!幽藍小朋友!」
說罷便不費吹灰之力躍上樹。「等等!」
女孩的尾巴掛在樹枝上支撐身體,如猴子一樣的倒吊著「怎麼了?」
「妳們會...殺了黑翼嗎?」人魚繃緊的聲音,女孩對此感到有趣之極。
「黑翼?誰知道呢?妳還是先擔心雪依.迪爾斯吧!」與幽藍的語氣形成強烈的對比,留下如開玩笑的話語,女孩再次消失在夜空之中。
目送女孩的離開,迷惘困惑的人魚跌坐在草地上。
這是機會吧?
輕撫自己腳上的魚鱗,幽藍憶起了自己與父親的賭局。
反正早有打算傷害那個一臉天真的小孩子,現在也只是上天給她的一個契機罷了。
黑翼,我說過的...我說過的,別相信我。
妳是我的瞳憬,是我的夢魘...
由始至終也不是妳的同伴,我只是一個擅自來考驗妳的墮落天使...
一旦失足,結果便是陪伴我沉淪在地獄的深淵之內,以及擁有那永遠得不到原諒的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