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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苏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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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额头第一次撞上棺材盖的时候卡兰就醒了,但却依然闭着眼睛仿佛在沉睡。寒冷潮湿的海水被棺材挡在外面,直到不知何时被巨大的渔网携着密密匝匝几千条扑腾的海鱼一起带出海,棺材上的纯金花纹才渐渐恢复光彩。
伟大的弗莱格伦斯,即使是最偏僻的码头也人声鼎沸。玛蒂小姐撑着伞等待离开这片伟大的土地,但是她已经快等不及了,闷热的空气一直在骚动,玛蒂小姐那因娇养而格外白皙的脸颊和脖子上有些薄汗,身边的侍从怎么挥动蒲扇也于事无补。
“别扇了!”玛蒂烦躁起来。
侍从默默停下,站在一旁。经过的人也都下意识避开了这位“上流小姐”。
棺材和鱼被挤压在收拢的网中运往码头,船靠岸时,渔网内的猎物倾泻而下,岸上的人都看到了那个滚落的黑木棺材。
“那是什么?”
“……棺、棺材?”
行人和一众渔夫议论纷纷,几个不怕事的年轻人凑上去拍打,玛蒂也忍不住看了过来,棺材的金色花纹很漂亮,一时间吸引了众多目光驻留。
“喂!小子!”
一个浑身油腻的工头冲装载海鱼的拉萨儿喊了声,拉萨儿回头看了工头一眼,又看了那被包围的棺材一眼,一言不发地走过去。
“去。”帮工抽了口劣质烟草,“打开看看。”
拉萨儿摘掉厚实的手套,挤进人群中来到棺材前,在一群人的口哨声和嬉闹声下摸到了棺盖的缝隙。
“里面会不会有宝藏?”
“可能还有一具干尸!”
“说不定还是吸血鬼呢。”
棺盖很沉,拉萨儿颇为吃力地推开,抹了吧脸上的汗水,他刚一低头,动作就定了格,怎么也动不了了。所有人都突然噤了声,不大的码头只剩下海潮的声音和人潮的低语。
卡兰讨厌海腥味与阳光,所以在拉萨儿推开棺盖,一束阳光直刺在卡兰身上时,他便倏地睁开了因刺激而血红的双眼,正对上失魂的拉萨儿。
“吸……吸血鬼……”
完美无瑕的脸庞和身体,血一般的瞳孔,苍白的皮肤……所有人都想到了已经快要绝迹的吸血鬼。
“不可能吧……弗莱格伦斯的吸血鬼不是已经被肃清了吗!”
“快!快通知驱魔员!”码头的负责人大惊失色,慌忙叫人通知巡逻的教会驱魔员。
码头陷入了恐慌,方才缓慢摇荡的人海顿时汹涌起来。
卡兰从棺材中站了起来,睡了七百年了,他还穿着那一身黑袍礼服,衣领上有看不见的血滴。卡兰勾起拉萨尔的下巴,饶有兴趣地打量他。
“你……是吸血鬼吗?”拉萨尔艰难的开口。
“是。”沉睡几百年的声音再次响起,卡兰几乎忘记这是他的声音。
“……你要吸我的血吗?”
“你的血?”卡兰在拉萨尔颈边深深嗅了一口,“不,你的血不合我的胃口,可惜了,你长得很漂亮呢。”说完卡兰颇为惋惜地松开手,转头看向被侍从抛弃在原地的玛蒂小姐,踱步过去。
一直放轻呼吸的拉萨尔这才畅快地大口呼吸,吸血鬼的触感还残留在他的下巴和脖子上,冰冷无机质。
“小姐,你受伤了吗?”卡兰关切地询问跪倒在地的玛蒂。
闻声,玛蒂小姐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无措的泪水:“吸……吸血鬼……”
“你很香呀,小姐。”卡兰亲吻了一下玛蒂的手指,将少女抱在怀中,看了一眼一直注视着这里的拉萨尔,微笑了一下,逃窜的人影闪过,拉萨尔已经看不到那个吸血鬼和少女的踪影了。
驱魔员赶来时只得到一口棺材,调查了一遍便悻悻而返。已经几年没有遭受过吸血鬼袭击的弗莱格伦茨一时间也陷入了微小的恐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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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莱格伦斯北方有一方禁地,千百年来壮大又缩小,始终无人踏足。卡兰站在禁地内,这禁地变得比七百年前狭窄多了,他的城堡屹立在黑沉翻滚的乌云下,似乎被遗忘了。
“你叫什么?”卡兰低声询问怀中的少女。
“玛,玛蒂,玛蒂缪斯。”少女的回答细若蚊声,手指绞在一起,像萎缩的金银花般。
“好的,玛蒂小姐,以后你也要成为城堡的一员了。”
卡兰站在城堡之下,城堡的大门敞开着,那里站着一名跟卡兰冷然的气息完全不同的金发蓝眸的男人,比起吸血鬼,他更像教会的神父。
“父亲,我等了很久了。”
“不过是时间而已,你太急躁了。”卡兰没有施舍勒森一分目光,抱着玛蒂径直瞬移到城堡顶层的卧室,他进食向来不喜欢被打扰,也没有让人观赏的癖好。
少女被卡兰托住纤细的腰肢,温热的头颅被拨弄在一边,露出散发着处子体香以及隐晦血液味道的白颈,足以引起每个吸血鬼的饕餮欲.望。
“我将是你的主人,卡兰。”即使七百年未曾进食,卡兰依旧保持着他的姿态,在食物的耳边低.吟。
尖利的獠牙刺.穿娇嫩的肌肤,猩红的血液开闸而出,玛蒂眼中的恐惧逐渐被失血带来的诡异快.感所代替,发出似有若无的呻.吟。卡兰不慌不慢地吮.吸着香甜的汁液,过多的血液顺着少女的玲珑曲线淌下,香.艳靡极。
“哈……”卡兰从血液的迷乱中脱出,舔了舔被浸润的嘴唇。
“父亲。”勒森不知何时站在门外,试探地出声。
卡兰打开门,将昏迷的玛蒂扔给了勒森。
“弗莱格伦斯的吸血鬼被肃清了?”卡兰走在前面,问了个比较感兴趣的问题,手指轻轻相触,上纪元兰卡公爵的那多黑石家族扳指带着相同冰冷的温度,牢牢套在他的拇指上。
“是的,除了城堡……父亲消失后,有几位激进的亲王长老也相继失去了踪迹,剩下的贵族与教会的人交手后,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压制。”
“压制?”
“是。自从父亲消失,我就在寻找您,但是在禁地外遭到了教会的伏击,三个月前感受到父亲醒来我才回过神,教会好像找到了与我们对抗的方法。”勒森面色凝重。
“哦?什么方法?”
“神谕者。他们攻击所用的武器上面都涂抹了他的血,被重伤的亲王长老都昏睡了过去,一般吸血鬼受到的伤害皆无法逆转,甚至会死。”
卡兰迈下阶梯,似乎在认真听着勒森说话。
“神谕者啊……”卡兰沉吟。
“教会把他守得很严。”勒森看向卡兰,“父亲知道他吗?”
“不知道。”
“那父亲为何会沉睡?”勒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急躁,“难道您也受到了攻击?”
“大概吧,我不记得了。”卡兰避开了问题,加快了步子。
“父亲!”
楼梯转了个弯,远离卡兰的私人区域,仆从和吸血鬼便多了起来,玛蒂小姐被女仆接过。议事大厅内的仆从对卡兰和勒森颔首后矜持地站在原地侍候,勒森不甘心地收回想要抓住卡兰的手。
“既然我醒来了,那几位重伤的亲王长老也应该醒了吧?”坐在主位上,卡兰生出一丝怀念,他沉睡了比活着的年龄还长的时间,记忆空前地模糊。
“是,几位已经赶往城堡了。”勒森还有话要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父亲,自从三百年前开始,教会已经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了。即使是亲王们想来弗莱格伦斯也是举步维艰!”
“召集所有有资历的长老,亲王和领主,一月后到达禁地城堡。”
卡兰的命令不容置疑,勒森握紧了双拳又松开,一言不发离开了议事厅。
“我只是想保护你。”
可惜卡兰不需要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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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边的禁地城堡对立面的极南边,教会的整个主教堂浸浴在柔和的圣光中,笼罩着低沉晦涩的告文,拉萨尔站在教堂外还隐隐能听见大主教的朗诵。
被活捉的吸血鬼被木桩钉在教堂花园的巨大十字架上,每个经过的人都能看见那不可愈合的伤口终日留着鲜血,浇灌虚弱吸血鬼身下的土地。
教堂花园的花向来开得很艳。
这片城区是弗莱格伦斯的核心,是最安全的区域,拉萨尔的身份是不可能住在周围的,他是被驱魔员带来问话的,至于问的什么,自然是上午码头的事件。
事件判定为吸血鬼造成的混乱,无人伤亡,一名分教堂的牧师之女玛蒂缪斯失踪,有了装卸工拉萨尔的证词证明其被事端吸血鬼俘虏。
拉萨尔最后看了一眼仿佛已经死去的吸血鬼,在夕阳下跑回了他的贫民区。
和教堂区的金灿灿相比,这里灰沉沉的,什么颜色味道声音都有,即使这样拉萨尔还是觉得这里比教堂区亲切得多。
“妈妈,我回来了。”拉萨尔摘下旧帽子,脱掉了装卸工的防污外套,舒了一口气。
“拉兹!拉兹!”拉萨尔的母亲从厨房出来捧起拉萨尔的脸,“你没事吧拉兹?我和你爸爸听说上午的事情了!”
“我没事,我没事。”
涂满黄油和果酱的面包在餐桌上散发出诱人的香气,还有新鲜的热牛奶正飘摇着一缕热气,拉萨尔对母亲安心地微笑,安慰了几句便向阳台的父亲招呼一声,一家人围坐在小餐桌边享受难得丰盛的晚餐。
拉萨尔努力抑制自己一整天了,每当他想描摹记忆里那个吸血鬼的身影时,他心中就响起震耳的警铃和神父宣读罪诫的声音,抑制自己别想了,别想了,你还是码头的小装卸工,你还是贫民区第二个街口那家的独子,你以后会在码头有一艘属于自己的船,你会过上稍微宽裕的生活,娶妻生子,为了他们出海赚钱直到老。
但当他终于放下肩膀上一整天的重担,咬下一口甜腻的果酱面包时,他还是忍不住想,那个吸血鬼吸血的时候,也会像他吃到不发霉的果酱面包一样感到如此可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