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刚停》岁暮1996

22、第二十一章 多事之秋 梦是最真实

　　太阳向遥远的山川缓缓沉没，落日余晖映在山头，红了一片。彩霞晕染的云朵被风吹散成鲜艳的丝带，稍用一点力，便会幻化为零星的的火花。
　　伊依蜷缩着双腿坐在病床上，望着窗外，双眼无神。她越来越相信，梦是最真实的现实，她和云暮一定在很早之前就认识，但是，和现实联系起来，她又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她会出现在云翔孤儿院，她明明是夏贤的女儿。她查过资料，云翔孤儿院早在十年前就被一场大火烧毁了，而且两个老院长也死于那场火灾，自己是不是和那个地方有什么关联呢？如果她和云暮从小就认识，那为什么他一直没认出她呢？
　　自这次坠楼事故后，恐吓短信也没断过，一连串的事件让伊依越来越害怕。她试图从云暮那里找到一点有用的线索，但从进医院的那一天起，他就没来过这里，反倒是路世唯、程宇安、易沐之、纪晓晓和宋离几个人经常一起或者轮流来看她，搞的好像她是一个得了绝症的患者，每天都有人来跟她告别一样。
　　“现在想想还是惊险万分啊，如果那天我们没有在楼下跳高，你们可就不是摔在高层软垫上了！”易沐之不止一次在众人面前感慨，即使事情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星期，每个人回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
　　“嗯，王瑶有没有怎样？”关于伊依能开口说话的事，除了纪晓晓兴奋了一夜没合眼，其他人也都从惊诧慢慢变成了习惯。路世唯站在床边，眼神里有些疲惫，“她没有事，你放心。陈远的父亲恰好升职，结果陈远闹出这样的事，碍于舆论，只好让他儿子公开道歉，并给陈远办理了转校手续，现在，他已经不在南原高中了。”
　　“陈远这个人就是活该！在学校不知道欺负了多少人，最见不得他这种仗势欺人的家伙！”纪晓晓边削苹果边吐槽，程宇安盯着她手里的水果刀，生怕她一不留神就削到了手指。“对了，伊依，我把上课抄的笔记给你带来了，这几天的课都很重要，估计占考试分值挺大的。”说完放下苹果和水果刀，在书包里倒腾一遍，结果整个人像蔫了一样，瞬间变成了一张苦瓜脸，“我好像带错了……”
　　伊依摇摇头，拉了拉懊恼不已的女生，“没事的，晓晓……”话音未落，两个女生眼前就出现了一个崭新的笔记本。纪晓晓和伊依一脸诧异，三个男生也有些惊愕，特别是程宇安，嘴巴张成了“O”字型，“这这这……真是见鬼了啊……”除了本人波澜不惊，其他人心里都激起了波涛汹涌的浪花。独来独往冷酷到底随时翘课的宋离竟然上课做！笔笔！记！做笔记也就算了，关键是内容还记得那么完整！记得完整也就算了，字竟然写得那么漂亮！真的是深藏不露，一露吓人啊。易沐之抬了抬程宇安的下巴，将对方的嘴合上。
　　伊依接过笔记，稍稍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笑了笑，“谢谢。”宋离耸耸肩，无所谓地别过头，也许不适应众人炽热的目光，一个人酷酷地离开了病房，末了，还冲伊依说了句“早日康复”，吓得纪晓晓的手一抖，差点摊上血光之灾。
　　这变化……也太大了。众人得出一致感想。
　　出了病房，宋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用尽毕生精力，整个人软绵绵的，果然还是不适合干这么蠢的事。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每次上课看到旁边空荡荡的座位，心里会有一种难以言语的落寞，不知不觉就会有帮对方抄笔记的想法冒出来，内心还是想还之前伊依帮她的人情，虽然真正意义上并没有“帮”到她。于是也认真听起课来，做好每堂课的笔记，做完之后又觉得很傻，伊依身边有那么多优秀的人，怎么可能用的上她这个问题学生做的笔记。如果刚刚不是纪晓晓说带错了，她也不会头脑发热拿出自己的笔记本。不过，没有想象中的嘲笑，相反，她收获了伊依真诚的感恩的笑容。
　　秋风吹拂着脸庞，空气中飘散着马路两旁香樟树淡淡的清香，宋离仰望天空，星星不知何时露出了笑容，小小的模样，憨态可掬。
　　众人和伊依寒暄一番后，天已经暗下来。纪晓晓舍不得离开，让三个男生先走，于是病房里只剩下两个女生。
　　“晓晓，今天太晚了，你还是先回家吧。”伊依看了看窗外，好心劝道。纪晓晓摇摇头，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心事重重。
　　“怎么了，晓晓？”
　　“伊依，你要帮我。”
　　“嗳？”
　　“我昨天在学校意外听见顾芷说她要在生日那天跟班长告白。”纪晓晓插着腰，气鼓鼓的。伊依不懂她气从何来，顾芷对路世唯的喜欢，所有人有目共睹，告白……应该很正常吧。纪晓晓似乎读懂了伊依心中所想，用两只手比划了一个wrong的手势，“错！你不知道，伊依，顾芷她的心思有多可怕，她想借着那天人多，向别人宣告她是班长的女朋友，你知道的，世唯那么有绅士风度，他肯定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拒绝顾芷，到时候就恰好中了顾芷的计了！我原本是想在那天，为班长和别人牵红线的，可是这样一来，她完全就搅黄了我的计划。”纪晓晓拉过状况外的伊依，苦苦哀求，“所以啊，伊依，孤掌难鸣，我实在是太需要你的帮助了。”虽然女生说的话伊依一时难以消化，但本着朋友的原则，她还是问道:“我应该怎么帮你呢？”见伊依答应，纪晓晓笑起来，边笑边看着对方，心中的计划油然而生。伊依咽了咽口水，突然感觉一阵阴风从她旁边吹过。
　　回去路上，三个男生并排站在一起，程宇安一会儿看看左手边的易沐之，一会儿看看右手边的路世唯，也没发现什么异样。纪晓晓虽然不让他从中阻拦，但也没见她采取什么行动，看来，应该是放弃了吧，而且，他感觉，可能连路世唯本人都未察觉到他自己对易沐之特殊的感情。这样一想，他顿时有些自责。感情本来就是两个人的事情，就算世唯喜欢易沐之，那也是无法控制的事情，只是，他更担心的是来自穆清的压力。那个家，从来都没有给过世唯一种归属感。如果这件事穆清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
　　“喂，你怎么了？从刚刚就一直不说话。”易沐之双手扣在后脑勺，目不斜视，“陈远的事不是处理好了么，还在担心什么？”
　　程宇安看着路世唯，在一起走了那么久，他也没发现世唯有什么不对劲。
　　“没事。”淡淡的语气。
　　“有事就说啊，在我面前有什么好装的，说出来也许还能帮你解决呢！”易沐之放下双手，绕过程宇安，走到路世唯旁边。揽上对方的肩，冲世唯眨眨眼。程宇安心里有一万只草泥马呼啸而过，千万不要说啊。他在心里祈祷，以为世唯正在为情所困。世唯看了看笑得一脸纯真的易沐之，心里一暖，之前的不快似乎消减了许多。思忖片刻，也只是安慰似的回了对方一个笑容，“没事，只是……”话未说完，就见对方的视线静静地落在了另一个地方，世唯和程宇安顺着目光望去，马路对面，安心一个人站在那里哭的梨花带雨。易沐之立刻收回搭在路世唯肩上的手，不顾马路两边的车辆，径自穿过车流跑到安心身边。
　　秋风卷起落叶，在空中盘旋了一会儿落下，像飞舞的枯叶蝶。世唯张了张嘴，未说完的话随着易沐之的离开而停止。对面的两个人像电影中常见的桥段，女主在迷失了一段时间后，最终发现自己喜欢的还是男主，于是两人重逢，一起到天荒地老。程宇安小心翼翼地看着旁边这个男生，却发现对方红了眼眶。
　　应该……很难过吧。程宇安觉得自己很矛盾，明明是担心世唯和易沐之在一起，可是现在看到世唯如此受伤的表情，他又觉得有些揪心。
　　“走吧。”站了一会儿，路世唯冲程宇安说。“可是……”程宇安叹了一口气，马路对面的两个人丝毫没有看过来，“世唯，你等等我……”程宇安追上去。
　　真是个多事之秋啊！程宇安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穆清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世唯每次看着她逐渐凸起的腹部，愈发心烦意乱，感觉那里住了一个邪恶的小怪物，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时不时发出诡异的笑声。母子俩自在电话里大吵一架后，彼此间的关系变得更加淡漠了。关于云暮向他求证的问题，他也难以开口。不过，之后云暮见到他，倒是没有再问起这件事，世唯想，他应该找到了答案，于是心里的愧疚稍微少了点。
　　易沐之和安心正如路世唯想的一样，和好如初，甚至比以前还要如胶似漆，至少，在他看来是这样的。只要一有时间，安心就会提着零食或者水果来看易沐之，午休时两个人也会一起出去逛街。故事发展得很正常，高潮过去，现在应该就剩下甜蜜的结局。可世唯的心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他说不清。
　　期中考试过后，学校最大的活动就是运动会。
　　响应学校号召，由学生会成员组织，安排这次的运动会相关事宜。
　　“运动会进行三天，竞赛顺序尽量按照运动员的体力来，每年都会有意外情况，大家要随时注意。顾芷，你负责为这一方面。”
　　“好。”
　　会议上，路世唯为这次运动会分配相应任务。
　　看了看运动员报名情况汇总表，男生突然皱了皱眉头，“一班，为什么没有人报三千米？”
　　经这么一问，在场的学生会成员唏嘘起来，几个一班的学生都面面相觑，声称不知道，“这个一直都是我们班长负责的，我们也不清楚……嗳，班长怎么没来啊……”环顾四周，的确没见到易沐之的身影。
　　“搞什么啊……现在是连会都不来开了么？”
　　“我们班长也是忙人啊……”
　　“忙着谈恋爱吧……”
　　“你……瞎说什么呢！”
　　“本来就是啊。天天看见他和校外那个女生在一起，眉来眼去，你侬我侬的，难道不是么？”
　　“你……”
　　“够了！”路世唯敲了敲桌子，把旁边的顾芷吓得一抖，以为他要发脾气了。然而并没有，其他人都安静下来后，世唯和往常一样，继续开会。
　　“林焕，你和易沐之一个班，会后你和他说一下这个事，让他快点把名单交给我。”
　　林焕咽了咽口水，班长不在，感觉气势都比别人矮一大截。他看着路世唯指挥有力，还不乘人之危，心里感激涕零，瞬间佩服得五体投地。同时又为易沐之的担忧起来，按照这样的情势发展下去，迟早有一天，他们老大的位置就不保了。
　　“嗯，好的，没问题。”弱弱的回答。
　　开完会，人作鸟兽散。路世唯收拾好文件，和顾芷一起出了会议室。一路上，他什么也不说，但顾芷感受得到对方有心事，就是不知道是什么事。
　　“那个……世唯，你刚刚，为什么要帮易沐之？”明明是宿敌才对啊，什么时候变成了肝胆相照的朋友？顾芷越来越不理解眼前这个“竹马”。
　　经女生这样问，男生突然停下来。走廊上来来往往的学生打打闹闹从他们身边经过，顾芷望着男生落寞的背影，总觉得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忧郁。原以为他会回头告诉她答案，然而，三秒过后，男生只是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什么时候，她和他变成了看似形影不离实则早已貌合神离的陌生人。
　　归根究底，是因为伊依吧。
　　云暮救伊依的风云事迹传遍整个南原高中，在大多数人眼里，云暮、伊依、路世唯以及她，是令人羡艳的关系，但只有她知道，自己早已被排除在外。罂粟花即使有毒，也依然有人去采，就是因为有毒才为她提升了价值。她是独一无二的顾芷，是万事都争取完美的顾芷，没有她想得到却得不到的东西。在事情没有变得不可挽回之前，她一定要先下手为强。
　　女生堆起笑容，拉住男生的手，“世唯，这周六我生日，你能来吗？”
　　“嗯。”
　　正中下怀。女生喜笑颜开，和男生一起离开。
　　“看吧看吧，伊依，顾芷已经采取行动了，我们也不能落后啊！”纪晓晓探出脑袋，看着如此般配的背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伊依摸了摸下颚，若有所思。
　　“晓晓，你知道班长真正喜欢谁吗？”
　　纪晓晓歪着头，嘟了嘟嘴，“好啦，我的好伊依，我知道班长大人不可能和易沐之在一起，但我保证，我只想帮他俩最后一次，就一次，好不好？”
　　“嗳？你是说……帮班长和易沐之牵红线？”伊依反应过来。
　　糟糕！说漏嘴了……纪晓晓捂住嘴巴，使劲敲自己的脑门。这样……伊依肯定不会帮我了……
　　“好的，没问题！”伊依爽快答应。
　　纪晓晓难以置信地看着通情达理的女生，瞬间觉得伊依比以前更可爱了。
　　“伊依，谢谢你，你是我的再生父母，我代表我的祖宗八代在这里向你致谢，以后只要用得着我的地方，你一声令下，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纪晓晓抱着伊依，涕泗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