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12 ...
-
转眼一年,到了末尾,皇城中弥漫着迎接新一年的欢喜气息。天皇特令今年大办庆祝,似是要扫除之前皇城种种阴霾。
如今皇城的兵将都听令于荣耀或是荣光,苏氏姐妹俩不能说在皇城中来去自如,也是没有什么阻碍了。
苏殊按照惯例穿着金线红绸正衣,挽起及腰的黑发,头配公主金冠带着苏离来皇城向天皇贺年。苏离头上的粉红色小绒球也换成了喜庆的红色,披着同样色系的袍子,走在苏殊前面,一步一个脚印踏在雪上,走着走着跳了起来,红色的小绒球像精灵一般在苏殊眼皮子底下晃着。
苏殊笑说:“阿离,小心摔着。”
苏离回身,笑得开怀:“阿姐,过年真好,这雪多美呢。再过十几个个这样的年,我就成年了呢!”
苏离只顾着说话,倒身走着,一个不小心就坐地上了。
苏殊上前拉起她,拍着她身上的雪说:“哪有成年的样子。”
眼前忽然就多了一双金丝靴,苏殊随着靴子看上去,就正看见荣耀笑盈盈一张脸,身上暗紫的貂袍,衬得他富贵俊美极了。
苏殊下意识往后一撤,自己竟然也坐地上了,惹来苏离哈哈笑起来:“阿姐,你还说我呢。”
苏殊双手撑着要起来,但不知是这雪成心和她作对,还是正装红服不随身,她绊绊扯扯几次都没站起来,最后挣扎着起来,居然再次滑到在雪地上,差点整个人趴在雪里。
一只手伸在眼前,苏殊听见荣耀的声音:“来,我拉你。”
她愣愣看了一下,居然没有反应过来,脑子里忽然闪现出他们第一次相见的场景。
苏殊被几个皇城贵子欺负,让她去树上摘果子,她从树上摔下来,扭到了脚疼得厉害,坐在地上咬着牙就是不让泪珠子掉下来。
那时候,荣耀就这么伸出一只手把她拉了起来,说:“起不来吗,我拉你。”他拉起她,把她背回了兰妃的寝宫,给她上药,留她吃茶。
“地上不凉吗?”荣耀也不等她回什么,伸手一把拉她站起来,搂着她的腰,噙着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两人对视良久,苏离抬头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了:“阿姐、爵子,你俩要看多久,还要拜天皇呢。”
苏殊赶紧从荣耀的怀里推开,又差点个踉跄,低头一看,原来是厚底绣鞋掉了半个,这才一直摔。
养兵千日,这一时都不给长脸。
苏殊有些懊恼,这可如何是好,总不能这么一坡一坡地去面天皇吧。
“阿离,你去阿姐的院子里找一双红色的鞋子。和阿姐衣服最接近的红色就好。”
如今,只能让阿离回去取鞋子了。
“用不着。”荣耀阻止了就要飞奔出去的苏离,看看周围,回头对苏殊说:“你去那个凉亭里坐着,等我一会儿。”
苏殊打量着他,这人又要做什么。
“阿离,还不扶你阿姐坐下,一会儿又要栽倒了。”
苏离赶紧拉着苏殊去了,苏殊再一回头的时候,就只看见荣耀留下的一串雪地里的脚印了。
“阿姐,苏城也在下雪吗?”
苏离望着天上落下来的雪花,忽然出神地问出这么一句。
苏殊一愣,回着:“也许吧。”
“也像皇城的雪天一样美吗?”
苏离是被苏殊抱着来到皇城做质子的,她从来没有看过家乡的模样,只是不知怎么经常会说,家里如何,苏城如何。
“嗯,小时候我坐在咱们阿娘的腿上,她带着我看雪,吃栗子糕。阿娘最会做栗子糕,银耳羹也熬的黏糊糊、甜甜的。”
苏离忽然大颗大颗掉泪珠子:“阿姐,阿娘若是活着,是不是也会抱着我,也会给我做好吃的栗子糕。”说完,却自己赶紧擦去了眼泪,还自嘲说:“阿姐,我怎么还能成年就像老人家一样爱掉泪了呢,哈哈。”
“会的,阿离,虽然你可能记不得阿娘的模样,可是阿娘比你想象中更爱你。”
“我也这样觉得。”苏离长长叹出一口气:“阿姐,你坐着我去给你取点热的果子茶,你暖暖身子。”
说着一跳一跳地消失在了苏殊的视线中。
苏殊低头看了看那只掉了半个角的鞋子,好生狼狈的模样,眼前白茫茫一片白雪。
下雪的天气,咬一口入口即化香甜软糯的烤红薯,那是人间幸事。
这是桐寂说的。
那一年天气格外地冷,大雪大片大片地砸在地上,人们都恨不得躲在绒衣里不出来。
桐寂总是远远冲苏殊跑过来,用热乎乎的手捂着她冰凉的脸:“说了在屋子里等我,怎又出来了。”
“我想看你向我走过来的模样。”
不出意外地,他从怀里拿出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红薯,放在她的鼻子前:“香不香?”
苏殊红彤彤的鼻头蹭蹭那块热腾腾的红薯,大笑着:“香呢。”
缓过神来,苏离已经站在眼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瓷壶,扒开上面的塞子,递给苏殊:“阿姐,还热着,快暖和暖和。”
苏殊顺手接过来,往嘴里送了两口,温热感从嘴中蔓延至全身,好不舒坦。
“你从哪里得来的?”
“我找荣哥哥讨的,阿姐,这里离荣哥哥的寝殿不远呢,不如我们去……”
没等她说完,苏殊直接将壶塞进了她的怀里:“好好喝了这些就好了,别动什么花心思。”
苏离嘟着肉嘟嘟的嘴,瞥了苏殊一眼,满满地不高兴。
这时,荣耀踏着厚厚的雪过来了,咯吱咯吱的声音,走的很是急促。
他来了也没说什么,直接蹲下身子,拖了苏殊的厚底鞋,从怀里掏出一双红色的小绣鞋子。
苏殊一愣,左右看看自己的脚上的鞋,奇了,居然不大不小。
“爵子,你从哪里得来如此适合我阿姐的鞋子?”苏离也是疑惑。
荣耀仍是蹲着,看着苏殊脚上的鞋,说:“这就是你的鞋子,我成婚前一日,你把自己穿的一双鞋子甩在我的脸上,和我说‘荣耀,这叫弃之如履,如你一般。’看来,这些年来,你的脚并未再长呢。”最后一句调侃有些勉强,他自己扯了扯嘴角都没有笑出来。
苏殊没有想到,百余年之后,荣耀仍然留着她的鞋子。
“爵子见笑了,我那是年少不懂事……”
“不,你那时很好,我看见了就满心欢喜,任性也好、吵闹也罢,比如今更让我喜欢。”
“阿姐,我要把壶还给荣哥哥了,一会儿殿前见。”苏离很多时候真的是很通透的姑娘,她说完,看了看荣耀,又惋惜地看了看苏殊,拉着自己的绒袍又走进了茫茫雪中。
荣耀是苏殊第一个喜欢的人,不如桐寂痛彻心扉,却也让她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牵肠挂肚,如今提起那段旧情,少了怨愤和哀伤反倒多了一份触动和温情。
苏殊扶着石桌站起身来,想说什么,却轻叹出一口气,水汽随着冰凉的空气慢慢扩散,她和他说:“那时你总是那样包容我,可是我每次看着你觉得幸福又隐隐觉得忐忑,你是世子,我只是一个质子。我怕我们会分开,从无一刻安心。我想知道未来是否能一直和你相爱着终老。可是,你不提,我无法问,我就好生气,越喜欢你,就越生气。”
荣耀双手背在身后,眯眼看着高高在上的城墙,起伏矗立在那里,覆上皑皑的白雪,更是庄严、肃立,他说:“人人看这皇城富贵荣华,多少身不由己,恐怕也只有你我知道。”他转过身,看着苏离道:“我欠着你的,我也知道。”
“爵子,苏姑娘。”一个侍从忽然拜见,跪拜说道:“我家四世子引着苏离姑娘前去大殿了,在那里等苏殊姑娘向天皇贺年。”
苏殊一个深呼吸,果然,这个阿离一有机会就是要寻着荣光的味道去。看着侍从退下,荣耀意味深长一笑:“看来你要为阿离备嫁妆了。”
苏殊随口回一句:“爵子休要开这等玩笑,时候不早了咱们进殿才是正事”起身就要往大殿走,看着眼前的雪,又犯了难。
来时穿的鞋子还有高底能踏雪,而脚上这双却是夏天穿的,这么大的雪踩上去就会埋入雪中,恐怕走不了几步就要湿透。
“你踩着我走过的痕迹。”荣耀先一步走进了雪地中,一个深深脚印塌下去。
苏殊犹豫一下,窘迫地看着自己的鞋子。荣耀一脸正经地看着她:“你这是要我抱你过去不成?”
苏殊这才立即往前踏进了他的脚印中,浅声回着:“那就多谢爵子了。”
他一步,她一趋。
茫然雪白的的覆盖中,一紫一红在其中静静的移动着。
咯吱咯吱……苏殊专心低头走着,生怕一个不小心又倒在地上,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宽大的绒袍子行动不便,她一个不稳又差点倒在地上。
荣耀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眼,转身一把就把她拉住,静静看着她说:“你真不要我拉着走?”
苏殊摇摇头,收回自己的手,把袍子整理好说:“皇城虽大,却处处耳目,爵子当心才好。”
“耳目若是我的,则看到多少都不碍事。”说着也不顾苏殊的闪躲,一把拉住,笑得开了怀,这才转头又一步一步往前走。
眼看前面就是大殿口,积雪早已被宫人清扫干净,苏殊急忙抽回了自己的手,荣耀握了握拳,也没再勉强。
两人隔着些距离,两人隔着些距离走向大殿。苏殊没走几步,却听见一声欣喜地“爵子。”
是桐苑,她手里抱着一个鹿皮暖手炉,快步走向荣耀,把暖手炉塞进他的手里:“听闻你一大早就来大殿了,明明怕冷,却不带暖手炉怎可好?”
荣耀有些尴尬,下意识后撤了半步,有些焦虑地望了望苏殊,却是小姑娘般的哀怨。桐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容就凝滞在了嘴角。
苏殊觉得无辜,但是如果此时上前说,爵子妃,您别误会。是不是更是越抹越黑?
趁此,溜之大吉最好。
苏殊一不做二不休,低头就往人多的地方钻。
荣耀眼光随着她,眼看迈着步子也要跟过去,被桐苑一把拉下:“爵子,您的鞋湿了。”
荣耀低头这才看见,之前只护着苏殊了,走了那么远的雪地,靴子也湿了透,此时也才觉得脚上冰凉。
“桐芯”桐苑唤了贴身婢女,婢女低身奉上一个折得整齐的包裹,她接着说:“这靴子我才做好,想着爵子的万一湿了,可以换上,看来是赶巧了,爵子换上吧,一会儿要面圣呢。”
荣耀接过靴子,回了句:“你有心了。”就随着苏殊之前的身影,急匆匆走开了,头都没回。
桐苑久久望着他的身影,问着婢女:“祖先不是说为夫君做鞋,是能绑住他的脚吗?可是,为何我为他做的鞋,却是让他穿上寻了别的女子?”
婢女在她身后,似是叹息:“爵子妃,心都不在这里,绑脚来做什么?王上是您的父亲,他都劝您回去桐城,您何苦在这里看那个苏城的质子魅惑爵子呢?”
桐苑摇摇头:“我就是想时常能看看他,哪怕不是爵子妃,回了桐城还怎么看。”
新年祈福,天皇天后携领群臣拜天祭祖,这次荣耀和荣光并列站在天皇天后之下,荣光日益受天皇看重在众人看来是确凿无疑了。
苏离在跪拜的时候,在苏殊耳边轻声感叹:“阿姐,荣哥哥好威武啊!”
就像美人得到英雄的垂青会更妩媚动人,男人若是站在了权力的巅峰,自然有他不可一世的魅力。
当年荣光浑身是伤,拽着她裙角的模样,在苏殊脑子中一晃而过,又忽然非常非常的模糊了。
所有的大典完成后,三级以上臣子和苏殊苏离都会接受当年额外饷银。今年姐妹俩的饷银搬出来的时候,旁边的人都倒抽一口气,打量着两人。
也不怪旁人惊讶,苏殊眼珠子都直了,光是这额外饷银,够她俩挥霍个四五年了,不是花费,是挥霍。
荣光一席灿灿闪亮的华服走来,笑盈盈看着苏殊:“苏姐姐,饷银可够?”
“岂是够了?简直太够了。多谢四世子赏赐。”今年的饷银发放由荣光全权做主,拿人手短,好话怎能不说?
“哪里,哪里”荣光挥挥手:“承蒙皇恩浩荡,你前些日子寻回人间太子也是有功,受赏也是情理之中。”
众人跟着呼喊黄恩浩荡,黄恩浩荡!
苏殊心里道,老身那是多久前的事了,多赏她银两寻理由也寻个靠谱的,这样感觉好没面子。
却还是低头一拜:“谢四世子,谢黄恩浩荡!”
此时,铺天盖地的礼花头顶绽放,散落下来,天空被映成五彩斑斓的色彩,众人抬头欢呼,此时吟诗作对,新年互祝,热闹不已。
苏离兴奋地拉着苏殊大一蹦一跳叫:“阿姐,你看是红的,又是紫色的!那个是雪花,那个的好高呀!”
荣光手里拎着几个祈天灯过来,递给苏殊脸上的笑容格外温润:“又是一年,苏姐姐。”
他神采奕奕,红色的烟火映衬得脸庞更是俊逸出众,苏殊心中不住感叹,岁月匆匆,百年的光景竟然就这样过了,荣光在这样不知不觉地岁月中已经成为她要仰望的人。
“阿姐,点灯了。”苏离拉了拉她的袖子,已经用烛火把高高的灯点亮了:“我要许愿了,阿姐。”说着,抱着灯闭上了眼睛,小嘴嘀嘀咕咕的。
苏殊抬头,漫天明灯在空中旋舞,人们低头祈祷,用最虔诚的专注为来年生活预定一个美好。每一年她的愿望都是,桐寂可以活过来。成了习惯,成了本能。
愿望不是因为可以实现才许下的,是给自己一份希望。
她闭上眼睛,脸颊贴着绸制的灯火,默念,桐寂我想再见你一面。
再次睁开眼,苏离却不在身边了,拖着毛茸茸的红色披风追着祈天灯跑呢,小家伙跑的还真快,个子也这么高了呢。
“苏姐姐”荣光不知何时再次走到她身边。
“世子。”苏殊礼貌回笑。
荣光墨色的瞳仁中闪烁着周围的灯火,整个都亮亮的。他盯着她看,从袖子里拿出一道红色的金丝绣袋”
苏殊低头打量:“这是……”
“送你的,收着吧。”荣光说着就将绣袋往她手里塞。
“你不说什么,我如何收”
“是母后送我的天寿符。”
天寿符是皇城的神物,每年只有天皇天后叩谢天地时,才能在天坛中幻化的符咒。这符咒若是带在身上可快速增长功力,还能护身避邪,这么贵重的符咒居然轻易地送予她了。
苏殊笑:“给人看见了可不好,世子还是收好把。”
荣光直接把天寿符塞进了她的手里:“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之说。”他忽然抬头看天上漫舞的祈天灯,慢慢悠悠问:“苏姐姐,你刚才许了什么愿望。”
“哈,我哪有什么愿望,和阿离平安就好。”
荣光转向她,笑说:“我想也是,除了阿离谁又能进了苏姐姐的愿望里。苏姐姐不想知道谁进了我的愿望里?”
苏殊心里大喊不好,这小世子是在撩拨她呢,小小年纪看不出呀,乱了阿离的心智,让桐瑾对他一往情深,现在又来招惹他。
苏殊看着道:“想必是天皇天后了,除此之外谁又能占据世子的心呢。”
荣光盯了她半天,嘴角扯出一个不明所以的笑:“是呢,谁能占据我的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