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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平地起秋歌6 客栈小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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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柳七出门时,见一白衣男子抄手靠在客栈门口,怀里揣着一把套着黑鱼皮套的剑,那人见柳七出来,摆摆手,脸上漾出一个微笑:“真巧啊。”
柳七干笑两声:“是啊,好巧……”
一边的房门打开,柳不渝伸着懒腰从屋内走出,见状,潜身到柳七身边,贼兮兮在她耳边问道:“这谁?”
柳七:“暮云生。”
柳不渝以为自己没听清,又问了一遍:“谁!”
柳七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暮、云、生。”
柳不渝再三确认:“云海楼……那个暮云生?”
柳七无奈点头:“嗯。”
柳不渝几乎就要贴在柳七耳朵上:“他怎么在这?不会是来抓我的吧!”
暮云生面露不悦,轻咳了两声:“师父。”
柳七未及答话,就听柳不渝惊讶道:“师师师师父?”
柳七一把把柳不渝的脑袋从自己耳朵上掰下来扔到一边,看着暮云生正色道:“你来干什么?”
暮云生走过来,把山骨林风往胸前一横:“送剑。”
柳不渝暗搓搓地爬过来,看着长剑的一双眼睛泛着金光,惊讶道:“山山山山山山骨林风?”
柳七咬牙切齿道:“你小声点!”
柳不渝:“我我我我激动!”
柳七白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变结巴了。”
柳不渝直勾勾地盯着山骨林风:“就就就就刚才!”
柳七看着这个二百五,扶额叹息。
暮云生:“师父行走江湖,还是应该有把趁手的武器。”
柳不渝点头如捣蒜:“就是就是!”
柳七看看柳不渝:“你想要这把剑?”
柳不渝依旧点头如捣蒜。
柳七:“那你拿去吧。”
柳不渝捣蒜的头愣了一下,他虽然知道柳七如今身体虚弱,但这把可是传闻中的山骨林风啊,柳七竟随意送给了自己,他惊讶得下巴都要掉到地上去了:“送送送送送我了?”
柳七风轻云淡:“嗯,送你了。”
柳不渝蹑蹑地伸手去拿,暮云生握剑的手忽然一紧,一双平静无澜的眼睛透出几分不可思议、不能理解,末了却还是松了手。
柳不渝接过剑,激动不已,一把揽过柳七,大笑道:“小爷果然没白养你!哈哈哈哈哈哈哈!”
暮云生看见这一幕,神色清冷下来,眸光冷冽,如利箭般落在柳不渝手上。
柳七捏下他的手,对着柳不渝那张呲牙咧嘴的脸,蹦了俩字:“滚、蛋!”
柳不渝拿了剑高兴极了,正急着想试试手,领了命乐颠颠地跑了:“得嘞!不打扰二位!”
暮云生看着柳不渝的背影,似笑非笑:“这位是?”
柳七道:“沧州柳不渝。”
“看来柳公子对师父照顾有加啊。”暮云生语气没有波澜,柳七却听出一丝不一样的意味,她没有接话,只是错开身让出一条道:“进屋坐吧。”
屋内一张靠窗的木桌,两把圈背靠椅,窗户大开,几片落叶飘在桌上,柳七走到窗边,见木桌前的地上躺着一块玉佩,想起这应该是昨晚柳不渝不小心落下的,她蹲身捡起玉佩,想着改日还给他,这一幕却被暮云生看在眼里。
柳七蹲在桌前,起身时,眼看就要撞上桌角,暮云生伸手挡了一下,她果然就撞上了暮云生的手。
柳七茫然地抬起头,看到暮云生放在桌角的手才明白过来,讪讪站起来:“谢谢。”
“不必客气,这玉佩是?”
柳七在桌边的靠椅上座下,擦了擦玉佩放进怀里:“是柳不渝的,估计是昨晚落我这了。”
暮云生嘴角抽了抽,他默不做声地走到桌边倒了杯茶,推到柳七面前,抬眸时看到柳七耳边一缕长发垂下,不自觉地伸手帮她把这缕长发别至耳后,反应过来才发现柳七正愣愣地盯着自己,脸上正隐约透出一层薄红。
暮云生看着柳七脸上那层红意,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笑,他的手顺势落在座椅的扶手上,顺手圈住靠背,缓缓俯身靠近。
柳七身子向后撤,直到靠上座椅避无可避。
暮云生把柳七整个人圈在椅子上,肆无忌惮地直视着她,柳七心中似有一只小鼓,正慢慢的被他敲响。他轻轻抚上柳七的额头,幽亮的眼睛闪着异样的光,真挚地看着柳七,明知故问道:“师父怎么了?脸为何这么烫?”
柳七身上的无影毒去除后,就异常地畏寒,暮云生的手很是冰凉,触上柳七额头时,她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赶忙别开脸,和他错开目光,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为什么会在看到那双眼的时候如此慌张。
暮云生凑近柳七侧脸,在她耳边若无其事耳语道:“该不会是……病了吧?”
暮云生声音温和,呼吸轻轻洒在柳七耳边,她耳朵已经红透了,偏偏暮云生一缕长发垂在柳七手边,风一吹,似有意似无意地撩拨着她的手背,柳七终于忍无可忍,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结果脑袋结结实实地撞上暮云生的下巴。暮云生低声抽了口气,她闻声探看,一张脸正对上暮云生的胸膛,脸霎时更加红了。
两个人近在咫尺,柳七一抬头就能看见暮云生的脸,这是自二人重逢后,柳七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审视暮云生,青年站在她面前,似乎比过去长高不少,属于少年人的圆润轮廓被一种棱角分明的锐利取代,天生含笑的眉眼间多了几分戏谑,逸出几丝风流的意味,从前板正坚定的眸光变得温润而平和,却有一种别样的幽深,整个人虽然仍是一副正经八百的模样,却多了一种与先前不同的潇洒,浑身充盈着一种成长的风采,欣长玉立,一派清风明月之姿。
暮云生扶了柳七一把,低声问道:“没事吧?”这姿势看上去就像柳七被他半圈在怀里,一时间气氛微妙。
柳七尴尬着摇摇头:“没……没事。”
暮云生放开手,后撤一步稍拉开点距离:“那就好。”
柳七觉得自己绝不能再在这间屋子待下去了,支支吾吾道:“呃……那个……”
暮云生:“嗯?”
柳七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支吾了老半天,忽然脱口而出:“你饿不饿?我……我去做饭!”说完抬腿就走。
暮云生在身后提醒道:“这是客栈,不用你动手的。”
柳七干笑两声,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跑出门去,差点撞上门板,简直像只狼狈的兽仔。
暮云生脸上绽出一个得意的笑,在椅子上坐下轻呷两口茶,忍不住又笑了几次,他这些年,寡言少笑,鲜少有如此开心的时刻。
柳七在外头晃荡了半天也没敢回去,早上还没吃饭,肚子咕咕响了起来,她又想起自己随口说出来的那句“我去做饭”,纳闷自己怎么会蹦出这句话,她在柳家这么久,过得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滋润日子,怎么就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来,她在心里嘀咕半天,估摸着是看到暮云生条件反射了,她叹口气,既然这么说了,那她总得带点什么回去。
柳七回到客栈,问厨子借了个厨房,随手煮了锅面,她端着两碗面回来的时候,正巧碰上柳不渝试剑回来,柳不渝神采奕奕,在手里掂了掂长剑,冲柳七道:“我说老七,这么把好剑,真送我了?”
柳七瞥他一眼:“不要还给我。”
“谁说我不要!”柳不渝赶忙把剑往怀里揣了揣,“不过,你倒真舍得……”
柳七面色微沉,她舍得吗?那是天下最利的剑,是她父亲的遗物,是她多年来生杀予夺唯一的伙伴,暴雪梨花威震江湖,孤竹风骨名动四海,如果不是再也拿不起来……
事到如今,她留着这把剑能干什么?作为摆设睹物思人?这是不她想要的,也不是这把剑应有的姿态,山骨林风,应该握在一个配得上它的人手中,发挥出它应有的威力。
这个人,无疑不再是她。
柳七忽然认真道:“好好拿着它。”
柳不渝看着柳七,似乎感受到身前之人的认真,定定道:“我会的。”他把剑收好,瞥见柳七手里的托盘,嫌弃道:“这什么?”
柳七言简意赅:“面。”
“你这是叫花子敲锅盆——穷的叮当响啊,我们柳家虽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但也不至于穷到让你吃白面啊,这清汤寡水的一点荤腥都没有,你也能咽得下去……”
“……”
“不是我说,这青枫驿的厨子也太对付了吧,随便就……”
“我做的。”
“呦!咱们老七还会做饭啊哈哈哈哈,真逗!哈哈哈哈……诶!你别走啊。”
“……”
柳不渝就这样一路嘚吧嘚嘚吧嘚地跟着柳七回到房间,暮云生一看见柳不渝,神色瞬间清冷下来,柳七倒没察觉有异,倒是让柳不渝看在眼里,他今天早上就觉得这个暮云生看柳七的眼神不对,多年浪荡风月场子的经验,让他一眼就瞧出不对劲来,不过早上见到山骨林风太过激动,一时忘了这事。
柳七把面推到暮云生面前:“吃吧,就当你替我保管山骨的谢礼。”
暮云生拿起筷子,对柳七挤出一个笑。
柳不渝撇撇嘴,嘀咕道:“就这也能当谢礼……”
柳七瞪他一眼,柳不渝装作没看见,反倒蹬鼻子上脸,暧昧不明地冲她眨眨眼:“千玡,我也想吃。”
暮云生执筷的手顿了顿,刚夹起的面条落回了碗里。
柳七心中一颤,柳不渝从前叫她“柳师姐”、“七姐”,到后来的“老七”,从没如此亲昵地喊过她的名字,忽然听见这么一句,迟疑道:“你……”
柳不渝挤眉弄眼道:“给我来一碗吧!”
“你不是看不上吗?”
柳不渝瞥了一眼暮云生,故意揽上柳七的肩:“我这一路闻过来,觉得也挺香的,忽然就很想吃。”
暮云生额角青筋跳了跳,手一抖面条又落回碗里。
“要吃自己去盛。”
“不,你给我盛。”
柳七茫然地看着柳不渝,又看看沉默不语暮云生,总觉得气氛又开始不对,虽然说不清哪里不对,但是有句古话说得好,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她对着柳不渝,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个“好”字,扶着桌子正要站起来,一直沉默着低头扒面的暮云生忽然伸手压住柳七扶桌的右手,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柳不渝,温和一笑。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不让去。
柳七惊讶地看着暮云生,她原本只要无视这只手,拨开它冷漠地走出去就好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再也没办法无视这个人了,只能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柳不渝脊背一阵凉意,他想,果然,这个暮云生对柳七有意思。柳不渝站起身,在柳七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末了瞥了一眼暮云生,语重心长地拍拍柳七的肩,扬长而去。
柳七从惊讶中回过神来,慢慢坐下,余光有意无意地滑过暮云生,他仍若无其事地拨着碗中的面,两个人就这样沉默了好一会。
“师父同这人,挺熟的嘛。”暮云生突然开口说道,毫不隐藏话中的醋意。
柳七干笑两声:“是啊,近些年我在沧州多亏了柳不渝照顾。”
九年,他们已经认识了九年,这九年只见究竟发生了什么?暮云生心中遗恨万千,面上却不显颜色:“想来我不在的这些年,都是柳公子伴你左右了?”
柳七莫名心虚:“没有,我也就是这两年才到的沧州。”
“那之前呢?”
柳七摇摇头:“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白雪师父呢?”
柳七身形一顿,淡淡:“忘了。”
不再追问,也能知道。忘了,若非生离,就是死别。
“方才柳公子同你说了什么?他走前那样看我,让我好生好奇。”
柳七摆摆手:“没什么,他惯爱瞎说。”
暮云生眉头一皱:“哦?”
柳七见他不罢休,想着反正也没什么要紧的,脱口而出:“他说你心怀不轨。”
暮云生一双眸子清亮,端起茶杯若有所思:“柳公子说的没错。”
柳七迟疑地看着他。
暮云生春风一笑:“千玡,我确实对你心怀不轨。”
只听天边一道惊雷劈过,忽然就下起了雨。
这雨来得快,去的也快。
柳不渝在花楼里逛了半晌,出来时已入黄昏,他捧着两坛酒回到房间,瞥了一眼柳七房门,一脸担忧:“啧啧,这暮云生这般来势汹汹,也不知道老七能不能招架得住。”
关上门,刚坐下准备点灯,忽然空中银光一闪,一枚雪花镖穿透纸窗,叮一声打在柳不渝刚才所坐的位置上,他动作迅捷错身躲开了。
柳不渝心道不好,准备逃跑,谁知刚打开门,就看到一个书生扮相的人负手立在门前,腰间别着一条亮银长鞭,书生见柳不渝匆忙的模样,挑眉道:“陆兄这是着急去哪啊?”
那边传来吱呀一声,窗户被打开,另有一个少年倒吊在窗台上,一双凝着冰晶的眼睛冷冷地盯着柳不渝,形式一时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柳不渝立在原地,进退不是:“兄台是不是认错人了?在下并不姓陆。”
书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笑道:“你确实不姓陆,你姓柳。”他细细打量一番柳不渝,视线停留在他那张脸上,面上做出一副惊讶的模样,“早就听闻柳家深谙易容之术,柳兄这是又换了张脸吗?”
柳不渝心中一番大骂,老子这张脸可是如假包换的正宗货,才不是旁的什么东西,面上却挤出一个笑容:“暮兄已然追我至此,再问这话不是多余了吗?”
暮知朝欺身靠近:“你知道我是谁?”
柳不渝步步后退,身下的手已经紧紧握住山骨林风:“‘朝暮的朝’,你五年前也是这么说的。”
“你认识我?”
“暮知朝,无人不晓。”
“我是说五年前。”
柳不渝已退无可退,除了拔剑别无选择,未及暮知朝出手,他已抢先刺出一剑。
暮知朝身形一晃轻易躲过,窗边少年滑窗而入,又几发银镖瞬间打出,柳不渝趁势而起,脚尖轻点飞镖,借机发力,使出一招乘风决,自少年身侧擦过,一瞬间已攀上窗子,回眸冲暮知朝得意一笑,眼角一点黑痣格外显眼:“五年前长青峰山河会,我是和你对战的最后一人。”
“是你!”说话间,暮知朝手中银鞭已经挥出,啪的一声打在木窗上,震落一地碎木。
柳不渝一个流云步行出好远,声音自长风中传来:“好鞭法!”
未及少年出手,暮知朝已抢先一步追出房间:“乘风决!柳不渝!”
只见柳不渝轻飘飘落在一枝青竹之上,抄手笑道:“哈哈哈哈是我,多年未见,小知朝’还是这般沉不住气啊!”
暮知朝在竹枝不远处站定,仰首看着枝上之人,他一身长衫立在风中,长相虽有些许变化,却仍是长青峰初见时玩世不恭的模样。
这些年来,但凡提起连云鞭,总要提一提这柳家乘风决,传闻连云鞭第一人暮知朝,下鞭稳准狠,手下从不落空,这些年更是精进非常,却偏偏有这么一个人,能教这连云鞭鞭鞭落空。
此人就是,乘风决柳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