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西游》流光飘飘

42、不若天明

　　在短短的不到半分钟的时间，局势扭转变换，魔域从优势又转换为劣势。
　　玉帝被众神救起，围在空中。
　　众魔亦环绕在我身边。
　　没了魔帝的力量，所有的人都惴惴不安。
　　天暗了下来，太阳最终落到了海里，一轮惨白肿胀的月亮缓缓升起。
　　暗夜之中，吸血鬼出没，和佛界，神界杀成一片。
　　惨叫声此起彼伏，凄厉而惊悚。
　　而这一切，都只是在小岛之外，岛内，杜鹏跌落在我的脚边，乌黑的头发，开始一丝一丝的便成黄色，再转为白色。
　　“杜鹏，你，你怎么了？”我惊慌失措。
　　他挤出一个笑容，这是在他当上明王后，我见到的第一个笑容：“你说，如果能够活到明天，你就嫁给我……我只是，想让你活到明天而已……”

　　“可是……可是，你的头发……”
　　“也没什么，玉帝的法力武力都很强，单凭普通的剑法，根本不可能将他逼退，不得已，只得花点力气……”
　　可是，可是血池，是多么厉害的地方，即便他是神族，又如何能够逃脱？
　　他竟从血池底潜了来。
　　“你……你……”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而他，只是低低的说道：“你总是爱反悔，以前在雪山，你说一辈子住在那里就好，父亲带我向你求婚，你却反悔……这次，我看，你大概又准备反悔吧？”
　　“我……”我站在那里，神色黯然，他确实说中了，我原本就没打算嫁给他，等到明天，自然会反悔。
　　可他此刻这样说出来，我竟心中反复起来。
　　“小水……你坐我身边，好么？”杜鹏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
　　我竟无法拒绝，坐在他身边。
　　夜空中，寒风呼号，我竟听不出，那究竟是风声，还是吸血鬼的叫声。
　　只看到，在夜空下，杜鹏的一头黑发，一根一根的变成白发，又一根一根的脱落。
　　他原本刚毅的面庞，开始慢慢萎顿起来，光洁的皮肤，也开始发乌。
　　想起了明王。
　　那天，和杜鹏一起去见明王。
　　明王便是这般情形，生命，一点一点的从他的身上流逝。
　　我开始真正的慌乱起来。
　　“杜鹏，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
　　他却不答，只睁了眼看天。
　　天空中，有双方相斗所发出的火光，犹如寒夜的烟花。
　　迅速的上升，然后消散。
　　他的一双眼，原本是锋利阴沉，黑白分明，可此时，却渐渐的暗淡了下去，混黄了起来。
　　“父亲死前，还告诉过我一个秘密……一个关于大鹏的秘密……”
　　我急急的打断他的话：“你不要再说了，好好睡一觉，等到明天太阳出来，一切都会好的！”
　　“明天……明天……”杜鹏喃喃自语：“明天，你会嫁给的，对吧？明天，你嫁给我好不好？”
　　我如鲠在喉，他神智已经开始混乱了，可我，无法答应他。
　　之前能随口答应，大概是因为，有很多很多的明天。大概是因为，他是强者。
　　而现在，他能否见到明天的太阳？我实在无法骗他。
　　他呵呵的笑了起来，忽然拉起我的手，我指尖一颤，想要甩开，最终无力垂下，任他拉着。
　　“你不用回答……我知道，即便是你现在答应我了……明天一早，你就又要反悔……”
　　胸中有什么东西裂开，我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泪滴到他脸上，一个笑容在他脸上绽放开来，可那笑容，却不能给他增添一丝一毫的神采和美丽，因为，他正在迅速的老去……
　　他的头发，稀稀落落的贴在脑门之上，一双眼睛，茫茫然看向前方。他努力的看着我的脸，双眼却始终无法聚焦。
　　“父亲临死前，告诉我，我们大鹏，其实最厉害的不是剑法，而是化身成最初的模样，哪个样子使出来的绝技，比平常，强过10倍！”
　　我用力的点头：“我知道，我知道！第四护法何等厉害，都被你击倒海中……”
　　他轻轻的叹了口气，握住我的手亦开始干枯。正如明王当日一样。
　　“你休息一下吧。”我轻轻的说道。
　　他闭上了眼：“我送你的衣服，可好看？”
　　“恩！”我轻轻的点了点头，“很漂亮！”
　　他终于沉沉的睡去，孤岛之中，只有我和他在黑暗之中，腥风血雨。
　　天空中，不时有闪电划过，每当青紫色的闪电，照亮天空的时候，他总是会惊醒，然后问：“天亮了吗？”
　　我轻轻的摇头，知他看不见，又加了句：“再睡一会儿吧，再睡一会儿，天就亮了……”
　　然而，天始终没有亮，每次，都是黑夜的闪电和战车的轰鸣将他吵醒。
　　当他睡着的时候，我忍不住看向天边，他说，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他都会救我。
　　可现在，天边没有五色的云彩，没有人身穿金甲圣衣。
　　只有无边的黑暗，出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这是有生以来，最漫长的一个黑夜，也是有生以来，最寒冷的一个黑夜。
　　有多少人，在这个黑夜中被吞噬，又有多少人，在这个黑夜中，痴痴癫狂？
　　我不知，你不知，他亦不知。
　　月亮落下，苍穹沉暗，黑夜无边无际。
　　杜鹏又一次醒了过来，他茫然的抓着前方，喃喃的说：“小水，天是不是亮了？”
　　我摇摇头，看看天边。
　　一颗启明星正缓缓升起。
　　天，大概是快亮了吧……
　　天亮之后，大战，也该揭晓了吧？
　　“你看，启明星已经出来了，天，马上就要亮了！”我用力的摇着他。
　　他却只是无力的瘫软在地下。
　　“小水，我的功夫怎么样？”他问。
　　我点头：“很好……”
　　呵呵，他低声笑了，笑声安恬：“比起他来呢？”
　　我不答，如果是他在，他会怎么样？
　　是举棒砸向我，还是站在天边懒懒的笑？
　　我不知。
　　“小水，你知道么？父亲告诉我，如果我们大鹏，化为鲲使用百鸟朝凤的话，不仅威力会大10倍，而且，我们不会再看见第二天的太阳……”
　　我心中一紧，虽然之前我料想他可能难以活下去，却没想到，竟会这样快。
　　“你说，如果你能活到明天，便会嫁我，是么？”他浑身开始抽搐，话也含混不清。
　　会么？是不会的吧。
　　只是，他眼看就要活不过去了，我却连最后一个谎话，都不愿给他么？
　　是，还是不是？
　　心中环转了千百回。
　　以前，他那样盛气凌人的逼迫于我，我骗他，对付他，觉得理所当然。
　　而现在，他因为我而死，临死前最后一个要求，只是想听我说句好听的话，我竟不能说么？
　　只在矛盾恍惚间，清晨的第一缕霞光已经升起，太阳照在了他的脸上。
　　他的眼，终于永远的闭上，身体变得冰冷如霜，坚硬如铁。
　　我迎着霞光缓缓站起，轻轻的说道：“对不起……我不能骗你……”
　　他永远的闭上了眼，不论我说什么也听不见。
　　是的，我只能说对不起。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我无法骗他，尽管那只是哄他开心。
　　我的心，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被一个影子装满了，那时不知是什么，现在才明白，如果心里装满了一个人，再装不下第二个，那叫做爱。
　　即便是他不再出现，或者是对我举棒，我也装不下别人。
　　因为那个影子，在500年前，闪电照亮它的那一颗，就已经注定了这个开头不会被改变。
　　这样的我，战败，是迟早的事情吧……
　　上一世失败了，不甘不愿，这一世，历史重演，我还是无法逃脱。
　　如果不能生，那就壮烈的死！
　　随手捡起一把剑，召唤来飞龙，跨上它的背，飞向天空。
　　天空中红霞漫天，天空底下，尸体堆积。
　　尽管精魄不再，可剑法依然精妙，少了威力，还有记忆。
　　我的手上，染了鲜血，身上，染了风尘。
　　死在我手中的，佛界诸人，天兵天将，也不知有多少 。
　　而我的身上，亦不知被砍伤了多少刀，有多少的剑痕。
　　只一个恍惚间，瞥见手腕上那串手链，细细的绳子穿上颗廉价的石头，他会来么？不会来么？
　　若临死之前，是否还能见他一面？
　　我不知。
　　从清晨一直到中午，又从中午一直到黄昏，我已记不清挨了几下重创，亦记不清，究竟吐了多少口鲜血。只是最后，我的背上，不知被谁重重的击倒，从半空中跌落，掉入血海之中。
　　海浪推着我，一波接一波，最后将我送到岛中的孤岛。
　　岛上，已不再有白色的百合，上面堆着密密麻麻的尸体。
　　我被一个大浪卷过，抛到空中，又跌落于尸体之上。
　　要败了么？大概是的吧。
　　等待了万千年，还是这个结果吧。
　　如果有来世，我是否还会向以前那样处心积虑的寻找下一个身体？再次重生？
　　大概是不会了吧，我累了，眼帘很重很重，身体疲弱，连支撑着坐起都已困难。
　　望向四周，经过两天一夜的厮杀，大部分人都已跌落在四方，他们或和我一样，爬不起来，或已死去，在空中继续争斗的，只剩下几个天界佛界的佼佼者，以及，为数不多的魔界高手。
　　呵呵，千万年的等待，就为了这一天么？
　　尸骨如山般的堆积，鲜血流成的海洋漫无边际。
　　夕阳挂在天空，竟有了橘黄色的光晕，像极了我小时候放学的夕阳。
　　魔域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倒下，相应的，佛界仙界的人，也一个接一个的倒下，最后，天空中如同被血洗过一般，殷红空旷。
　　和上次一样，如来身上带了血，缓缓的向我走来，他伸出手掌，掌中夹杂了地域的味道。
　　我闭了眼，接受命运的审判。

　　然而天边，却响起了一连串的惊雷，雷声过处，金黄色的闪电撕裂天空。
　　冬雷震震夏雨雪。
　　我一直说，如果有那么一天，我的意中人，会脚踏七色云彩，身披金甲圣衣前来。
　　而此刻，出现在天边的，竟真是七色的云彩。
　　云彩散去，那人一身短布衣裳，一条虎皮裙，扛了棒子，懒洋洋的站在夕阳之中。
　　呵呵，理想和现实，总是有些差距……
　　不过，这也无妨了，能够见到他，已是好的。
　　和平常不同的是，他手上，还拿了个东西。
　　我觉得有些眼熟，却不知是什么，而还活着的佛界，神界众人，不禁变色。
　　他的目光却朝我看了来，脸上挂了那一贯的笑容。
　　“我似乎来晚了点……”他说。
　　不，来的不晚……应该说，刚刚好。
　　“可是……这个东西非常难弄，花了我一些力气！现在看来，也不算太晚……”
　　他扬起手里的东西，我想起来了。
　　当年大闹天宫，如来劝说孙悟空皈依的时候，似乎他们在云雾中，看到过这个。
　　这究竟是什么？
　　我面色狐疑。
　　而如来，竟慌乱起来，连带着活着的九天十地的神明，都慌乱了起来。
　　“孙悟空，杀了魔帝！快杀了他！”有人率先高呼起来。
　　紧跟着，呼声练成一片，最后汇成一个字——杀！
　　杀，杀，杀。
　　湮灭天地的杀气，汇聚成一团，然后将我紧紧包裹。
　　孙悟空含笑不语。
　　玉帝首先喊起来：“孙悟空，你不是要掌管天宫么？你杀了魔帝，我甘愿将这玉帝之位，让与你！”
　　他只是轻轻一笑，夕阳的橘黄映在他的脸上，将那个笑晕染开来。
　　黄色和红色之间，那一笑，竟是说不出的荒凉和寂寥。
　　“玉帝之位？老孙会稀罕么？”
　　“孙悟空，你若杀了魔帝，从此之后，你妖界位居天下第一，我们大家，都听从你的号令！”如来竟也开始许愿起来。
　　他还只是笑，然后，眼光缓缓扫过在场的众人，神，佛，妖，魔。最后落在我的身上。
　　众人面露惧色，我竟笑了起来。
　　他做的一切，无非为了妖界。现在，这样的机会，恐怕是不会放弃的吧。
　　原本该哭，可我却不知为何，心中竟有了喜悦，竟笑了起来，浅笑盈盈。
　　“小水，我现在已经没有取经了，你呢？你还要当魔帝么？”他问。
　　四下静了下来，连风也没有一丝，唯有橘黄的光洒落大地。
　　“你杀了我吧！”我闭了眼，心中一丝苦笑，千百年来的等待，竟敌不过他懒散的一笑，“死在你的手里，也算死得其所了！”
　　等了许久，始终等不到那呼啸而至的气流，等不到那铺天盖地的杀气，就连，风的声音也等不到。
　　睁开眼，依旧是他，依旧是那远远的山头，依旧是那个懒洋洋的笑容。
　　“小水，你太贪心了！”他的声音远远的从天边传来，“又想当魔帝，又想死的舒服，这世间，哪里会有这么好的事情呢？”
　　忽然间，人声又鼎沸了起来，众神都松了一口气，如来恢复了他一贯的庄严宝相，玉帝也开始正襟危坐。鲜花从如来的指尖散发，飘到了天地间每一处角落。
　　“齐天大圣果然不负众人所望，从今日起，天地间一切生灵，皆以他为尊，我等，亦听他号令！”如来说道，这天地间的每一片花瓣也发出同样的声音，这声音回荡在天地间，一阵阵的回声传了来，那回声竟是：以他为尊，以他为尊！
　　他却依然不动声色，只是看着自己手里的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像一个盒子，乌黑乌黑，所不同的，是那个乌黑的盒子，竟似乎发出隐隐的白光。
　　白光时亮时弱，明灭闪烁。
　　最后，他低低的叹了口起，然后看着天边的太阳。
　　太阳的光，竟在一刹那之间，发出和那个盒子一样的白光起来。
　　“众人怕的，大概不是我，而是我手上的这个叫做源的东西吧？”他淡淡的说。
　　源？这是什么东西？我不解的看向周围，周围的魔亦不解的看着我。
　　“万物之源，想不到，我们所有人的力量，都是这么一个小小的东西控制……”他掂了掂手中的那个叫做源的盒子，淡淡说道。
　　如来指尖的花开始慢慢枯萎，众神的盔甲，也开始慢慢的变得暗淡起来。
　　“千万年，争来抢去，今天，是该了结了吧？”
　　“你疯了吗？”观音厉声尖叫起来，“你若毁了它，你也会跟着完蛋！”
　　然而孙悟空却没有理她，只是看着我：“小水，若我不是齐天大圣，若我不是那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只是个普通的人，没有金箍棒，没有七十二变，和普通人一样，会生老病死，你是否原意，不当魔帝？”
　　若他只是个普通人，可他不是啊，人生若只如初见，如果他还是我初到这个世界所认识的他，若我还是初到这个世界的自己，该是如何？
　　可是，他也说了，世界上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鱼和熊掌，怎可兼得？
　　一幕又一幕的画面展现在我的眼前，女儿国，大雪山，桃花林，热气球上的微风习习，那是上一个世纪的东西啊……
　　泪滑过我的眼角，心中百般滋味横杂。

　　“孙悟空，你怎么能够这样，怎么能够这样做？”一连串的责问声铺天盖地，“当初，你难道忘记了是怎么说的么？”如来比观音更加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