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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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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笼中鸟
上学是没有意义的。
不知道为什么,朱仁突然意识到,上学已经不存在任何意义。
当他产生这样一个念头时,美术老师正提起萨尔瓦多达利。幻灯片播放的是《永恒的记忆》。朱仁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怔愣地放下托着下巴的手,看了看黑板,随即又看向窗外。
被窗棱分割成块状的天空,意外地让人有安全感。天是灰蒙蒙的天,既看不见太阳,也没有蓝天白云,几枝光冷冷的树枝从下方闯进这个窗口,风一吹,它们就拍打在一起。
这是城市特有的冬日景象。教室里是被书本堆出来的乱七八糟,各种千奇百怪的东西藏在里面。老师还在自我沉浸的喋喋不休、学生偷偷摸摸地讲着小话,发出一阵阵的窃笑。有笔尖划过纸页留下痕迹的声音响起,随即传来手指翻动书本的哗啦声。
这些噪音提供着安全感。它们环绕在朱仁四周,形成一堵无形又坚实的墙。它能把朱仁需要的真实还给朱仁。嘈杂的无意义的喧闹堵住了荒诞的洪流,营造出了使人安静下来的平凡氛围。
朱仁单手扶着脸,望着窗外的天空,内心是深深的、深深的喜欢。
他以前都不曾喜欢的一切。在这一刻,他是真的深爱着它。
“为什么要找我?”
突然,一个不协调的声音在教室的最后面响起。一切就像正在播放的唱片被人拗断在了唱片机上。周围安静得就只剩这一个声音。一切仍在继续。但多余的声音全都消失了。
朱仁没有回头。他反问:“为什么要逃跑?”
讲台上的幻灯片切换到达利的《睡眠》,又切到《窗口》,然后出现了《沉思的玫瑰》
梦镜的旅行者站在教室的最后面,看着位于教室的前方的老师。对方仍在唾沫横飞地上课,根本没有意识到它的存在,也听不到它的声音。
梦境旅行者答道:“我没有逃跑,我一直都在,只是你的梦醒了。”
狡辩!朱仁心里气愤地想到,他质问,“你不是说,伯爵是不会做梦的吗?”
梦境旅行者反问:“那你真的是伯爵吗?”
“我——”朱仁语塞。
不管是与不是,都不是朱仁想要的选择。朱仁一直不是个敢于做出选择的人。也不是一个善于思考分析然后做出选择的人。他只能虚弱地反问,“如果我说我不是,你会消失吗?”
“你为什么需要我?”对方显然疑惑了,“你并不认识我。”
直白的话语划出了一条清晰的线,就像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和教室里的阴影划出的黑白分明的线一般。
不是的!朱仁想要回头,他想看着对方大声地否认。但他更害怕回头。
“我认识你!你是梦境的旅行者!梦境的主宰!我认识你!”朱仁极力否认。
“在梦里,你从未看清我的脸,你并不认识我,我们并没有任何关联性,我只是偶然遇到了你,你只是偶然遇到了我。你现在甚至无法确定我是不是‘我’,你心存怀疑,但你又不敢确认。你既然并不确定我是不是‘我’,为什么还要执着于我?”
对方的声音空洞且语速极快,像是被时间拉着在一个相对缓慢的空间快速前进。
窗外流霞云涌,天光飞逝,一切恍若一瞬间,又仿佛永恒。教室里的影子飞快地被拉长又飞快地消失在黑暗中。墙上的幻灯片不停地切换,从《蝴蝶船》一路变换到《一个有着花一样脑袋的女人》又到《偏执狂的脸》再到《我轻轻地掀开一片海》。
《天鹅的倒影是大象》重叠在它们上面,一幅幅画不停地重叠,最后停留在了《出生前的记忆》。
那是由世界构成的蛋。恍恍惚惚中,朱仁看到幻灯片上的蛋壳像柔软的布一样耸动了一下,然后本来已经挣扎出的半个身体从蛋里探出了头。
那是个没有脸的头。
“同学,已经放学很久了。赶紧回家吧。”有值日的老师正在清校。朱仁麻木地从座位上起身。踏出校门的时候,他最后回头看了学校一眼。
走过最熟悉的街道,穿过熟悉的小巷,路过贴满小广告的矮破墙壁。有穿着暴露的传单小姐笑眯眯地给路人送小礼品,她对每个接过礼品的男人说谢谢,,她的影子却朝相反方向骂流氓。街边卖菜的老太对犹疑的客人说她的菜都是家里种的,她的影子却捂着嘴笑这些人傻,哪来的那么多自家种的蔬菜。
朱仁从他们身边走过,经过他们的影子,他们的灵魂。
今天没有多做停留,朱仁路过那块空了很久的地,朝马戏团的方向跑去。
螺旋上升的楼梯,一直通向餐厅。吃晚餐的时候,马库斯自觉站出来讲笑话。朱仁没叫他退回去,也没有叫他停下。马库斯就不停地讲着并不好笑的笑话,直到尤瑟夫提着一个笼子从队伍里走了出来。
黑色的雕花铁栏里,关着一只有着巨大白色翎羽的孔雀。
羽毛像鳞片般闪闪发光,羽冠巨大且华丽,一丝丝羽绒敛合成束,金色和银色的细羽交织蜷曲成云纹。
一切似曾相识。
“这是什么?”朱仁放下手中的勺子,面无表情地问道。
尤瑟夫提着鸟笼,笑着走到伯爵身边,一屁股坐在椅子扶手上。他将鸟笼放到桌子上,然后靠在朱仁身上说,“这是伯爵早上说想要的,这么快就忘记了?伯爵真是喜新厌旧的坏孩子。”
朱仁听完他的话,餐厅里灯光充足,然而他看了看地上,尤瑟夫并没有影子。
毫无疑问地,他命令到,“从我椅子上滚下去!”
尤瑟夫有些诧异地眨眨眼,然后微微一笑,恭恭敬敬地站到一旁行了一个礼,他总是表面谦恭的那个。他说:“是的,我的伯爵。”
笼子里的孔雀闪耀着梦幻一般的光芒,最终,朱仁还是没有说出把它扔掉的话。
晚上尤瑟夫将鸟笼挂在了朱仁的床头,因为厌恶穹顶达姆的巨眼,朱仁吩咐人在床上挂上了床帏。
鸟笼挂在床帏外。
笼中鸟,帐中人。
朱仁枕着软枕,听到头顶传来鸟类熟睡的咕噜声。
他在心中问了一句,是你吗?
因为知道不会有任何回答,所以他只能隔着帷幔看着鸟笼里的影子。看久了,心里又产生怨念。白日里的那些的话,让朱仁伤心了很久。
想起白天的事,看到鸟笼,他又突然生气起来。乱发脾气道:“把这个鸟笼给我挂到外面去!”
房间里的黑暗瞬间像液体般抖动了一下,尤瑟夫的脸出现在那片阴影里,像一张挂在半空的面具。他从阴影中走出来,将鸟笼取下,挂到了其中一处连廊上。由于距离变远,灯光照着,影子反而拉得更长。
巨大的鸟影填满了整个房间。
“伯爵睡不着吗?”
尤瑟夫走到床帏边坐下,跟朱仁隔着层厚纱说话。
就是隔着纱帘,尤瑟夫也没有影子落在帷帐上。他坐下后,就像是一份特别有分量的空气让床沿凹下去了一块。
如同并不存在。
又可以说是,充满了迷一样的存在。
“我今天听到影子说话了。”
朱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样一句话。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尤瑟夫这个自己最不信任的东西说这么一句话。
他们间隔着帷帐,尽管近,却不像以前那样剑拔弩张。分隔的空间创造了彼此的牢笼,伪造了并不多的安全感。他们好像都放下了防备。
“伯爵是混沌的主宰,是黑暗的主人,所有黑暗都是您的耳目。”意外地,尤瑟夫第一次做出了解说。这样的解说同样是不多见的。
帷幔慢慢地被撩起,一只长着利爪的手臂伸进来,轻轻地抚在了朱仁的发顶。
这是个轻柔的、充满温情的动作。
如果这个是人的手就好了。朱仁这么想着,随后落在他发顶的爪子就变成了人类的手的形状。
那手一下下地轻轻抚摸着朱仁的额头。
鸟笼的影子里,孔雀咂咂嘴,将头埋进了羽毛里沉沉睡去。
“尤瑟夫,你到底是什么?”朱仁打着瞌睡侧躺着,伸手去抓那仿佛并不存在物体,并问出了心中一直存在的疑问。
“伯爵如果是问我的种族,我是Byakhee(拜亚基),而且是生于Adumbrali中的拜亚基。”今晚的尤瑟夫简直是知无不言。朱仁觉得古怪,却没有去想为什么。
“Adumbrali?”这不是朱仁熟悉的语言,他很难准确地发出这个词,只能大概的猜测。尤瑟夫隔着床帘,声音有些模糊地回答,“Adumbrali是有生命的黑暗。”
“拜亚基呢?”朱仁问。
“拜亚基的形态像有翼的杂合体,我们既不是乌鸦,也不是鼹鼠;既不是秃鹫,也不是蚂蚁,更不是腐烂的类人形体。”
古怪的自我介绍。朱仁第一次听到这样否定式的介绍语。一般人类介绍自己,用的会是肯定式的话语。我们会给自己下定义。比如我是男性,还是女性,又比如我是哪里人,我是什么。
这是一种确定,充满界限分明的概念。
而否定式的介绍只排除了确定的概念,剩下的仍旧有无限可能。
朱仁无法想象尤瑟夫的真实样貌。他在思考中越来越困倦,慢慢地眼睛也睁不开了。
屋内云烟开合,隆隆雷声满载风雨而来,唰的一声就落了下来。
雨声并没有惊醒朱仁,相反雨水冲刷地板的声音让他更加深地陷入了黑暗中。
并不露天的房间忽如风雨来。达姆盘踞的穹顶就这么被乌云笼罩。
那只巨眼突然就不见了。
雨雾朦胧,不一会整个房间的地面就消失了。
当雨停后,一片新生的湖泊倒影着无尽银河。
不停地有水流带着红艳的玫瑰从柱子上流淌下来,飘散在这片新生的湖泊里。
在漫天星光中,不知何时床帏的布由内向外拱出了一个人形。被布包裹的形体光秃秃的,仅仅能看出轮廓。这样被布包裹的姿态犹如初生的婴儿,又像是个制衣用的无脸人模。
他在尤瑟夫旁边的帷帐中挣扎,先是脸,然后是手。他出现后就围绕在尤瑟夫四周,不停地隔着布料打量了他。然后,没有感情的声音从那具似人非人的形体中传来。
“所以,你会永远忠诚于我,匍匐于我,听从于我?”
“当然了,伯爵大人。”尤瑟夫微笑着,诉说着仿佛发自内心的话语。
笼子里的孔雀扑棱了一下飞不起的翅膀,重新落在笼子里的枝桠上。
真好,真好。有人喃喃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