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萧听雪》黄粱木

5、第 5 章

　　第五章
　　推开莲阁的门，就看听雪趴在桌子上，脸侧着。
　　睡着了！
　　他轻笑，请人吃饭，自己倒先睡了起来。他静静坐在对面，并不想吵醒她。此时服务生进来，一声“先生可以点餐了吗？”没来得及阻止就已说出口，他无奈的看着她蓦地惊醒，对上他的眼目光，似乎还在半睡半醒状态中，眨了眨眼睛才清醒过来，朝他笑笑算打过招呼。
　　两人点完菜，他拿起茶啜了一口，口气清淡：“累了？”
　　她扬扬眉：“病了这些天，事情倒真积了些，也不是很急的事，但你也知道，六月中后旬有场硬仗要打的，不如现在把它们处理完，省的烦心。”
　　“那不趁着空闲休息做好准备，请我吃饭又不急，什么时候不行。”
　　她笑，是浅浅的温柔：“单说这阵子，你帮我已太多了，谁不谢，也定是要谢你的。”
　　两人静静地吃饭。
　　“看你吃饭，也并不少，怎么会那么瘦呢？”他淡淡问道。
　　“消化上有些小毛病，但并不碍事。她停下筷子。”
　　“小毛病都已经胃出血了，你是不是有很多这样的‘小毛病’，所以自己反而不在乎了？”他看她微微一滞的眼神，“还真让我猜对了？”
　　她叹口气：“真的只是些小毛病，不太碍事，但也不太容易好，这次的事是意外。”她看着他的眼神，是让她说下去的意思。
　　“我消化系统功能偏弱，有轻微耳鸣，随天气变化的轻微鼻炎和支气管炎，这些差不多是因为体质虚寒引起的。”
　　他听着，倒不说话了，最后说：“你既然知道自己的身体，为什么不自己多注意呢？”
　　她笑：“你放心，你啊，再找不到一个比我更注意保养得人了，我自己的事，怎么会不上心啊，只不过，大学，比想象中的复杂得多，每一件事，头绪太多，牵扯的事和人也太多。不是办不成，是怎样办成，各方关系都处理好，而且得利最多。学生会，学生会各级，学联，各大社团，联谊各高校，学校领导层……她沉吟片刻，我若估计不错，这底下，还有一只……”她没说，定定看着他，两指在桌面轻敲一下。
　　好个夏侯听雪，一年不到，已经摸到这份上了，“二七”的事便是他也是在大二才知道的。看着她略为探究的目光，他只是微微一笑，并未点破。听雪端起杯子啜了一口，也并不追究。她知道这件事，只是早晚的事情，既然他现在不说，便有他的理由。
　　“那件事你打算办到什么程度？”
　　她正在剥只虾，细白的手拎着虾，动作缓慢优雅，听他发问，并不抬头，淡淡答：“轻的轻办，重的重办。”然后把那只晶莹洁白的虾肉蘸了醋，放在他的碟子里。
　　轻办？他目光深沉，似在思考：“那是要留江柳了？她太娇，你跟她结的梁子又太大，她不会领你的情的。”
　　他看着她似笑非笑的表情，蓦地了然：“你是要左御领你的情。其实大可不必，我已说过，左御已释然，不会再碍你的事，他斟酌了下，必要时帮你一下，也不无可能。”
　　她徐徐开口：“那是他的事，我不管他想通了什么，又对你说了什么，那是他的事，”她叹了口气，“到底是我欠他的，能还也就还写了，我虽不在乎得罪什么人，但有机会把坑填上，有不需再挖别的什么坑也就填上了，朋友嘛，总是多些好。”
　　他略略颔首：“不怕她在找你麻烦？别的她虽然没什么长处，处人这方面她倒做得不错，要是与你为难的话，也却要花些功夫对付。”
　　她摇头轻笑：“她啊，终究只是个小角色。你这会儿倒糊涂了，她手上那些人际关系，我这次也办得差不多了。看他神色略微一滞，但还是接着说，江柳是要办的，但还不到时候，这次我是要伤筋动骨，筋骨是要大换的，但不想动皮肉，该动皮肉的时候定拿她开刀。”这最后一句她说的，硬，且冷。
　　萧何摇摇头：“是我糊涂还是你冲动，皮肉没什么所谓，筋骨岂是你想动就动的，还不到一年，即使你绝顶聪明，机关算尽，手里也算掌握了极大的势力，要动员大一的势力跟整个大二大三抬杠，我虽能助你三分，但也是外人插手你们的家事，不便张扬，手脚也不敢大动，左御即便有心，只怕这次却也无力。你仔细想想，胜算有几分，他沉吟片刻，在给你一点，李为寒这个人看似守拙，但绝不简单，心思绝不在你我之下，你既已猜到，我也就不瞒你了，只怕，他跟下面……”说着手指桌上一敲。
　　“有关系？”
　　他冷哼：“说轻了，岂止是有关系，怕是还浅不了。”
　　她皱眉，拿指尖揉了揉太阳穴：“你真是……唉，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提前跟我打声招呼，这次的契机极佳，错过了一年之内就不再有了，我局也部得差不多了，你这是一盆冷水兜头下来，哎！”
　　他笑：“小姐，谁想得你那么大野心，大一还没上完，位子还没坐稳呢就想把顶上的连窝端了，说你也不怪我说你，这次你确是欠考虑，你才大一，急什么？”
　　她看着他笑，又听这口气，猜到了几分，刚才那份焦急的心却放下了，笑道：“是，是，是，教训的是，我也是这阵子给逼急了，我这一年，看似顺风顺水，但诸事多有掣肘，也憋了一口气。想也是跟高中的差别太大吧，那时没费多少心思与手腕，事就都做满了，现在……情况大不一样，你，帮我谋划谋划？”
　　他哈哈一笑；“你啊你啊，果真是夏侯听雪，才说完，你就算计到我身上了。说你是只狐狸，一点儿也不冤枉你。”
　　她撇撇嘴，似有些无奈：“别笑了，等着你的法儿呢，要笑等事儿完了单找个时间给你笑个够？”
　　他笑敛了，笑意却还没敛：“你这只狐狸今儿还真耐不住性子，急什么，不像你平时沉稳的风格。井行之他也算是个冷性子，怎么你跟他一块儿反而往活泼上走了？”他打趣她，他今天心情好极，这丫头，也并非铁板一块。
　　她失笑：“说什么呢，随即正色，姬玉朝我下手了。”
　　“噢？”这他倒没想到，但也没听到风声啊。
　　“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我这儿自没什么她们能拿得住的把柄，没的话诬造一个就是了，这我本并不在意，想着由她们去吧，也闹不出多大阵仗。你也知道，这姬玉虽说是二年级中的二把手，但并非上头的直接领命者，倒是如果苗雪兰动手我便要忌讳下了，想着便是姬玉和几个中层撺掇出来的。”
　　“有理，这不就结了？”
　　“没完，说来也巧，她们诬我的那件事是十二月份的那笔账。”
　　他一愣，反应过来，笑道：“平时也觉得姬玉是个谨慎的人，怎么这件事办得如此来潦草。”
　　她也笑，颇无奈：“想是咱们商量之后就办了，左御想也没必要让下面知道吧，姬玉呢，原想来搅搅局，乱乱阵，转转风势，并非真要借它向我叫阵，误打误撞却被她扯了出来。”
　　“这还真是乱到一块儿去了。”他神情悠然。
　　她知道他笑什么，笑骂道：“你的份也在里面呢，别跟没事人似的。”
　　事情是这样的，去年十二月，学联因着什么事，需要一大笔款项，要的急，走学校那边太麻烦，找学生会给个方便，那时也巧，李为寒，左左御都不在学校，她便做主，拨给了他。事后萧何把钱补上，为表示谢意，又给了几个小赞助，她便一个没留直接拨给二，三，四了，也当作个顺水人情，事情后来也跟他们说明白了。这事儿本就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没有任何手续，也没经过学校同意，拿不上台面说。姬玉这一追究，虽查到了她，可那几个赞助让二，三，四分了，外又扯上了学联，可不乱到一块去了嘛。
　　这事儿你打声招呼不就行了嘛。
　　“你说得简单，我怎么好跟他开口。”她白他一眼。
　　他笑：“这会儿尝到苦头了吧，怪不得要给左御面子呢，你怎么处理的？”
　　“还能怎么处理，先压下来就是了，只不过压不了太久，所以这才急着想动手，朝你要法子呢。”
　　他笑，蓦的，笑意更深：“丫头，还藏着东西没说吧，学生会那边不好开口，找我还不简单，只消我对左御说你手底下人在查十二月份的那笔账，左御怎会不管，你那么聪明，怎会想不到。”
　　看她不说话：“得了，我都明白，想用这件事拖住姬玉她们，而你们这边全力布局吧，你就是明说也没什么，我定是帮你的。”
　　听雪神色不变，微微叹气：“不就怕你不帮嘛，这浑水确实不好趟。”
　　他递一块蜜瓜给她：“你做大对我来说利处可不是一点，这事儿我怎能不考虑呢？我自然是细细筹划过的，原想你想得也该差不多，顶多我们凑在一起查缺补漏罢了，没想到你这么大胆，要一次扫清。”
　　她一喜：“你有计划的？”
　　他颔首：“这事说也简单，四个字罢了——就事论事。”
　　经他一点，听雪露出了然的神色，叹道：“罢了，虽然有些不甘心，也只能这样了，咱们具体说说。”
　　…………
　　最后，听雪目色沉静，然后闭目片刻，终说道：“那就做到这个局面吧。”
　　他笑：“这局面已是历来未有过的，其实缓缓也未必不是好事，你锋芒太露了些。”
　　她冷笑说：“我这也叫锋芒太露，不知哪个大一下半学期就拿了学联主席的位子。”说罢那眼睛横他。
　　“情况不同的，一则学联的设置不同于你们，没有一二三四的分级，这就少了太大的阻碍；二则我那时也巧，几个领头的都是三四年级的，也到了该放手的时候了，略成气候的几个我底下动动手脚也就办了，不过你也别想简单了，这林林总总的事都办妥也花了不少功夫，别的不说，就你们学生会给的绊子就不少。也亏左御助我。”
　　前面她还笑着听，到最后一句，她目光深了些。
　　他看她：“明白了？”
　　“总算明白了，把我从左御身边拉开，挺我到现在，总算找到个头源。”
　　“那就行了，”他站起身来，“这顿饭吃得还真长啊，说是请我谢我，可这便宜又被你占去了。”
　　她站起来也笑：“好好好，我又欠你一次，等事成之后再请你。”突然神情一顿，微微皱了皱眉：“看着他。”
　　“怎么了？”
　　她沉吟片刻，说：“你先坐。”让服务员又续了茶。
　　萧何倒也不急，气定神闲地看着她。
　　她斟酌再三，也想不出什么迂回的好方法，索性挑明了说；“你学联主席的位子……”
　　他倒一愣，回身笑道：“怎么，你要？”
　　她直视他，坦：“我要。”
　　他扬扬眉，端起杯子，拨了拨茶叶，慢悠悠地开口：“说你最近耐不住性子，你还真是，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我既给了你学习部部长的位子，这边也自然是你的，你急什么？非得让我许了你才安心吗？”
　　她淡淡开口：“位子我是向你要，”顿了顿，“给井行之。”
　　他抬眼，你这唱的是哪出啊，顿了片刻，恍然，笑道：“你真是，两边都算计了。想必是他提出的，你顺水推舟是勒，你当时怎么答他的”？
　　“我许他若要，我定帮他。”
　　“于是跑到这儿求我来了？”
　　“还能怎么着？真帮着他推你下去？你们两个斗有什么意思，他心里没底我倒清楚，他还嫩些，有些事你做得出，他却做不出，他是斗不过你的。他若动手，最快也是在大二下半学期，那时你都大三了，目光定不在这里，不如就给他，咱们面子上都好看。”
　　“你倒帮我计划好了，不过，也确实是实话。但你千算万算，缺少算了一点。”
　　“哪一点？”
　　“井行之对我是有气的。”
　　是了，的确有气，学生会一件，病房里一件，确实有些难办。心里这样想着，但笑对萧何说：“那儿有我稳着呢。”
　　“好吧，你都这么说了，我就答应你，不过有句话我放在前头，他不挑事就罢了，若是，我也不是不吭声的主儿，即使你在中间。”这话是挺硬的，萧何却说的极柔，但里面的笃定却不容质疑。
　　“我明白的，先谢谢你。”
　　“行了，别客气了。这茶也喝了，该走了。”
　　“耽误了你一晚上。”
　　“你也知道，回头再好好请我一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