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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

  •   《倾山》

      文/霁见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2021.04.03

      *

      01

      *

      被周玙囚困在非常室的第十五天,彻夜未眠的我如幽灵一般在宫室里游来荡去。

      天将亮时,我踩着凳子将披帛的一端扔过房梁——

      等披帛重新落回我眼前,我沉默地将披帛两端打结,然后踮脚抬高自己的下颌,将自己挂上去。

      *

      越国立国百年,一朝权臣架空君权,呜呼哀哉,在位的君上是落地的凤凰不如鸡。

      非常不巧,在下正是那位君上。

      这几日我一直在自我反省。

      想我在位执政数年,一直宵衣旰食,亲政爱民,以人为镜,从善如流,力尽所能地当个明君,为何越国国力蒸蒸日上之际,我却被身边的侍臣架空权力,成为非常室里的傀儡。

      想来想去,我只想到一个理由。

      我太信任周玙了。

      *

      周玙出身鬼谷,剑术了得。

      他会成为我的侍卫,纯属偶然。

      所谓偶然,也就是某日我正好白龙鱼服,在路上救下受重伤的他。带他回宫的途中,我恰好遭遇一场行刺,周玙原来尸体一般躺着,但在刺客朝我袭来的刹那,他忽地睁眼,迅疾地一剑夺命,出手救了我。

      尽管最后他脸色惨白地晕死在我怀里,模态脆弱无比,但我看他身手敏捷,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便在再见他时提出以重金聘请他为我的侍卫。

      周玙面无表情地拒绝了我。

      他的拒辞极简,仅一个“不”字,连一分薄面都不给我这个堂堂的一国之君。

      对于被拒我早有准备,那一刻倒也不意外。

      我在很早以前便听过周玙的名字,他是当世有名的剑客,剑术高超,品行却诡谲,亦正亦邪。周玙暗杀过明君政客,也助过不义之士,论者难辨其好坏,只说其心性难测,城府极深。

      现世群雄争霸,大小国混战,在这年头当一国之君风险颇高,稍有不慎便血洒朝堂。我虽然惋惜痛失一名有力的侍卫,但对方是鬼门周玙,我只能笑着以重金相送。又想起对方曾成功地刺杀了中山国的安固君,我便笑着多道了句“先生慢走。”,又在心里默默补上“后会无期。”。

      周玙视金钱如粪土,我看着他离去时白衣缥缈的孤绝背影,还有他身后背着的名为“渊薮”的长剑,再次扼腕叹息。如今剑术高超且长得好看的剑客实在不多,现在错过一个,以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遇一个。想着想着眼前忽然天地旋转,跌倒在地上的那一刻,我看见周玙回过身来。

      *

      再醒来天色黯淡,长信殿已掌灯,太医李幕立在榻边侍疾。

      我欲要从榻上坐起,他伸手摁住我,温声说,“君上勿动。君上肩膀处的伤口发炎引起高热昏迷,接下来需静卧休养,少做忧思。”

      头脑一片昏沉。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李幕对我说了什么。

      我眯着眼睛打量李幕,男人面容白皙俊美,身躯清瘦高挺,气质温润如玉,甚合我心。

      可惜。

      可惜他只愿意做我的太医。

      李幕弯腰将我额头上的湿帕取走放入水盆中洗涤,然后拧干重新放回我额头上。

      我趁机抓住他的手。

      他的手沾了水后冰冰凉凉的,贴上我滚烫脸颊的刹那,我发出舒适的轻叹。

      李幕却是神色微变,他用力挣脱了我的手,修竹般的身躯在刹那弯得更低了,“君上请自重。”

      “……”

      每次都只是这一句。

      刻板又无趣。

      我闭上眼睛,“退下吧。”

      “君上,周先生在殿外。”

      我睁开眼,“周玙?”

      许是我语气有些急切,李幕短暂地愣了一下,“是。”

      我想了想,“让他进来。”

      *

      那日周玙晕死过去后,再度有刺客向我逼近。

      因周玙在我怀里,我躲闪不及,只得生生挨了那一剑。

      回宫以后,我忙于政事,后来听宫人来禀说周玙要离开,才匆匆赶去见他一面,又提出以重金聘他为侍卫,然后被拒。

      不想周玙竟然没走成?

      他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

      宫人引着周玙来到我面前。

      我仔细打量周玙的容色,发现他竟然是极俊美的一少年,年纪大概十七八岁,生得唇红齿白,身姿矫健。

      少年意气风发,锋芒毕露,明锐得让人难以长久直视。

      我笑了笑,“先生何以去而复返?”

      周玙浅淡的视线落于我的左肩。

      少年有一双骇人的阴冷黑眸,但或是宫灯的光芒将之柔化,他看起来并非不可接近。

      我伸手虚掩了一下伤口,仍是笑着,“这伤与先生无关,概因在下武艺不精才有此着,先生不必介怀。”

      周玙眼眸沉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就在我快要笑僵的时候,他往前一步,“我愿为君上护卫,限期一年。”

      我很是意外,“先生因何改变主意?”

      周玙再度望向我的左肩。

      我踌躇片刻,为自身平安考虑,终是笑着应下,“先生品行高尚,寡人定不会薄待先生。”

      *

      我需要周玙。

      执掌越国以后,我经历了大大小小的各种刺杀,尽管大难不死,绝处逢生,但我也因此患上了很严重的睡眠问题。

      确认周玙在侧,我的焦虑与不安有所缓解,但因为未能完全信任,我在此后好长的一段时间里仍是处于焦灼难眠的状态。为改善这种状态,期间我养了更多的面首——可情况并没有如期得到很好的改善,李幕某日照惯例给我问诊以后,甚至忧心忡忡地向我建言“君上,要克制。”。

      我满脸惆怅。

      我也想克制,可是,很难。

      谁能想到越国国君养一宫殿的面首只为改善睡眠,寻欢作乐还在其次呢?

      越国国君她自己都想不到。

      在某种程度上而言,当国君其实是一件苦差事。

      如我,在朝堂之上要忧虑国计民生,在朝堂之下还要担忧自身的性命安全,平日里实在难有快乐可言。可是我没办法不做国君,可是是人都渴望快乐,所以我豢养面首,注重文艺,如今的越国,尽管整体国力不出众,但文艺方面还是可圈可点,在诸国之间颇负盛名。

      *

      周玙成为我的侍卫后,他日常抱剑站在距我十步远的地方护卫我,面容冷酷,生人勿近。

      几日过去,在长信殿的几个宫人陆续被他的眼神吓哭后,我唤宫人给周玙送去一身书生袍,又命他到御案前侍笔。

      书生袍掩人耳目,周玙可以就近保护我,实乃一举两得。

      可书生袍的温润并未冲淡属于剑客的锐利,换上书生袍的周玙冷冷地看着我,他右手拇指抵住剑鞘,无声地将长剑露出一截,拒绝意味十分明显。

      惧于他的气势,我干巴巴地做了一番解释,周玙静看我片刻,最终松了手。

      我不敢劳烦周玙为我磨墨洗笔,但为了不让伴在我身侧的周玙显得过于格格不入,我命人从石渠阁里运来一车书给周玙读,这举动又换来周玙奇怪的一眼,但幸好他并没有拒绝。

      周玙虽是剑客,但爱读书,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坐在长信殿一角安安静静地读书,而我过去如何,现在还是如何。

      我每日忙于各种奏折与廷议,有的时候与朝臣苦思对策,有的时候与朝臣翻脸吵架,但长久陷于各种焦虑与不安,身体还是日渐变差,连性情都受到几分影响,变得暴躁易怒。

      李幕几次劝我多走动,多休息,我每次都是敷衍地应下,直到某天我在看折子时忽然不省人事地晕过去,等醒来看见李幕凝重的神色,又听得他恼怒进言,“君上如此自耗,何需剑客护身?”

      李幕是端庄的君子,平日举止有度,少有如此失态的时候。

      我脸色微变,但也希望李幕能多说点什么,可李幕眼睫促颤,薄唇微动,很快便敛起所有情绪,恢复往日的温和,“请君上三思。”

      我垂眸,轻笑间掩去眼底的期待与失望,“知道了。”

      *

      帝王家人情淡薄,在我年少不懂事的时候,我总是试图做一些出众的事来引起父王母后的关注,很多时候弄巧成拙乃至受伤,而每当受伤时,我都会见到李幕背着药箱跟在当时的太医院院首陈太医身后来到我面前。

      当年的李幕只比我大几岁,但已经是太医院里最年轻的太医。

      陈太医负责看病,而李幕负责帮我清理包扎伤口。

      因李幕模样英俊,性子又温柔耐心,我逐渐亲近他,也曾对他生出一些朦胧的情愫,只是这些年来,李幕一直恪守君臣之别,无论我如何挑逗,他都不动如山。想来他心中无我,否则也不至于这么无动于衷。

      我曾因为求而不得沮丧了好一阵子,但后来自行想通,想着即便得不到李幕的身心,但能天天看见他,也好。

      如今我与李幕便是这样,我身子康健时,他每日来长信殿把诊问脉,我若病了,他便在榻前亲自侍疾。

      年前宫里有过传言,说李幕是我藏在暗处的面首,我怒气冲冲地要处死那信口胡言的宫人时,李幕却及时赶到,为那宫人求情。

      最终我不情不愿地改了主意,命人将那宫人打一顿然后逐出宫去,当晚得知李幕送了那宫人疗伤的药,我愣了好久,回神后我忽地萌生大梦一场之感。

      医者温柔。

      而李幕,他的温柔从来面向世人。

      是我一厢情愿,固执地想要将他的温柔私有。

      *

      李幕自那日失态以后常劝我多走动,多休息,我被催得没办法,只好每天固定时间去沧池散步。

      周玙沉默地跟在我身后,像个影子。

      几次以后,我忍不住偷懒,要回去时我故意佯装头疼不适,要周玙背我。

      话音刚落的刹那,周玙表情冷得似要结冰,不过我也不怕,只扶着额眼巴巴地看着他。

      僵持片刻,就在我打算放弃时,周玙忽然背过身去,半蹲下来。

      我无声地笑着趴上去。

      回长信殿需一刻钟左右,闲着也是闲着,我漫不经心地问周玙他先前因何受那样重的伤。

      等了又等,周玙静默得像块石头,我趴在他肩头打了个呵欠,然后闭上眼睛休息。就在我快要睡过去的时候,我听到周玙说,“我与公孙觉比剑。”

      公孙觉也是当世有名的剑客。

      我想了想,“你们分出高下了吗?”

      “嗯。”

      “那你现在是天下第一剑客了?”

      周玙没声了。

      “嗯?你输了?”我试着凑到周玙脸侧看他的神情,可周玙双手忽然一松,我连忙搂紧他的脖子,有些惊慌地喊了声他的名字,“周玙!”

      “……既然头不疼就下来。”周玙嗓音带着明显的忍耐。

      “我不。”我双手合拢,十指互扣,将自己牢牢地挂在周玙身上。即便被对方识穿自己的伪装,我也厚着脸皮理直气壮地继续耍赖,“周玙,你输了?”

      “……没有。”

      “哇,那你是天下第一剑客了!”

      后来我又问了周玙不少问题,诸如他在鬼谷学习剑术的日常是怎样的,他有没有朋友之类,周玙统统没有回答。在我的紧追不舍中,周玙默默地加快步速,当日只用半刻钟便将我背回到了长信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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