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待兔 饶是心中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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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飞逝，一晃便是十年，而故事依然在江南的水波间萦绕。
恰如民间俗谚所云，苏州之外，另有一地被冠以“天堂”之美称，正是“绕郭荷花三十里，拂城松树一千株”的杭州。吴越古都，千年繁华之外，更添几分清雅悠然。杭州城西数十里南苕溪畔，坐落着一座历史悠久的古镇，相传得名自“夏禹东去舍舟航登陆”之说，称“余杭”。余杭镇西倚天目山脉，下辖多个村庄，散落山间，或有一二边远临海，将那“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智慧两厢取长，便能自给自足，虽不比州城富裕，却也安宁祥和。
这些临海渔村比之山中，有一大好处就是并不闭塞，往来商贾常需经停中转，拥有人手仓库的船运行就格外吃香，余杭镇盛渔村的方氏船运行，可谓同行中数一数二的生意。盛渔村毗邻苏州，本身又是余杭渔村之中靠海最近的村子，实在是占尽地利，而方氏船运行几代人传下来，生意日益兴隆，除了地利之外，还要归功于方氏善于做人，不仅打点得好官府、商贾乃至各地码头的关系，而且始终不忘本，在盛渔村也是一片好人缘。
如今方氏当家的老板做主已经二十来年，家业越大，越发懂得“和气生财”的道理：前些年不辞辛劳，远赴云贵一带与苗人做生意，挣下不少家底，可是近年来苗疆内乱，常传出黑苗族残杀汉家商贾的消息，加上旱灾严重，便连白苗族治理的大理国界，也不甚平静，方老板坚持了数月，最终还是决定见好就收，处理了在云贵的生意返回余杭，多在苏杭两地间做买卖，薄利多销，也能求个平安。然而这样一来，便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从前船运行的人手大半是在云贵那边招的青壮年，一是不畏山区湿瘴，二是力气大过江南子弟，加之云贵多贫苦，工钱上也好说；可是自打方老板回了余杭，手下的伙计中十个云贵的倒有七八个不肯离开家乡的，虽乃人之常情，却难为了方老板，一时之间去哪儿补上这人手的空缺，又要力气大还不嫌钱少的。
“老板，不是说这趟出来风平浪静，两天就能回去吗？怎么会突然起了飓风？”外面狂风暴雨，方氏船运行的分行里，一个面目清秀的伙计正焦急地询问方老板。
“唉，这海龙王的脾气，大伙儿向来只能摸个六七分，说变就变的事儿不是没有，别说耽搁一两天，就算十天半个月有时候都得候着。”方老板毕竟经验丰富，即便遇上变故，眉目间也丝毫不见愁态，他这一番回答虽然尽是实情，但对于焦急的伙计来说倒有火上浇油的效果，见那伙计甚至变了脸色，方老板想想又劝慰道，“不过阿星你也别急，我知道你怕一个不小心就错过你表妹的消息，好在依我的经验，这次咱们最多晚个两天到余杭，要真有消息也就耽搁不了，何况再怎么倒霉也不至于正好在这两天吧。”
恰恰就是在这两天啊！那叫阿星的伙计心中暗暗叫苦，却不敢把这句话说出来惹得方老板怀疑，那林家堡已经广发请帖，要在几日后召开比武招亲大会，江湖上早已传遍，阿星深知数年的等待转瞬即逝，留给自己的时间其实逼仄到早晚一天就足以决定命运的不同走向，怪只怪不该妄自尊大，跟着出来跑了这一趟想着行事更加自然，又怎料会突遇飓风以致不能按时赶回余杭！
方老板只见阿星的脸色愈加苍白，本就清秀得不像个吃力气饭的伙计，此时看起来更多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心中便生出不忍，瞧了瞧四周，又压低声音劝道：“我看你这几日很是辛苦，刮风下雨的，你一个女孩子家还是要注意着点儿，反正心里急也没用，倒是白白损耗精神，干脆好好休息一天，明天咱们争取出发。”却原来这小伙计根本就是女儿身，瞧上去虽然纤瘦，力气却是大得少见——据她自己说是天生力气就大，而且从小吃苦惯了的，什么活儿都干过，单看那一双手上的茧子便是佐证——几年前老家遭了匪，家人全没了，留她和表妹两个，还不幸失散；她辗转打听，好不容易才得了一点消息说是有人在这余杭境内见过跟她的描述相似的姑娘，赶到余杭却已是身无分文；幸好有这身力气在，碰上方老板为人和气又缺人手，她便求了方老板在船行帮忙，顺便也可多跑几个地方打听表妹的下落，至于工钱只要包吃包住一切好说，毕竟找到了表妹她随时可能不干。于是两厢说定，阿星换了男装做了伙计，方老板也尽可能地给予一点方便让她不必和一群大男人混在一起。
着急归着急，事已至此也只能依方老板所言，养精蓄锐争取早日返程，阿星不是不理智的人，虽然难掩忧色，却还是客气地向方老板道了谢，自个儿回了住处，躺下身来默默盘算。她今年一十九岁，打出娘胎起就在心里反复念叨着今日，这些年来练功不辍，武艺到了什么水准不敢说，拉弓拉出的力气倒是够她扮个合格的伙计，得以在余杭一带徘徊而不被人疑心。说来也是因地制宜，当年在苏州的时候，因着城大人小，她便是日日守在城外也不怕引人注目；而今情势反转，她一个姑娘家孤身上路，又是陌生面孔，真要敢在盛渔村晃来晃去，估计不过两三日就得把生辰八字籍贯老家抖露个干净，坏就坏在盛渔村并不仅仅是个与世无争的小渔村，其间卧虎藏龙乃至随随便便一个啰嗦的老伯就是一代名捕“铁臂神鹰”……最关键的是，村里唯一的客栈是她此行的目标，偏偏开客栈的李大娘不是寻常村妇，而是多年前名震江湖的“铁掌飞凤”，她要取得李大娘的信任，就绝不可冒险露面，免得言行之中一个不注意，反倒让人误会有什么歹意。
这等守株待兔瞻前顾后的作风，换作旁人或许要嗤之以鼻，对于叶星回来说却是习惯了如此事事保险，正如她本来可以掐准林家堡比武招亲前五日，也就是赶在三个苗人之前住进余杭客栈，但她宁可多在船上做一个月的苦工，也不愿去和游戏与现实之间可能的偏差赌谁更可信，按理说这般谨慎本该万无一失，又怎料千算万算算不到天公不作美！此刻叶星回无比希望真的有偏差出现，叫那苗人晚上一天到来，不然……真是满心懊恼无处发泄。
好在她的运气总归不算太差，方老板也的确是老马识途，第二天暴雨骤歇，海上风浪渐平，船队收拾整顿一番，很快就起锚，行了大半日便在盛渔村靠了岸。叶星回心急如焚，又不能立刻一走了之，下货的时候动作竟比往常还快了一倍不止，像一阵不知疲惫的风在船舱和码头间来来回回，搬下来的货物转眼就堆成了一座小山！其他伙计对她的身世倒也知道一二，平日里见她人小力大，和众人相处也很和睦，本就心生同情，此刻瞧她急成这样，不由得受到感染，干起活来也比往常卖力许多。
“老板，这几天我心里慌得不行，总觉得寻不寻得到表妹便在这两日了，我能不能……我实在……”叶星回放下一箱货物，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几步跑到方老板旁边，欲要恳求方老板放她先行离去，又觉得自己无甚根据的要求算是无理，心中矛盾之下，冲口而出的话也变得迟疑，面上一片焦急，就连眼眶都烧得红了，更见出女孩儿的脆弱。
方老板自然也觉得她这样“心里慌得不行”确实没个来由，只是转念一想，她毕竟是个女孩子，能在遭逢大难之后坚强如斯已然十分难得，这段时日虽说一直没有表妹的下落，却还能踏踏实实地在船上做事；即便在今日，也是强撑着下货，还把大家伙的干劲都给激出来了，此时便放她走了也并不碍事；何况方老板走南闯北，稀奇古怪的见闻不知凡几，却又比一般人更容易相信“感应”这回事……数个层面一并想过，其实也不过瞬间，便允了她。
叶星回大喜，连连称谢之后便飞快地朝村内跑去，只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人影，从码头到村里人住的地方之间要经过一个菜场，她刚刚脱离了船队的视线便在到达菜场之前停了下来，闪身到一棵大树背后，迅速脱下船运行统一的衣服，露出昨晚就穿好的一身，瞬间就恢复了武林中人的面貌，然后只见她将脱下的衣服卷起藏好，足间一点便消失在树影之间。
按说行走江湖原是少不了随身携带一两件趁手的兵器，只是叶星回这些天在船上做工，想来不会有与人动手的机会，为了避免麻烦，就把自己的兵器连同几件细软一起放在了盛渔村外的山神庙后面，此时她既恢复了本来的装扮，自然也是要拿了兵器才便于下一步行事。要到山神庙就要先过十里坡，而她心心念念的余杭客栈就开在去十里坡的路口，叶星回轻功不弱，一路掠过树梢房顶，并不叫人察觉，待到要经过余杭客栈时，她下意识地身形一顿，偏偏就在这刹那听到了客栈内传来的刀兵吵嚷之声。
叶星回心道一声“糟糕”，此时此地听闻此声，那定然是他们和苗人动起手来了，看来自己终究来晚一步，故事和现实并没有出现偏差，倘若再错过这一幕，之后要想掺和可就难了！当下也顾不得没有兵器在手，纵身一跃落到客栈门口，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一把推开虚掩的大门——果然是一对少男少女正和三个高壮黝黑的苗人缠斗在一处！
饶是心中做好了千万次准备，这一瞬间她的目光还是无法自控地被那身着蓝白衣衫的少女所吸引，只见她双手交错，十指上下翻飞，正唤出一道雷咒朝她面前的苗人劈去，但她所学尚浅，又从无临敌经验，竟没注意到身后另一个苗人双手抡起长棍趁机向她砸来！叶星回大惊，步伐滑动，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扑向那少女，将她一把抱住，同时反手一抓，竟凭着空手之力生生握住了那棍梢，手臂一沉将那持棍之人震退几步！在场之人都被这不速之客吓了一跳，那苗人还来不及开口，叶星回便大声喝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对公主动武！”
“你是谁？”那苗人头领原以为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汉人女子帮的是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不料对方一开口就抬出“公主”二字，倒叫他一时摸不准对方的来意，若是方才在门外偷听到的还好，万一是白苗那边派来的人……“阁下既然知道公主的身份，何不好言相劝，请公主跟我们回去，也免了一场误会。”这苗人头领十分狡猾，不然也不会领了这么重要的差事，他见叶星回一出手便震退自己的手下，身手实在不弱，便先出言试探。
“公主的身份我自然知晓，倒是你们的身份，哼，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叶星回本不该一来就剑拔弩张，虽然肯定还是要动手，但若能稍稍虚与委蛇，进一步判断对方的实力也是好的，坏就坏在她方才将那少女放开之时忍不住低头看了对方一眼，见少女一身狼狈，双目尚自红肿，顿时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对对方的怜惜和对自己的责怪来势汹汹，瞬间就冲垮了她的理智！
“你！”苗人头领大怒，心知对方是友非敌，杀机已起，但考虑到对方的功夫和公主的心情，还是强忍怒火道，“我们是苗疆拜月教的使者，这趟到中原来的任务，攸关我族数万苗民兴亡存续，又怎会是乱臣贼子？希望阁下不要多加阻挠。”
“可笑！有哪个干强盗的不会编理由？”这次开口的却是之前与那少女并肩作战的少年，他虽然今日才与这少女初识，但是经历的种种却是惊心动魄，一来这美丽少女惨遭大变而且今后已经托付于他，二来他内心深处对对方总有一种莫名的熟悉和亲近之感，加之生性侠义，总之是绝不会丢下这少女不管。方才是他初识武功之后第一次迎敌，敌人因为顾忌少女的身份又将大半攻势放在他身上，正在左右支绌之际来了强援，而且显然是个是非分明的侠女，怎不叫他底气大增？此刻再听苗人头领的冠冕之语，不禁出言讥讽。
“正是！”叶星回感觉到身畔的少女其实在微微颤抖，又被少年所说的“强盗”二字勾起回忆，当下再顾不得其他，大声喊道，“哪来废话？动手！”话音未落便抢出一招，赤手向最近的苗人攻去！
于是双方立刻又打作一团，叶星回没到之前，双方本就势均力敌，而且还是因为这对少男少女均缺乏实战经验，刚开始动起手来伸展不开的缘故，此时强援既到，形势很快便要一边倒，眼见除了那头领之外，两个苗人喽啰已是招架不得，却不料那头领在方才对话之时便早有盘算，在叶星回攻来之时故意露出破绽，趁她近身的刹那左手一扬，只见一条绿影以极快的速度一闪，叶星回突然就倒地不起！
这一下着实吓到另外两人，刚刚打倒两个喽啰便动作一滞，那苗人头领争得便是这顷刻，狰狞一笑，反步退开，快如闪电地抓住了正好进门的客栈老板李大娘，刀光一闪横在她颈上，斥道：“小狗贼不许动！不然我就要老板娘的命！”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待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