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网三·落花意》红儒

34、掌灯四话

　　四、

　　到晚上的时候，尹童如约来到酒楼门口等候。不久叶无歌也到了，只是身后还跟着一串小尾巴，还人手一根已经吃了一半糖葫芦。
　　“对不住啊，我要出门的时候正好碰上这些小不点下学，巴巴地要跟来。”又低头说道，“喊尹童哥哥。”
　　几个小家伙依言喊了。尹童笑道：“没事的，正好热闹些。”
　　叶无歌又挨个介绍说，“这是老三，叫叶筑。这是老四，叫叶磬。老五是我们家唯一的小姑娘，叶阮。”
　　小姑娘立即跳起来，“都说了好多次阿磬还没我高！我肯定是比他大的！是你们一开始就搞错了！”
　　却被叶无歌一巴掌从头顶拍下去，“行啦，过十年你要是还比阿磬高，全家人都喊你大姐。带你们来不错了，安分点。”
　　尹童倒是觉得小姑娘有趣，笑道：“怎么名字听着都像乐器啊？到你那儿却又无歌了？”
　　叶无歌解释道：“我也是乐器啊，我叫叶箜。大哥叫叶筝。都是当年娘出的馊主意，将来我行走江湖，可不能再用这名字。”
　　尹童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进去说吧。”
　　叶无歌白天的时候已经着人订好了隔间，等众人入座时，菜已经上齐。
　　“诶？怎么没有蟹粉狮子头？”
　　“也没有松鼠鳜鱼……没劲。”
　　“爱吃吃，不爱吃回家去！”叶无歌嘴上这么说着，还是喊来人添了几个菜。
　　终于让几个小不点安静了下来。
　　叶无歌为尹童斟上一杯酒，“童哥此去，什么时候能再来江南看看？”
　　随着瓷器碰撞的声音，皆是一饮而尽。
　　“不知道呢，有机会会来的吧。”
　　叶无歌听着又是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也不愿再问，好像真求着他似的。便只是低头，给小不点们夹菜。
　　这些小家伙吃饭倒是认真，头都不带抬一下的。只是叶无歌原本以为只有他和尹童两个人，就只订了这间小隔间。结果现在又多了这些小萝卜头，他们吃饱后也不爱出去闹，又觉得坐在一起挤得慌，结果一个个都希望往叶无歌身上爬。
　　“要命了。只能上来一个，多了撑不住！阿筑你给我回去坐好，多大人了！”
　　而尹童却一直在忍着没笑出声。便也放下筷子，“来一个到我这边吧。”
　　叶无歌捏了捏阿阮的脸，“阿阮去。”
　　阿阮也不怕生，就颠颠地过去了。爬到尹童身上还伸手去摸他的云幕遮，“尹童哥哥你带这个还能看见吗？”
　　尹童温和笑道：“看不见了啊，不过也不妨碍什么的。”这样说着，却轻轻将阿阮的手扯了下来。
　　阿阮还想问什么，却听见对面叶无歌说道：“阿阮更顽劣一些。阿磬从一出生就被阿阮欺负到现在，如今性子害羞得不行。”
　　立即不乐意了，回头喊道：“我哪有欺负阿磬？我一个小女孩还能欺负男孩子了？”说完还还冲叶无歌吐了吐舌头，似乎也忘了刚才想问什么来着。
　　叶无歌也是没了脾气，只得对尹童道：“阿阮就是从小被我娘宠坏了，一个姑娘家的，不知道再过几年能疯成什么样。”
　　阿阮完全不肯在嘴上认输，又对尹童说：“尹童哥哥你不要听阿箜胡说，娘亲明明一直都说阿阮最乖了。”
　　然而叶无歌怀里抱着阿磬，还有阿筑坐在腿上，想吓吓小姑娘都站不起来，只得怄气一般地说：“连二哥都不叫……”
　　其实这时候天色已不早，叶无歌也就任他们闹了一会儿，到了平时睡觉的点，就一个个跟瘪了气似的了。
　　叶无歌也终于好像松了口气，对门外轻声唤道：“赵伯。”
　　赵伯推门，“箜少爷。”
　　“把这几个小孩先送回去吧。”
　　赵伯依言传唤了几个侍候，将叶无歌和尹童身上的几个小不点接过。叶无歌又说：“赵伯你带外面的人都回去吧。我就再同我朋友说几句话。”
　　赵伯应了一声，也就将门拉上了。
　　叶无歌才叹了口气，“今晚让童哥见笑了。”
　　“无妨的，”尹童拾过自己的酒壶，“你弟弟妹妹比我那倒霉徒弟可爱多了。”说着为叶无歌斟上一杯。“再请你多喝几杯我这酒。”
　　“童哥上回不是说，君子之交淡如水，点到为止，方可长久么？”
　　“是么？”尹童歪了下头，“那你当我上次说错了。”
　　叶无歌颔首笑了一下，“那我要是喝多了又做了什么错事，麻烦童哥先跟我讲讲理，再打算杀人灭口之类的。”一手撑着头，一手举杯：“敬江湖。”
　　尹童亦举杯，却并未说什么，瓷器相撞，便一饮而尽。
　　三杯过后，叶无歌开始觉得精神恍恍惚惚的，有一股暖意从心底缓缓涌了上来。伸手支起窗子，使凉风吹进来些。外头月色明如梨雪，薄如蝉翼。
　　“童哥这酒倒真是好酒，竟然三杯引人醉。”
　　尹童却未立即回话，只是又自饮了一杯，将酒杯缓缓放回案上，才轻声开口：“这酒喝不醉人的，只有人才能醉人。”
　　叶无歌闻言怔了怔，“是么？”便没再说别的。
　　二人彼此相对无言了许久，窗外洒进来的月光，如结成一幅隔在二人中间的屏障。他们仿佛都在等着对方先开口。
　　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久到叶无歌感觉心里的那股暖意，已然要溢出胸口，仿佛有什么要碎裂了一样。终于是忍不住出声：“童哥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吗？”
　　“我知道。”
　　叶无歌抬眼看了他一眼，倒是没想到他会答得如此干脆笃定。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算不上意外，这个人就是向来觉得自己什么都知道。“我今年弱冠。童哥可知道我这个年纪，扬州城里有多少姑娘想嫁给我？”
　　“我知道。”他还是如此干脆地答了，这回却又顿了一下，“所以说，醉的人是我。”
　　而叶无歌却只是冷笑了一声，“童哥连我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倒也没错。但除了你长什么样子，你是怎样的人我一清二楚。”说着又自斟一杯，一饮而尽。“那你介意我知道你生了什么样子么？”
　　“你……”没有再说下去，似乎也知道了他的意思。
　　尹童见他没有说话，趁着酒劲，就姑且当他默认。只是缓缓伸出手，指尖微颤。叶无歌见他这动作，开始愣了一下，却终是没有躲开。甚至能感觉到那指尖触到自己的额角时，明显又颤了一下。那指尖划至眼睑，叶无歌本能地闭上眼睛。接着那指尖顺着右半张脸，从眼角游走至鼻翼，至脸颊，至唇尖，最后竟然还轻轻捏了一下下巴。叶无歌确定那触感消失时，才睁开眼，“这下知道了？”
　　“嗯，差不多了。”尹童笑了笑，“除非你的脸是不对称的。”
　　叶无歌仔细瞧着尹童的神情。看不见眼睛，他的神情全停留在嘴角的弧度。其实叶无歌原本以为尹童打算摘下云幕遮，没想到仍然是以这种方式。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这样安慰自己。
　　“童哥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从小没有父母，不知道生辰。”
　　“嗯……那童哥的小徒弟生辰是什么时候？”
　　“我想想……他说过是三月十一，落花时节。”
　　“那不是今年都过了？”叶无歌笑了笑：“那明年童哥带他去杭州过生日呗。扬州人太多拥挤，不如杭州的。童哥不是说他一直觉得没人一起玩么？正好我到时候把我弟弟妹妹都带过去。”
　　尹童沉默了一阵。其实按在九问的再三叮嘱，他不能这么做。但这会儿正在酒劲上，指尖还留着方才的余温。那个人带着些期盼的声音，随微风飘进耳朵里，使他嘴中再难吐出婉拒的话。其实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想。九问做事向来小心谨慎，但这几年他连哄带骗还带几顿打，阿落也没少往外面窜，何况这回还会有自己在身边跟着。
　　“好。”他说。
　　“那一言为定了！”那个人的声音中带着些许的欣喜，“童哥千万不要忘了。”
　　“我说不定会忘的。”尹童笑道，“你没事写信提醒我啊。”
　　“嘁，童哥要是偏要忘，我提醒了又有什么用？”说着又为两人斟上酒。
　　三巡过后，叶无歌已经完全不省人事了。还好他早跟老板付过了钱，尹童也就只好架着他离开。昨晚其实一直跟踪到他家门口，所以现下也记得路。到了宅邸门口，上前瞧了门，便有人将叶无歌接进去了。
　　尹童又剩下了一个人。仍然站在宅邸门前，他突然将手隔着云幕遮放在自己的眼睛上。突然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想看看他的家究竟是否如自己想象中的模样。然而在风中站了许久，他终是放下手，转身离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第二日，叶无歌以为尹童至少走前能打声招呼，便又去了那个街角。然而在那里整整站了一天，周围熟悉的面孔来来往往，去了又返，唯独没再见到那个面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