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故人来 ...
-
第一章.故人来
黑暗中,远处有一弧残月,月下站着个人。蓝色的眼睛,如暗夜中的冥火。这景象对于洛名来说并不陌生,几乎夜夜都能梦见。那个人只是在那里,从不说什么话。这次却不同,竟能够听见有声音,从那个人的方向传来。然而风声过耳,几乎就已将那声音割裂,而洛名仍只是想要将其听清楚。
“名。”
“月……月!”洛名突然睁开眼睛,眼眶是湿的。头痛欲裂,他什么也想不起来,甚至也记不得自己方才喊了什么。侧首环视了四周,仍是自己住的小屋。
再待意识多恢复了些,才意识到自己是被敲门声惊醒。怎么会有人一大早来敲门?难道是这小屋终于有病人光顾?或是阿落他们此番能到得这么早?洛名也不顾自己的痛楚,忙出声应道:“请等一下。”说着已经起身,也顾不上更衣,只是披上了件外袍就去开门。
只见门口的人,穿着白色长袍似从西域大漠中来。大半张脸隐在兜帽后面,浅褐色的卷发从中散出来。门开的那一瞬间,他微微抬头,露出的蓝色眼睛,其中似有月光薄如蝉翼,月下有一汪如镜的湖。
“名。”
只是看清那双蓝色眼睛的那一刻,洛名一句话不说,立即整个人躲到门后,要直接将门关上。然而才关到一半,门就已经被外面的人死死抵住。洛名觉得自己几乎是使上了全身的劲,然而门还是被外面的人一点一点推开。到最后,几乎是消耗尽了这身上仅有的力气。洛名稍微松懈了一下,紧接着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待好不容易维持住自身时,屋门已大开。
眼见着那个人一步一步靠近,洛名连头也不抬,任散乱的头发几乎遮住他整张脸。他只是一步步后退,甚至不小心踩到随意摆在地上的草药。终是在感觉到小腿后面被什么撞了一下,是桌案的案角,还是没能够支撑住,整个人跌坐在地,再无处逃避。却仍是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脸几乎是埋到了胸口。
那个西域人来到洛名面前,缓缓蹲下。蓝色的瞳孔中除洛名这个人之外,仿佛再容不下其他物什。他似乎原本是想看清洛名的脸,却一眼只见他松垮领口露出的肌肤,苍白得似乎都少了血色,能看出骨头微微凸起,不知这人是瘦成了什么样子。
他终是开口,声音轻得仿佛是怕吓到眼前这个摇摇欲坠的人一般,“名,你上回让我滚,是什么意思?”
确实,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踏足这间小屋。上一回,是在一个月前。
当时洛名事先收到的阿落的来信。落名是洛名的孪生兄弟,两人自然原本都不叫如今这名字,他们还有一个小妹妹——秋。小时候的事仍历历在目,却已皆成浮光掠影。兄妹几个失散十五年,洛名是怎么也想不到此生竟还能重逢。两人的来信仿佛是如今唯一能让他从心里真正在意的事,以至于每一封,他总是读了又读。
——哥,如今天下不太平,君山里事情也特别多,我师父还是管我管的紧。下月不是三月份咱俩生辰么?我尽量来一趟,虽然十一当天可能到不了,十五吧或许能到。秋儿这趟多半来不了,她如今也为秀坊里的事忙得很,她说下下月该是能抽出空。落名。
不经意间,嘴角不加掩饰地勾起一点弧度,确实是真的高兴。只是笑意到不了眼底,只停留在洛名右眼角的那颗痣,融入往日往年,所有的悲欢。
自今年年初起,阿落只要得空便会来这里坐坐。现下又逢阳春三月,落花时节,阿落此番却又带来了一个人。是个西域人。
“阿落,以后不要什么人都往我这里带。”洛名根本不多看来人一眼,直接转身进屋。
“诶哥?”阿落不明所以,只见洛名神色古怪,忙上前去,“我是在路上碰到这个人的,他说他叫陆残月。大概是看我跟你长得一模一样,一开始把我认成你了。他跟我说了很多你们之前的事,事无巨细,我听着不像假的,就带来了……”
而洛名只是连指尖都在发抖,往日里平静如水的眼中,此刻分明净是慌乱,“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也没别的什么……”阿落想了想说道,“就是他说他五年前帮你查我们家的那些破事……”
“确实没别的什么,”阿落的话被打断。那个叫陆残月的人就倚在门口,半天也不见这屋主人往这边瞥一眼。他毫无掩饰的目光,扫过小屋一圈,各种草药毫无章法地乱放着,可以说随处都是,使屋中浸染药香。门前有方才开门时飘进来的花瓣,落花敲门进,携与故人来。
那目光最终还是落在屋主人的身上。看着他几乎长及小腿的头发,不知瘦了多少圈的身形,眼中的失措片刻后的漠然,似乎一切都揭露着流光飞逝。只是方才仅仅照面了一眼,见他眼角的痣,如无语泪垂,仍隐藏着他大多的悲喜,任何人都不得探知。似乎又可以笃定,这仍是当年,在月下湖畔,对他笑的人。陆残月的嘴角,似乎是无自觉间,微微弯起的一个极其暧昧的弧度,“只是故人相逢,你这般岂非是太薄情了些?名。”
洛名闻言整个人都打了个哆嗦。
那个人的声音,如荒漠之中难得缱倦的风,分明是带着一点笑意。方才那一眼也未看真切,只是他微微抬起头时,所露出露出的蓝色眼睛,其中似有新月如勾,湖水如镜。那湖水若是有名字,大概是该叫做——映月湖。
当这个词浮现于洛名的脑海,那一瞬间,头疼欲裂,是他以为不会再犯的旧疾。他突然抬起头,平日里清冷惯了,此时露出的表情连他自己都感觉到了面部的变扭。眼睛一下子瞪得太用力,几乎有水能从中咽出来,却完全不去顾忌,只是死死盯着那双蓝色的眼睛。“你给我滚出去!”
陆残月眼中闪过一瞬极其复杂的情绪。即使见洛名如此,却没生气,也没有再说一个字。他伸手微微掩上帽檐,正好遮住他眼中黯下去的月色。转身便如划过指尖的风,消失不见。
那天阿落走后,洛名掩上门。还未完全能挪步到床榻,人就已经瘫软在那里。头痛得使他站都站不起来,更不要说再去思考什么。意识只能轻飘飘地停在“五年前”这样一个时间,其余的皆是一片混沌模糊。
胸口似乎被什么重物死死压住,几乎是喘不过气。挣扎半晌,只得将脑海中的一切全部放空,什么都不去想,终是能缓和下一点头痛。洛名却已经被这一出折腾得,连爬到榻上的力气都没有。又堪堪在榻边倚了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而眼下,见洛名完全不答话,陆残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似想要抚过洛名挡在眼前的头发。
在触及到发尖的同时,洛名突然抬手,一下子将陆残月的手甩开,“让你滚就是字面意思!你怎么还过来!”
方才肌肤触碰的那一瞬,陆残月只觉得眼前人的指尖几乎是透骨般的凉。“到底发生了什么?名你从前不是这样……”
“既然知道是什么意思了,你可以走了吗?”洛名只是自说自话,头痛得难以承受,使他没有办法思考更多。
陆残月也完全不理会洛名的话,一手抓起他的手腕,“名你至少看我一眼!或许是有什么事情我当初没能掌控好,只是那年不归海中,那些事情,你才花五年就能忘干净了吗!”
洛名用尽力气挣了几下,却都没有挣脱开,“我忘没忘干净都不关你的事。我已经不想再见到你了。”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无助感袭来,明明是让那个人走,却连手腕都被他死死抓在手里,勒得有些生疼。面对这个比如今的自己强大太多的人,没有人来帮帮他。
而那个人又提起不归海,洛名突然开始剧烈地咳起来。连上半身都无法支撑,整个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及小腿的头发本就是长得过分,此刻更像是将他整个人都盖住。
“名?名你怎么了?”陆残月的声音显然是慌了,立即松开洛名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给他顺气。
而洛名,确实再没有躲开的力气,只是一边咳着,嘴里还在含糊地念叨:“……你走……”
陆残月仍是不为所动,手上的动作极其温柔。望着洛名的眼神,心疼得分明那是他最最珍贵的人。
“阁下,”突然有姑娘的声音从陆残月身后响起。其实他方才就察觉到了有人来,只是懒得理会,“我哥哥身体不适,既提出让阁下离开,还请阁下下回再访。”
陆残月闻言起身,回过头时,眼中又回到平日里常见的寒似冰霜。只见眼前一个丐帮弟子,跟洛名长得一模一样,唯独眼角那颗痣,从右眼换到了左眼。是落名,落花的落。他身边是一个七秀坊的姑娘,也和两人长得极像,尤其是眼中如惊鸿逐影而过的风情,真是像极了洛名当年。是洛秋。那姑娘正拿剑指着陆残月,方才那话也正是从她口中而出。
“秋儿你先把剑放下。”阿落在一旁道。
秋完全不为所动,只是冷眼观察着陆残月的反应。剑锋之回光处,净是警惕。
陆残月的弯刀就背在身后,洛秋的剑几乎就是抵到了他下巴底下,他也完全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只是看了两人一阵,目光中有一点说不上的情绪,后身形如烟,人已消失不见。
“哥哥!哥哥你没事吧?”洛秋忙上前去,扶起地上的洛名。洛名此时已缓和下一些,自己手撑着桌案坐起身子。
落名兀自听了一会儿,道:“他出去了,我很快回来。”说着转身出门。
洛秋原本想给洛名到点水,却发现他这屋里连现成的热茶都没有。正要去后院烧水,洛名喊住她,“罢了别忙了,”说着将桌案上的小药炉点起火,“正好今天药还没煎,先喝药吧。”
阿落确实很快就回来了,进门说道:“哥你别担心,陆残月方才保证不会再来打扰了。”
洛名只是应了一声,想显得自己完全不在意。今日阿落和秋儿一起过来,自己本应该高高兴兴的。不想让他们看见了自己最不堪的样子,也不知该如何一笔带过。
屋外艳阳四月,道是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