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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他从来没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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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池袋极其的平静,空气中的每一个分子都显得无比安详,以至于让人觉得连呼吸都是如此舒爽的事情。
大抵是在今天正午,JR山手线新宿站发生了一起称得上是大快人心的事故——
情报贩子折原临也在列车进站的时候失足跌下了月台,当有人意识到的时候,列车已经从他的身上轧过去了,带着冗长的鸣笛以及和铁轨摩擦的尖锐嚣响,让人觉得听小骨像是崩裂了一样。不过这样热闹的死法或许十分适合折原临也这类人。据说他连全尸都没有留下,躺在血泊里的折原活脱脱的像个被肢解的玩具,部分部件还被碾的粉碎。场面太过于凄惨,以至于有些女孩子捂着嘴冲进厕所去呕吐。一旁的人们为这个逝去的陌生青年感到悲哀,喟然长叹他还未曾享尽生命中应有的美好,为他哀悼祈祷,愿他的灵魂能够得以安宁。这种萍水相逢之人的善意止于人们得知他是折原临也的时刻。
人们对“折原临也”这四个字多多少少还是有所耳闻的,倘若知道“池袋最强”平和岛静雄,必定也会知道他的犬猿之仲折原临也。这算不上什么稀奇事,毕竟两人联手大抵能够捣毁一栋大楼,这种近乎于毁灭性的破坏力想不引人注意都很难。于是,只要稍微对折原临也有些了解的人,必定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
新宿最恶,兴风作浪的情报贩子。谈不上十恶不赦也绝对是个令人厌恶的存在。
所谓恶贯满盈之人,必有报应。于是人们把这一惨案视为理所应当的。
不过依旧有人感到诧异,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够除掉与平和岛静雄不分高下的折原临也呢?好奇心远超出同情心,因而出现了各种版本的街谈巷议——
有人说把折原临也推下去的是一个金发穿酒保服的男人。
随即就有人反驳那应该是平和岛静雄但是他不会干这种下三滥的勾当。
另一个版本是折原临也得罪了栗南会引来杀身之祸。
于是又有人反驳说栗南会出手一定会干净利落,尸体都见不着。
以及——
「我在月台附近看见了黑摩托!一定是没有头的骑士干的吧?」
「欸——说的我都不敢坐电车了……」
诸如此类的道听途席卷了这个城市的网络。
倘若折原临也泉下有知,他一定会因为自己死后也能够成为话题焦点而引以为荣的。
又比如某聊天室的成员明明彼此洞察对方的真实身份却依旧心照不宣地发问「咦,最近怎么好久没有见过甘乐桑了呢w?」
明明知道这个人的头像再也不会亮起却依旧坦然的说出这样的话,从某种程度上来看真是一种绝妙的讽刺。
人性泯灭?良知丧失?毫无怜悯之心?不,这只是区别对待人类的不同个体罢了,折原临也的所作所为足以享受这等待遇了。
得知他的死讯之后,处于漩涡之中的人们终于松了口气,以为幕后黑手已经被剔除,现已烽火皆熄,自此天下太平,万物安宁。
不过这种想法太过于理想化。不安定因素依旧存在——像是没有头颅的骑士、妖刀罪歌、平和岛静雄、龙之峰帝人、黑沼青叶、吸血鬼和狼人……诸多因素使得这个城市永远不可能迎来和平的一天。从本质上来讲,池袋这个城市依旧没有发生什么改变,人们依旧沿着先前铺好的轨道自顾自地前行,折原临也的死亡对于这个城市几乎没有任何的影响,充其量不过是给怨天尤人者提供了一个合理的理由,可以把他们所有的不幸归咎于一个死人身上。或许折原临也的死能够给他的那群所谓的少女信徒提供一个去死的理由?别开玩笑了好吗?区别于神明的信仰,仅仅是出于个体审美而盲目追随。去死?这种口头说说就可以的话怎么可能会付诸行动。
所以说如果折原临也知道池袋没有他依旧能够照常运转,一定是非常沮丧的吧?
不过所幸是他不可能知道了,死人怎么可能得知现世的状况呢?
此时的折原临也第一次感到如此的惶恐与不安,他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现世的记忆在月台之下成为一个结点,折原临也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自己的脑浆四处崩溅,每当回想起来依旧让他胆颤心惊。
折原临也躺在虚空里,五脏六腑像是撕碎的棉花,疼得他倒吸冷气,可他像是一点也伤心似的,反倒在笑,但他已经笑不出声了,只能断断续续的发出奇怪的声音,像是风箱漏风的手风琴。呼吸器官严重受损,呛得他直咳嗽。可是他还是在笑,像是遇到了什么开心事一样,笑个不停。
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人因为死掉而开心啊?
折原临也也不可能,究其本质他也只是个人类而已。
万物消隐不现,诸义趋暗归无,自己也与这片空虚融为一体。
这是他最害怕看到的事情。
他依旧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类能够杀掉自己呢?哈!果然,这就是自己所爱的人类,行为总是会出乎自己的意料。不过他感到遗憾的是自己至死都没能除掉平和岛静雄,让那种怪物生活在人类当中想想就觉得恶心。
“嘁,真无聊,应该把小静一起拉到这里来啊~”
先前折原临也一直在好奇着死后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现在他一点也不好奇了。
死亡并不是□□和意识双重的湮灭,而是单纯意义上的□□的死。意识犹存。
无聊透顶。
这样的话折原临也这个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超出人类的异端个体会一点一点的被这种孤独杀死。
于是他迫不得已开始回想自己的前尘往事,那些令他觉得有趣的东西。
他记得不久前自己在自杀志愿者的网站上遇到了一个十分有趣的人,这个人独特的观点让他自己在一群庸人中脱颖而出,临也清楚的记得这个人的ID是 tsusima568。
关于为什么要自杀这么个问题,他是这样回答的——
“人向死而生。”活着就是为了死。
先前折原临也为了更好的愚弄这群人,于是使用他常用的假名奈仓编出了一大堆令了解他的人瞠目结舌的谎话。
然后他说:“……所以我受够了这个世界。就算死掉也比现在好,下辈子希望不要再活得这么痛苦。”
但是tsusima568却说:“哈!那您一定是个有神论者。”
奈仓问:“这和宗教信仰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tsusima568说:“将希望寄托到来生,不是这种逃避现实之人的惯用理由吗。这种半吊子的想法——”
折原临也恰好与之相反,他比任何人都要珍视自己的生命。正因为人既无前世也无来生,所以今生才会显得弥足珍贵。况且除了他自己,没有人会替他珍惜生命。
奈仓问:“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寻死?”
tsusima568说:“世界是荒谬的,人生是痛苦的,生活是毫无意义的。”
折原临也隔着屏幕对这个人嗤之以鼻。
奈仓又问:“死后的世界存在吗?”
tsusima568反问:“人死了以后和地上的沙子没有区别。您觉得沙子能回答您的问题吗?”
奈仓说:“……不能。”
tsusima568说:“真遗憾,我也不能。”
对话到此就终结了。折原临也从此再也没有在这个网站上见到过 tsusima568。
这个人也许真的去死了。
居然有人穷极一生去追求死。折原临也觉得有趣至极。他凭着满怀的期待以抵御孤独:或许自己会在这里遇见他呢?
折原临也觉得自己待在这里无聊得都快长蘑菇了。
临也觉得自己在这里待了大概很长一段时间,这里没有昼夜,也没有时间,只有冗长无尽的黑暗。
然后,像是滴在水面上的一滴水那样——
“嗨。”
折原临也听到了一个十分清亮的声音。他睁开眼睛,看见了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他像是刚从河里爬出来一样,看起来稍微有点自来卷的头发紧紧贴着脸颊,他脱掉自己湿漉漉的大衣,用力抖了抖,水珠消隐在虚空里。
“没想到这里还有其他人。”他把大衣抱在怀里,自顾自地同折原临也搭话。
“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啊?”
“自杀,跳河。”对方似乎一点也不沮丧,依旧保持着清爽的笑容,“然后我死了。”
折原临也发出一声鄙夷的嗤笑。
“您知道吗,这里是孤独地狱。”
折原临也倒抽了一口凉气。他的肢体无时无刻传来的剧痛,就像承受着车裂一般的酷刑,他嘴角抽搐着挤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这世间怎么可能存在地狱。意识还存在的话,不就等于没有死吗。”
“是啊。死即是永生。”男子耸了耸肩,“您很快就不会感受到任何苦痛了,您会习惯它,然后您将永远在地狱里活着。”
“谁会想待在这种鬼地方?”临也小声抱怨。
“我本以为我的栖身之地会在于此。”男子露出了一种无可奈何的情绪,他似乎有点沮丧,“可是我要就此与您告别了。我不得不回到现世中去。您真幸运。”他朝着临也鞠了一躬,当是告别的礼节。
“人死能够复生?”折原临也觉得他的常识正在逐渐被颠覆。
“世界上有出售奇迹的人,只是不知道有没有人愿意为了你去购买它。”男子重重的叹了口气,“可我的居所并不在现世。那个世界容不下我……但我却又不得不回去。”
折原临也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希望,随即他又察觉到自己不知该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谁身上。于是他又绝望了。
他想,在那边,自己的葬礼上定然无人哀恸。
“纵令人寿三百岁,愉逸度世,较之永生无尽之乐趣,亦不过梦幻耳。”那人略带悲戚的声音顺着风刮进折原临也的耳朵里,语调如同诵说着箴言一般严肃真挚,带着满满的艳羡和向往。
然后折原临也看着这个人穿过涤荡了肮脏的氤氲雾气,越过昏昏沉沉的无垠荒原,跨过生与死的界限,最终消失在黑暗的尽头。
在此之后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总之这里再也没有过一个到访者,折原临也深知自己已经和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无缘。
折原临也觉得又过了很长更长的时间,久到足以让外面的世界山体坍塌,海洋枯竭,他依然待在这里。这世间再也没人能够叫出他的名字了,记得他的人都纷纷与世长辞,他已经化为往昔池袋都市传说的一部分,不再作为单独的个体。再最后,已经没有人能够道出任何关于折原临也的事迹了。他已经不具有活着的权利了,于是他放弃思考,甚至放弃作为“折原临也”这个人类的资格。或许自始至终,他从未将自己视作人类。
他已经不是折原临也了。
他已经什么也不是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