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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回家 ...

  •   还没等我回过神来,那人已经到我面前,俯身到电脑桌下,伸手去拔一条什么东西。随着“滋”的一声和几个零星的火花,电脑屏幕不甘心似的,闪了几下,终于熄灭掉了。
      窗外的光线,越来越黯淡下来,房间里的灯,却还没来得及开。我一边喘着大气,一边盯着那人——陆小曼,她手里握着电源线,黑色的插头软绵绵地下垂,像是被打了七寸的毒蛇。
      看来,我是被吓昏了头,要不然拔电源线这一招,我怎么会没想到?
      啪的一声,陆小曼把手里的电源线仍在地上,好像这时候才想起了害怕,然后捂着胸口,弯腰喘气。
      我虚弱地一笑,对她说:“嘿嘿,挺英勇嘛。”
      她没有抬起头,只是朝我摆了摆手,似乎还沉浸在后怕里,一时说不出话来。肥猫站在她的脚旁,安安静静,不明所以地摇着尾巴。就算再通人性,它也不会理解我们的恐惧。
      那台被关掉的电脑,也像是有满腔的话语,藏在显示器后的散热孔里,随时像病毒一样传播开来。
      我抹去额头上的一把汗,突然之间,想起了什么。
      那句话。
      那被王天向留下的日记本上,由五子写下的一句话。如果我没有记错,那句话是这样写的:“别待在有电器的地方。”
      现在看起来,他不但是在提醒自己,也是在提醒我跟陆小曼——别待在有电器的地方。只是,他可能没把话说全,这里的电器,应该是指任何能传播信息的电器。
      而我们身处的时代,看一看周围,哪里能逃得开信息!
      电脑、手机、电话、电视、电台……我们的日常生活,就是淹没在它们组成的海洋里。如果有朝一日,海洋变成了致命的海啸,有几个人可以逃掉?
      “喂,你着魔了?”
      抬头一看,陆小曼已经缓过气来,手叉着腰向我发问。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闭上眼睛,再睁开。然后,我嘶哑着嗓音,对她干笑一声:“嘿嘿,我知道五子在哪了。”
      一个多小时后,我提着两个拉杆箱,她牵着一条狗,就这样拖家带口,出现在我住处的楼下。天已经快要黑透,大堂里明亮的灯光,透过两扇玻璃门,照在我们身上。
      陆小曼停下脚步,抬头打量了下面前的建筑物,然后转过脸来问我:“你住这里?”
      我撇了撇嘴,没说什么。这个小区刚建好不久,地段繁华,闹中取静,大堂装修得跟五星酒店有一拼。
      这里的居住环境,比陆小曼那好一百倍,甚至也比五子那好得多。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我所租住的一房一厅,楼层还是不够高,蚊子跟噪音都时不时来骚扰。还有对面街的一排烧烤摊,被投诉了多少次,隔几天又死灰复燃。
      当然了,住在这里,租金也非常可观。并不是我赚的比五子多,而是我总觉得自己还年轻,以后大把机会赚钱,所以钱袋总是倒着拎。
      我走到玻璃门前,朝里面点了点头,值班保安马上过来,把门开了,又帮我拉过一个行李箱。他一边朝电梯走去,一边回头打量着陆小曼,然后朝我意味深长地笑。
      要是往常的话,我肯定会跟他打趣几句。现在,我只是默默地进了电梯,拉过保安手里的箱子,再闪身把陆小曼让了进来。
      这时候,一群我从没说过话的邻居,带着各式各样的香水味,一股脑儿冲进楼梯,把我跟陆小曼分隔两处。
      我努力寻找人头间的缝隙,对她说:“五楼。”
      按键上的红色数字亮起,等着先后逐个熄灭。电梯走得挺快,还没来得及多想,我们便到了五楼。
      我开了房门,在鞋柜里找了半天,还是只能拿一双男式拖鞋给她换。
      陆小曼一边换鞋,一边同情地说:“哎哟,你过得还挺素嘛。”
      我懒得搭理她,关上门后的第一件事,是把电话线、网线、电视数据线,统统拔掉,再加上两人的手机原来就被王天向留下了,这样子,这几十平方米的空间,就变成了信息的汪洋大海里,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
      我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确定没什么遗漏之后,才把玄关两个行李箱拖了过来,在卧室门口放好。按照来时的约定,我等下要把床收拾一下,今晚让给陆小曼,我就只好睡沙发了。
      我那么有绅士风度,她却没打算当淑女,老实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到沙发上,肥猫有样学样,也跟着跳了上去。
      陆小曼颐指气使道:“累死老娘了,有杯水喝没?”
      我白了她一眼,转身去门边的饮水机倒水,后面传来她大惊小怪的呼声:“你家怎么连电视都没有嘛?这墙上白白的布是什么?咦……哇!投影机,投影机耶!还有那么多碟!咦,这个,这个是……”
      我端着一杯水走回客厅,她还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小姑娘,在客厅里到处乱转,摸摸这个,摸摸那个,肥猫也跟着她到处乱转。
      她感叹道:“你们是干什么的呀?咋那么有钱?这简直是资本主义腐朽堕落的生活方式呀。”
      我白了她一眼道:“资本主义腐败堕落的饮用水一杯,你还喝不喝了?”
      她走到碟架面前,一张张地浏览,手一指茶几道:“先放那里吧。”
      我苦笑了一下,看她指手画脚的样子,还挺有女主人的架势。算了,我就先收拾房间去吧。
      十几分钟后,当我收拾好房间出来,投影机已经开了,陆小曼正抱着肥猫坐在沙发上,看得津津有味。我看一眼墙上的挂钟,问她说:“喂,你一般几点……”
      她横了我一眼,我改口道:“呃,你想吃点什么?”
      她装出一副好伺候的样子说:“随便,有什么吃什么,姑奶奶不挑。”
      我转身走向厨房,准备煮个面,随便对付一餐。客厅传来她的声音:“喂喂,你这东西怎么暂停的?我先去洗个澡……哦哦,停了,我真聪明。”
      我叹了一口气,打开冰箱,里面除了几片卡夫芝士不能用,其它材料我通通拿了出来,洗洗切切,十分钟后,做成了一锅佛跳墙泡面。
      我把锅端到餐桌上,喊了声开饭啦,却只有肥猫兴奋地围了上来。这才想起,陆小曼还在洗澡呢吧。
      洗澡……我心里动了一下,这几天的倒霉日子,过得灰不溜秋的,像是终于添上了一笔亮色。
      仔细一听,哗哗的水声立即传入耳里,眼前浮现出她脱光光洗澡的情景,思绪像是她手里的肥皂,不由得往下滑去——我那浴室的门,装了很大一块磨砂玻璃,更重要的是,门锁坏了很久,我一直没去修。
      我把碗筷都放到桌子上,双腿像是不由自主的,自动朝着浴室迈去。眼前的景象没有让我失望,毛茸茸的玻璃后面,隐约可见一个S型的身影。我吞了一口口水,然后,又吞了一口。
      如果是禽兽的话,现在已经推门而入了吧?只可惜,我空有禽兽的情操,却没有禽兽的体格。想想她跑楼梯不喘气的劲儿,想想她自称身怀武术,再看看自己的塑料体格……难怪毛爷爷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就在我望门兴叹、懊悔莫及的时候,突然间,肥猫朝着门外狂吠,三秒钟之后,伴随着隐约的脚步声——门铃响了。
      我们小区的治安一向很好,以前只要门铃一响,我都是毫不犹豫地开门。这一次,我下意识地走到门口,手已经伸向门把,却又停住了。
      门外的人,会是谁呢?
      房子里连电话都没有,所以不可能是外卖什么的。水电费单,抄管道煤气读数的,都不是这个日子来。那么……一个个面目可憎的访客,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王春琴
      王天向?
      脖子上破了个洞的老怪物?要不然,会是五子个日不死的?还是留纸条给我们的莎莎?
      我不由自主的,要把眼睛贴到猫眼上,突然之间,脖子僵在了那里——这一个场景,好像似曾相识。
      没错,早上在五子家里,在同样的门铃声后,我同样经过一番心理斗争,趴在门上往外看,结果,看见了空空如也的走廊。然后我推门出去,被半路跳出的陆小曼,吓了个半死。
      陆小曼。
      我后退两步,浑身上下,鸡皮欲来风满楼。什么是世界上最恐怖的事?就是我现在打开门,门外不是披头散发、满脸腐肉的王春琴,而是——另一个陆小曼。
      我突然想起初中时读过的一个香港鬼故事,老婆正在洗澡,门铃响了,男人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他老婆。门铃又响了,再开门,门外站着的——还是他老婆。然后他接到朋友电话,说他老婆在路上出了车祸,刚刚去世了。
      恐惧就像深井,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口;这几天的经历,只是让我习惯了趴在井沿,注视着黑乎乎的井底,绷紧了神经,看会有什么怪物出现。
      浴室里,依然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却如同冰凉的井水浇在我头上,引爆了全身的鸡皮疙瘩。
      我忍不住大喊两声:“陆小曼!陆小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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