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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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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八,佛诞日。佛家寺院常常要举行盛大的庆祝仪式,比如浴佛啊、行像啊、放生啊,食结缘豆啊,还有善会,即僧家邀请善男信女到寺庵内来吃斋。清波门在佛诞日除了这些活动外,还有法会,各寺庵选拔出的青年弟子讲坛说法,由“三寺一庵”每年轮流举办。
今年清波门的法会在圣泉庵举行。
自凌晨起,圣泉庵就人来人往的。四年一度,圣泉庵才这么热闹。庵里各弟子忙碌不停,连静远这样的大闲人都分派了好多活计。
过了午时,法会开始了,首先上坛说法的是静宜。
“须菩提!於意云何?若有人满三千大千世界七宝,以用布施,是人以是因缘,得福多不?”“如是,世尊!此人以是因缘,得福甚多。”
须菩提,你的意思如何?如果有人用充满三千大千世界的七宝来布施,这种人因这样的缘故,所获得的福德多不多?
是的,世尊,这种人因这样的缘故,得福很多。
“须菩提!於意云何?佛可以具足色身见不?”“不也,世尊!如来不应以具足色身见。何以故?如来说具足色身,即非具足色身,是名具足色身。”
须菩提,你的意思如何?可以认为见到圆满的色身就认为见到佛吗?
不可以,世尊,不应当以见到圆满色身就认为见到如来。为什么呢?因为如来说,圆满的色身,是虚幻的圆满色身,只是名叫做圆满的色身。
静远看着法坛上师姐,穿着法衣,美丽庄严,双眼微垂,鹅腮凝脂,就如观音大士一般,声音温婉韵泽,蕴贴心肺。
她又用眼角扫扫周围的听法的佛门弟子和善男善女无不恭肃虔诚,如醉如痴。突然瞥见一头黑亮的长发,挽了一个翡翠簪,一身豆绿的长衫,斜斜靠在一棵元宝槭下。
静宜只能看到他的侧面,他正凝神看着法坛上。他转过脸来,是萧夜黎,他夸张地朝静远笑了笑。
这张大脸,以为自己笑得像朵花呢,穿成那样像只豆青虫。静远鄙夷撇了嘴,回头去看台上。
“世尊!佛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为无所得耶?”“如是!如是!须菩提!我於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乃至无有少法可得,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世尊,佛证得无上正等正觉,是梦幻中的事,实际上没有任何所得。
正是如此,正是如此啊。须菩提,我於无上正等正觉,甚至没有一点点什么可得,只是名叫做无上正等正觉。”
师姐最爱念的便是《大乘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可她不爱念经书,她只喜欢看经书里面的故事,她最喜欢孔雀王的故事。
孔雀王抛弃了五百位妻子,爱恋上一只青雀。每天清晨,孔雀王都踏着露水到森林里去吸取甘露,寻找青雀最喜欢的浆果。为此,孔雀王被猎人抓住了。
“放了我,我可以给你一座金山。”孔雀王说。
猎人没有放它,猎人想娶国王的女儿,把它带到国王身边。
“给我一点水,我对着它念过咒语后,喝下去就可以治百病。”孔雀王说。
于是,世间的一切疑难病症全没了。
国王放了它。
孔雀王立在树枝上,笑道:“陛下,您可知道这世间有三个人是最傻的?一个是我,一个是猎人,还有一个就是大王您。我有五百位妻子,却不满足,还要舍弃她们,千方百计地想要娶青雀为妻。猎人不要实实在在的黄金山,却想娶您的女儿为妻。而大王您费了那么大力气才得到我,凭借我奇妙的医术,治好全国的病,可是大王您竟然轻易地把我放了。”
说完,孔雀王拍拍翅膀,腾空而去。
不过,静远怎么也弄不明白孔雀王最后那些话的意思,她觉得孔雀王,猎人和国王一点也不傻啊。
师姐的拂云掌已经练到七级,碧水剑已经练到八级。听说庵里只有掌门等几个大师姐才练到九级。她还在练三级,其实就是刚刚入了门,她也不是不喜欢武功,只是学会招式,就不想再深练了。一个招式反复地反复练,她觉得烦。
可是师姐不,她会一直地一直练。
静远常常睡觉醒来时,会看到师姐还在读经,或者在练武。其实功课好不好,师父又不回责怪的。师父很少责怪她们,不过师姐太敏感,只要师父稍稍不高兴,她就会难过很久。
静远回神再看台上,师姐不在了,换成月照寺的无尘。
又不是师姐在说法,静远没有耐心再听下去,她又瞥一眼四周,豆青虫也不在了。静远索然无趣,趁人不注意,偷偷溜了出来。
静远慢腾腾走到放生池边,池里放生了许多小乌龟和小鲤鱼。她在衣兜里抓了一把豆子,是佛诞节的杂色豆。她专挑了青色的豆子,一颗一颗向池子里扔去,扔一颗,便喊一声:“豆青虫。”
“静远。”
静远连忙将剩下的豆子塞回衣兜里,回头一看,有些失望。
一个身穿土黄短衫的少年,梳着一个小发髻,拎了一个包裹过来。
“小黄,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得叫师叔。你再这么叫,我就告诉善本师兄去。”
善本是他的师父。
“除非你不再叫我小黄。”少年说道。
“小黄”是闻音寺一只狗的名字,不过它现在已经成长大黄了。现在清波门里面只有闻音寺有俗家弟子,所以才有条狗。据说以前圣泉庵也有俗家女弟子,不过那是以前。闻音寺的俗家弟子都穿土黄色的短打衫。那少年其实叫崔崇墨,不过静远只把他叫小黄,把大黄狗叫小墨。这在清波门都成笑谈了。
“你不去听说法,跑到这里来什么?”静远问了这句话,有些后悔。这最应该是崔崇墨问她的话,他是俗家弟子,而她是佛门弟子。
“我找你好半天了,瞧瞧,我给你带什么啦。”崔崇墨拉了静远坐在池边的台阶上,打开包裹。
“我娘来看我了。这是我娘亲手做的云片糕,这是我娘亲手煮的杂色豆,这是我娘亲手做的粽子,这是我娘。。。”
“够啦,有娘有什么了不起的啊,谁没有娘啊?”静远甩开崔崇墨的手,大声喊道,眼睛有些红红的。
“静远,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崔崇墨站起来,小声说道。
静远生气地别过头。又瞥见黑发,豆绿的长衫,萧夜黎在放生池对面含笑看着她。
该死的豆青虫,该死的小野梨,嘲笑我。
“小黄,我们走吧。”
崔崇墨拾起地上的包裹,跟静远离开放生池。
两人来到东岭的一棵大松树下,坐在一块大石头上。
“小黄,你说有云片糕,是么?”静远问道。
“是啊,很好吃的。”崔崇墨又打开包裹,取出云片糕,递给静远。
静远尝了两块,夸道:“嗯,真好吃。”想了想,又问道:“你听说过猫耳朵么?不是真的猫的耳朵,是一种小点心。”
“知道,圆圆的,弯弯的,你喜欢?下次,我让。。。让人送来。”崔崇墨小心地说道。
“谢谢你。”静远又吃了几片桃酥。
崔崇墨从短靴里掏出一把小匕首,“这个送给你,是。。。是别人送给我的。”
静远接过匕首,匕首柄上刻着一只鸢尾,抽开匕首,寒光闪闪。静远随手去削了身边的树枝,如削泥一般,静远惊讶地张大了嘴:“真快。”
“这把匕首叫卷雪。”
“可是你送给我了,那你呢?”
“我还有一把呢,叫凝霜。”崔崇墨又掏了一把出来。
静远看了一眼,凝霜古朴大气,不似卷雪小巧静致,说道:“我还是喜欢卷雪。”
崔崇墨高兴地笑了,看见静远额头的疤,“额头怎么了?还疼么?”
“己经疼过了。”静远想到那块包伤口的手绢,伤口好了后,她取了手绢,上面分明绣了一个“罗”。又想起豆青虫的话“可惜我漂亮的手绢,算啦,我都忘了是哪位姑娘送的。”可恶!
“静远,你怎么啦?”崔崇墨见她咬牙切齿,便问道。
“没什么啦。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去吧。”说罢,小心翼翼将卷雪收好,同崔崇墨下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