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光与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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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暗找到明亮时，她正坐在合欢树下。巨大的阴影笼罩了明亮，从树叶缝隙中漏下的斑驳光圈投影在地上，照不到明亮身上。明亮仿佛与阴影融为了一体。
“明亮……”明暗突然有些哽咽。明亮面无表情地呆坐着，双眼直直的盯着地上的光斑，眼睛却没有聚焦。
听到明暗的声音，明亮抬起头。树荫与阳光之间有着一条分明的界限。明暗站在阳光下，阴影在她面前止住脚步，阳光在她肌肤上闪耀着。只有如此耀眼的阳光才能衬得上明暗。明亮想。
明暗向前迈进一步，始终没有进入树荫内。“明亮，我们回家。”明暗从来不知道融于阴影的明亮会让她如此心疼。
“好啊。”明亮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明暗只觉得这一刻整个树荫都被点亮了，她暗自松了一口气，揪着的心放下了。“你过来接我。”明亮这样说着，依旧坐着没动。
明暗一步一步走向树荫，巨大的阴影吞噬了明暗。从脚尖开始，再是腿、胳膊、躯体、头部，连发梢都不例外。明暗身上的光芒顿时不见踪影，如同浸在了墨中。这样的明暗离我真近。明亮想。明暗牵着明亮的手向光亮处走去。看着明暗的背影，看着那条分明的光影分界线，在明暗看不见的背后，明亮明媚的笑容荡然无存。可是，这就不是明暗了。明亮想。
两人从受精那天开始就不曾分离过。在母亲的子宫里一同吸取养分，从小到大同吃同喝同睡，明暗做什么明亮也做什么，可是结果总是明暗处处压过明亮一头。这到底是为什么？难道只是因为明暗比自己早出生了几分钟，自己便要一辈子在后面追赶明暗吗？
回家的路上，明亮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
林父一脸怒气地坐在客厅沙发上，右手紧紧握着一把戒尺。关于两个女儿这次期中考试的成绩班主任早已通知。林父自己也没想明白，一胎生出来的女儿差距怎么那么大！
两姐妹一同进门，林父看到明暗时脸色稍稍缓和，看到明亮时不禁怒从中来一张脸涨的通红。明暗下意识握紧明亮的手，上前一步将明亮护在身后。
“明亮，你过来！”林父从沙发上站起来，手中的戒尺在空中空挥了一下，发出“咻咻”的吓人声。
“爸爸。”明暗急忙说道，“我和明亮要上楼写作业，今天的作业特别多！”
明亮早就知道回家后是这样一幅情景，躲在明暗身后的她没有丝毫惧意。父亲手上戒尺的威力她早就领教过。抽在身上便会留下一道红痕，闷闷的痛包裹在肉里随着时间一分分钝入，疼得叫不出声。第二天红痕会变成青紫色，一处地方疼，全身都不舒服，坐不对，站不对，躺着都觉得身体被什么东西束缚了。直到几天后青紫褪去了，用手指按下去都还能感觉到尖锐的疼痛。明亮始终想不明白的一点是，父亲到底从哪儿弄来的这一根在鲁迅散文中才听闻过的戒尺。
“明暗你让开，今天我不打死她，我就不是她爹！”林父向姐妹俩走来，明暗一脸惊恐地护住明亮，明亮依旧面无表情地站着任明暗护住。
“哎哟——”眼看着林父的戒尺就要落下，不知是要打明亮还是明暗，林母举着锅铲从厨房里跑出来，抱住林父的腰向后拖，“你这是要做什么哟，等会儿老李就来了，你跟不跟他喝酒哟。”
听到“老李”和“喝酒”林父立马冷静下来，将戒尺藏在沙发坐垫下，冲明亮恶狠狠的说：“上楼写作业去，一会儿别下来！”
明亮认命地背着书包上楼，李叔可真是她的“救命恩人”。明暗松了一口气。戒尺的威力她也领教过。那次她拦着林父时，本该落在明亮背上的戒尺落在了她的胳膊上，疼痛如同明亮形容的那样。那一尺成了她今后的噩梦，更加心疼起被打过那么多次的明亮。
“爸，妈，我也上楼了。”
“乖，去吧，一会儿记得下来吃饭。”林父的怒气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和蔼的笑。
“哎呦，我的菜！”林母举着锅铲急冲冲跑回厨房。
“小心点儿！”林父在身后喊着。
李叔家有个男孩，比姐妹俩小一岁，成绩跟明暗一样好。李叔曾笑林父只有百分之五十的成功率。林父跟李叔喝了大半辈子的酒，争了大半辈子，自然不高兴听这话。因此，李叔来的时候，明亮总是不允许上桌的。
“明暗，下来吃饭了！”
“来了。”
伴随着明暗下楼的脚步声，明亮听到李叔问：“怎么又不见明亮？”
林父回答：“那孩子就是野，喜欢到处跑，这回到她外婆家去了。”
“女孩子就是贴心，我家那小子就知道看书，从不去他外婆奶奶家。明暗这次期中考考得不错啊，阳阳又没考过你……”
明亮看着课本上的《春江花月夜》，顿时没了写作业的心情。下午班主任的话又重回脑海中——“明亮啊，你这个成绩考大学实在太困难。你在一班跟不上，你可以转到后面几个班去，七班八班都可以。毕竟你跟你姐姐还是不一样的。明暗花时间给你补课，她自己复习的时间就少了，对她的成绩也有影响！”
明亮看了一眼明暗的书，在春江后面画了一条斜线。“江”与“夜”因为“春”、“花”、“月”的映衬而美，正如光在影的衬托下而显得耀眼。明暗，你是光，而我是影。有你的地方就有我的存在，而有你的地方，人们总看不见我的存在。明暗，为什么你要出生，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你……
明亮锁上门从床底下搬出颜料，支好画布，开始画画。这是她和明暗的秘密，明暗帮她瞒着父母她在画画。两人的零花钱，明暗的奖学金，明暗的稿费大部分都用来买颜料、买画布、买画册、交美术学费……明亮时常往外跑，是为了学画画，为了投画稿，为了参加比赛。父母不知道，明暗也不知道，但明暗总会找到完美的理由解释明亮的行踪。
巨大的合欢树投下巨大的阴影，少女穿着夏季校服站在树荫外，蒙上光晕的少女宛如神女，树荫在少女面前止步。
明亮看着画作，一股失望感油然而生。她永远都不会是明暗，她永远都取代不了明暗。即使是一样的场景，她把自己画在明暗的位置上，也还不如明暗。画上的少女不像她，更像明暗。
明暗，明暗，明暗……没有你多好，没有你父母眼中就只有我一个人，别人也不会把我跟你比较，我更不用这么辛苦地追赶你。没有你，我会更开心，会拥有更多，甚至可以光明正大地学画画。为什么要有你的存在，你怎么不去……
明亮用刷子沾上红色颜料在画布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鲜红的叉，仿佛这样做敏感就会从世界上消失。
明亮将画布扯下来，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里。未干的颜料粘在手上，黏黏的，如同她和明暗无论如何都甩不掉的血缘关系。
下午两点上第一节课，语文老师兼班主任在讲台上唾沫横飞，明亮趴在课桌上昏昏欲睡。阳光射进教室在明暗的课桌上跳跃着，却在明亮的课桌旁止步。
语文老师一个粉笔头砸不醒明亮，明暗推了推也没有效果。
“林——明——亮——”班主任的河东狮吼倒是屡试不爽。明亮揉了揉眼睛，问道：“怎么了？”
全班哄堂大笑。
“明暗上次写的作文拿了全班最高分，而你的，是全班唯一的不及格！”
全班再次哄堂大笑。
“这次的作文题目是《春江花月夜》。林明亮你还要把上一篇作文再写一遍交上来。明暗，你上来念念你写的作文。”
明暗在讲台上念了些什么，明亮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作文向来都是她的弱项，就像美术是明暗的弱项一样。父母当初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禁止她们学美术。
看着两人课桌之间的明暗分界线，明亮又想起了那个关于“光与影”的问题。“春江花月夜”啊，明暗永远都是“江”和“夜”。
明暗回到座位后，明亮说：“明暗，我们俩换个位置吧，我要离窗边近点。”
“好啊。”
明暗从来不问明亮“为什么”，只要是明亮想做的事，明暗都会尽力去满足。明亮曾经问过为什么。明暗说，因为她是姐姐。
阳光从明亮的课桌跃上了明暗的课桌。两人一同沐浴在阳光里，明亮闭着眼睛看着眼前一片亮红怎么都睡不着。睁开眼，便见到明暗在阳光中一副圣洁的样子。明亮突然觉得眼前的阳光有些刺眼。连阳光都偏心明暗。明亮想。
明亮支起画布，开始调色，在脑海中勾勒着画面。不自觉中手中沾了色的画笔在画布上挥弄着。明媚的色调在画布上冲撞，白色的蝴蝶在五彩斑斓的花丛间享受着阳光，一张晶莹的蛛网在蝴蝶飞行路径的前方静静等候着。
“吧嗒”一声，林母转开了门锁。林母被眼前的画面惊呆了，满地的报纸上摆着各种颜料，明亮身上的白色围兜被各种颜色沾满，房间里的杂物堆在一个小角落里，连明暗的书也同杂物一起被堆在墙角。林母想不明白，自己天天亲手打理的屋子怎么会突然多出这些东西。“明亮，你……”
“怎么了，明亮还不下来吃蛋糕？”林母还没做出反应林父已经到了房间门口，想挡已经来不及了。
“啪——”一声，是手掌触摸脸颊的声音。脸上火辣辣的，比戒尺的痛来得更猛烈些。会乌青吗？明亮最先想到的是这个。
林父如同一只发狂的野兽，不遗余力地破坏着各种美术用品，所过之处无一幸免，毁得粉碎而准确。林母和明亮从未见过如此疯狂的林父，连刚上楼的明暗也被吓呆了。
一大团黑色的颜料掉落在画布上，明媚的阳光不见了，花丛零落的颓败，连蝴蝶都只留了半只残躯，唯有那张蛛网依旧晶莹。
明亮终于有了反应，尖叫一声扑过去，将画抱在怀里。“你凭什么毁我的画！”明亮大叫着。
“我把你生出来干嘛！早知道你这不孝女处处违背我的意思，我就该让你妈流了你！”林父用手指着明亮，气得发抖。“你舍得吗？你舍得流掉明暗吗？你从来都只把我当做眼中钉，明暗才是你女儿，她才是你和李叔争的最佳工具，我只是你附带出来的失败品，你有把我当女儿吗？你怎么不把我流掉啊？你要是舍不得明暗，我出生你就该把我掐死啊！你别让我出生，你把我闷死在妈肚子里啊！”明亮坐在地上大吼，眼泪一颗颗砸在地板上，紧抱着画的胳膊上沾了黑色颜料。一大块沾在明亮身上，刺痛了明暗的眼。
明暗看着那半只蝴蝶，心里一阵钝痛。她有些恍惚，看不清那只飞向蛛网的蝴蝶是她还是明亮。
“我，我，我打死你！”林父抓起一盒灰色颜料砸向明亮——
“明亮——”明暗冲进房间，扑在明亮身上，那盒灰色颜料砸在明暗身上，灰色顺着明暗的白色校服缓缓流下。
“明暗！”林母跑进房间，拦住林父，“你疯了吗？那是明暗啊，你怎么能打她！”
明亮刚刚松开画布的手又握紧画布，推开明暗，站起身。她的眼里已经不流泪了，连雾气也消失不见，一双眼直直的盯着林父林母，盯了一会儿又转向明暗。“这幅画的名字，叫‘明暗’。”明亮说。
看着明亮握得发白的指关节，明暗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即将失去。“明亮……”
明亮却不给她说下去的机会，转身出门下了楼。
“走了就别回来了！”林父的声音从楼上传来。明亮的脚步顿在楼梯口，余光瞥见摆在餐桌上的蛋糕。明亮自嘲地苦笑一声，又庆祝明暗获奖，脚下不再停顿向家门外跑去。
当明暗跑到家门口时，明亮已经不见了踪影。林父把明暗扯进屋子，说：“别管她，让她自生自灭，这不孝女！”
明暗看着餐桌上切成几份的蛋糕——庆祝明亮考试进步的蛋糕——一口都没动过。
窗外的落日沉入地平线，几抹余晖苟延残喘地留在天空。不一会儿，夜幕四降，整个大地被黑暗吞没。
林家人真的开始着急了，几天来都没有明亮的消息，学校明亮没去，外婆家明亮没去，同学家明亮没去，连明亮的美术老师都没见过她。班主任明显地感觉到明暗这几天心不在焉，也找了明暗几回。至于“请病假”的明亮，他无暇顾及。
“明暗，这个作者的名字跟你好像诶。”同学的声音将正在分神的明暗拉回了现实。
“给我看看。”
是青少年美术大赛的获奖册，在第一名的位置上摆着一幅名为《光与影》的画作，作者署名为——林暗。
穿着夏季校服的少女站在阳光下，巨大的合欢树阴影在少女面前止步，少女的身上蒙着一层光晕，宛如神女。细看之下才发现，合欢树下坐着跟少女拥有同样面孔的另一个女生，连装扮都是一样的。女生融在阴影中，仿佛生于阴影。一个闪耀在阳光下，一个在树荫中苟喘。
明暗突然想起垃圾桶里那张画了大红叉的明亮的画。明暗忘了那幅画里是不是有两个少女，她只觉得两幅画给她的感觉不一样。明暗更喜欢手中这幅画。那天明亮融于树荫之中的样子跃然眼前，明暗敢肯定，这就是明亮画的。可是，明亮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名字？
“册子借我一下。”不管画册主人有没有同意，明暗已经跑出了教室。
“爸，明亮，明亮她……”明暗气喘吁吁地跑回家，林父端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个红本子，“爸……”
“明暗啊，明亮她……”林父嘴唇颤抖着，张着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林父手上的红本子赫然是明亮的获奖证书。
明暗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转身一看竟然是明亮！明亮仿佛没看见明暗一样，径直走向林父，夺过林父手中的获奖证书整理好茶几上的奖品，一句话不说就要向门外走去。
“明亮，不要走！”明暗拽着明亮的胳膊。
“明暗，有光的地方本不该有影。影虽然总是衬托着光，但是影也是可以独立存在的。你是明暗，你该更明白这个道理。再说你是我姐姐。”明亮给了明暗一个笑容，明暗总觉得这样笑的明亮不是她的明亮了。明暗放了手。
明亮走出家门，门外阳光明媚。呼吸着门外的空气，明亮觉得如释重负。明暗，你不是个成功的姐姐。明亮想。
这天晚上，明暗做了一个梦，梦里有明亮，没有她。明亮身着白色长裙站在江边，夜风吹动着她的裙裾，她的长发在风中飞扬。月光下的江水静淌，花朵静放，明亮与它们的对话在静默中进行。
明暗没见过这样的明亮，这样的明亮融于夜色却在月光下夺目，光与影在她身上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一模一样的脸，但明暗知道这是明亮不是她。
明暗突然觉得语文老师错了。不是“春江花月夜”而是“春江花月夜”。
明暗改写了《春江花月夜》，她在文中这样写道：“当春、江、花、月、夜一同出现时，人们都只看到‘江’‘夜’，静默一旁的‘春’、‘花’和‘月’成了陪衬。就如同光与影一同出现时只看到耀眼的光。殊不知，静默的影不是不美而是难以被发现。”
“明亮，回家吃个饭吧，我们想你了。”在电话里，明暗这样说。
“我……我最近参加比赛，没空。”
明暗，破镜是不能重圆的。你口中的“你们”已经把我排除在外了。即使我们曾经形影不离，即使我们拥有几乎一样的DNA。那万分之一的差别致使我们如今分道扬镳，已经回不去了。拐弯后的重逢，在我们之间会有一个巨大的空心圆 ，填不满了。
明亮坐在合欢树下挂断电话。合欢树巨大的阴影将她笼罩。阴影和光明界限分明，在光影分界线的另一边，已经没有明暗的身影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光与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