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妆》杀猪盏姨

4、初闻 天

　　天心阁内
　　瘫坐在椅上的青箬重重吐了口气。好险，差一点就被发现了。也不知这人究竟是何来头，竟让子修这一族储君也有求于他。且看那人衣着不似那些世家子弟一般穷奢极欲，可那一举一动间的闲雅淡漠，岂是凡夫俗子所能拥有？此人对周边微弱的法力流动如此敏感警觉，虽绝大部分原因是她法术不精留下了破绽，但依旧不妨碍她断定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这样的人，要么位高权重，睥睨众生，掌控生死于股掌之间，玩弄天下于权术之中；要么淡泊名利，无拘无束，苍山碧水天地为家，日月星辰丹心不改。
　　而他……会是哪一种呢？
　　……
　　此时九宸殿
　　榻上的人悠悠转醒，神识也渐渐恢复过来。细细回想一遍，此事的罪魁祸首也已猜得八九不离十，阖族上下有这个胆子有这个心情的，只有她……

　　“晞未曾想到，原来大公子并不只是文采飞扬，这歌声绕梁，舞姿翩跹，于歌舞方面公子也能有如此造诣，当真是令晞钦佩不已。”
　　子修连忙从榻上起身向玄衣男子躬身致歉，汗颜道：“修并未料到会有今日之事，怠慢了公子，还望公子莫要将今日之事放在心上，也莫要再打趣修了。”
　　玄衣男子伸手递给子修一杯水，双眸注视着他：“无妨，只是方才你说有求于晞，敢问公子究竟所求何事？”
　　子修手握着杯子，不好作揖，便朝着玄衣男子福了福身：“并不是什么大事，如今天色已晚，公子先随婢子移步流芳阁，明日修再登门拜访。”

　　是夜，淡粉色的纱帐随着夜风轻轻飘扬，床榻上的人儿思绪也如同这飘飞的纱帐般飘忽不定，辗转难眠。
　　她做事情一向不甚考虑后果，自百年前病愈后，父君的疼爱，哥哥的宠溺更是惯出了她骄纵的性格。除非闯下滔天大罪，其余的父君也就睁只眼闭只眼过去了。今次折腾子修，却实实在在损的是龙族的颜面。
　　回想子修平日里是如何待她，青箬便越发愧疚。当年她一出生便深染恶疾，终日沉睡，是子修在外苦寻百年才寻得良药。大病初愈，她的身子骨尚不能修行术法，子修不忍她终日恍恍，便将半身修为度给了她。容着她为非作歹，哪怕偶尔欺负到他头上他也一笑置之……
　　越想越是烦躁，揉了揉把头发，一把扯过被子蒙上了头。大不了明日再去请罪好了。

　　晨光熹微，和煦的日光打在纱幔上，折射出好看的颜色。婢子的叩门声生生打破了这清晨的宁静。

　　“大祭司，太子殿下有请。”

　　所谓是福绕道走，是祸躲不过，青箬终于体会到了这句话如此深刻的含义。犯了错，虽存了自首之心，可别人却连自首的机会都不愿给你，何其的残忍？
　　到了九宸殿，婢子识相的从殿门处悄无声息得退下。轻抚上朱红色的殿门，青箬无奈地叹了口气。也罢也罢，该来的总还是要来的。
　　沉重的木门摩擦地面的声音无比刺耳，眼前白衣卓立的男子似已等候多时。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了身。洁白的衣袍映衬着温暖的阳光，腰间束着的环佩随着男子的转动撞击出清脆的声响，墨色的长发被高高束起，剑眉星目，眉眼间自是一番浩然之气。
　　他眉眼间并无怒气，看着眼前低着头默不作声的丫头，他无奈地笑了笑，这丫头这样，搞得倒像是他欺负了她似的，却故意用严厉的语气道：“先前胆子不是大的很么？今次怎么不说话了？”
　　青箬不禁将头埋地更低，不置一语。
　　脚步声缓缓从前方传来，刚欲抬头，温暖的掌心便已抚上了她的发髻，细白的手指温柔地揉弄着：“箬儿，你就当真如此不愿当这大祭司么？”
　　青箬抬头不解地看着子修：“那为何一定要是我？”
　　子修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深沉，那是青箬当时尚不懂的神色：“因为再不会有任何人比你更适合这个位子。”
　　这个理由青箬听着仿佛听了一通废话，但显然子修不愿再说，她也只能作罢，不再问下去：“也罢也罢，你既不愿意明说，我相信你断然是有你的理由，反正到时候出了岔子你也难逃其咎，那此事我便先依了你，当几天玩玩再说罢。”
　　子修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双眼含笑地看着她：“你如此说，倒像是我强迫你一般，箬儿，相信哥哥，哥哥绝不会害你。你且在此处先歇一歇，一会儿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昨日你带回来的相好？”
　　子修的脸色由白转黑，由黑变得更黑，眼中笑意更是不见，手指用力扯着青箬的头发：“你再胡说我就剃光你的头发。”
　　青箬吃痛地打开脑袋上还在用力扯着的手，揉了揉可怜的头皮，怒瞪着他：“早知道我就应该往香炉里下合欢散，让他把你办了拉倒！白白浪费了我那么多的离经散……”
　　子修已经控制不住眼角的抽搐，手指关节摁得咯嘣咯嘣响：“你说你当时下的什么药？离经散？”
　　离经散，顾名思义，取其离经叛道之意。所服者会短暂性地神识恍惚，剩下的作用效果皆凭个人而定……
　　看着他的脸色黑得可怕，青箬也不敢再放肆，轻轻掐住小拇指盖比划给他看：“咳……其实我只放了一点点，就一点点……当时你说有求于他，我以为你要向他表白，本想助你一把，就引燃了炉子里面的，后来你自己又端来了我之前下过药的茶具，两个我都下了药，貌似药力过猛……”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要揍她的冲动，双颊早已气得通红：“你可知，昨日那人是谁？”
　　她好奇地睁大眼睛看着他：“我只听到了什么师从谁谁谁，并未听得真切……”
　　他一副要杀人的表情看着她：“当年神族太一天尊座下最得意的弟子，华晞……”
　　若此时与子修对话的人不是青箬，而是一个稍有资历些的神仙，一定会对此惊讶地下巴都快掉到地上去了。可惜，与子修对话的是什么都不知的青箬：“什么太一天尊？没听说过……”
　　子修虽气地准备动手打人，可看着眼前茫然的眸子却又不得不忍住心头的怒火，认认真真给她讲一遍神界普遍流传也是较可信的关于他的事迹。
　　上古神族的太一天尊，凭借着举世难出其右的法力，成为上古神族中最后陨落的天神。这位神尊呢，自知终有一死，却不愿一身法力无人承其衣钵，于万年前便开始从各地挑选有资质根骨的人来栽培。都说老了心就比较容易软，这位在天地间四处寻找的老神仙，无意间看到被人遗弃在丛林中的小婴儿，于心不忍，便一并带回去培养。都说天意难测，世事难料，老神仙刻意寻得那些资质尚佳的青年，最终也只有一两人习得了他的大半术法，却再无长进。反观他无意间抱回的弃婴，不过百年便已习得他的大半术法，飞升成仙，而后愈加勤奋，四百年内便得尽太一天尊真传，由仙成神，此人，便是华晞。
　　与青箬不同，青箬因是龙族的缘故，一生下来便是神。而华晞却是靠一点一点的努力才得以飞升，其间辛苦，不言而喻。
　　万年后太一天尊陨落归于天地，华晞并未选择继承天尊的地位，而是与几个略有所成的师兄师弟们一起云游各地，护着神界百年太平，华晞也因此名扬四海，为各族所知。而子修一百五十年前在寻药途中遇见他，有幸得他相助，才顺利找到，说来青箬貌似还承了他恩？
　　子修讲得甚是激动，听在青箬的耳朵里，无非就是这人很厉害然后自己莫名承了他的恩……算了，承恩这种事情还是算在子修头上吧，就当他免去了子修再苦寻上数百年的恩吧。多少恩怨纠葛就源于报恩两个字，当真是剪不断，丝线依旧乱。

　　“其实我有时候多希望你可以没良心一点，不必想着自己承了谁的恩，承了谁的情。这样的话，你会不会活得不这么累？”
　　――青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