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兹海默的春天》唯烈

4、沐

　　她住进了医院，醒来后一言不发，佑沐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沉沉的睡去。她不忍心叫醒他，只是呆呆的看着窗子上玻璃里反射着干涸的自己，满头白发，深深的褶皱，脸色苍白。用手抚摸，如干瘪的柿子。此时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清醒的。突然，病房来了护士，“金佑沐？金佑沐先生在吗？”手边的佑沐突然惊醒，“在的。”“郑医生找你！”“好的，马上去！”
　　佑沐回头发现她早已醒来，温柔的抚了抚她散落的白发“你醒啦~医生找我，我去去就来~”说着转身要走。
　　“佑沐！我饿了。”她气若游丝，但他却清清楚楚的听到了她在叫自己的名字，而且没有叫错。他停住了脚步，愣住了一会儿，又一次红了眼眶。他擦了擦泪，故作镇定。却始终没有回头，颤抖着咬着嘴唇“好，我给你买。”
　　她跟着下床，颤颤巍巍走出来病房，前面的人并没有发现她，一路欢快的步伐一眨眼就消失了，她心想，是呀，那样一个健硕的年轻人，怎会等得一个垂暮老人呢，还是在原地等吧。

　　“师哥，你知道吗，我做到了！她记得我了，我清清楚楚听到，他刚才叫我的名字了，”
　　“那就好，你这种刺激方法能让她恢复，简直是不可思议啊，只是不知道能维持多久”
　　“即使这样我也心满意足了”
　　“是啊，她肺癌情况不容乐观，佑沐，恕我说句难听话，可能也就这几个月的事了，你要有所准备啊。”
　　“我已经辞掉工作回到束草了，只想多点时间陪她。”
　　后来，虽然依旧时而糊涂时而清醒，但清醒的日子渐渐多了起来，而寒冬，似乎并没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惊喜而放缓脚步，深冬里有一场雪来临了，她裹着毛毯，只拖着一双薄底的拖鞋独自到了室外，走在雪地里，茫茫一片，突然感觉这世界好寂静，但却很安心。看着缓缓飘落的雪花，身后似乎是活过的七十年，时间如雪花，来过又离去，都会尘埃落定，最终消融带,走来过的痕迹......
　　“诶哟，姑奶奶啊，这么冷的天，不要乱跑啊，佑沐找不见你都急疯。！”英智拖着臃肿的身体追了上来。突然，噗的一声，扑倒在雪地里
　　“不要急不要急，慢慢来，我老人家总是要先走的”
　　“诶哟，你又在说胡话”英智艰难地从雪地里抽离，扑打着身上的雪花。
　　两人一前一后的追赶着，身后是一串串深陷的脚印。
　　“妈妈，妈妈”远处楼上，佑沐拼命的摇晃着手臂。
　　“噢，是谁想妈妈了？妈妈在这里啊。”她以为是自己幻听了，边走边自言自语。
　　“妈妈.....”
　　她猛然回头，眼前的雪白似乎退了色，变得昏黄破旧，远处一个穿着花衬衫的青年在摇臂高呼。
　　“那......那不是，润德吗？”
　　“诶？”英智也回头张望，一脸迷茫。
　　“是润德，是他，他来接我了！”“诶~~润德，是我，我是美淑，我在这。”她突然兴奋的奔跑起来，跑到毯子掉落在地，白发散落，脸上却是幸福的微笑。她停下来艰难的喘了口气。
　　“妈妈，别跑！”远处佑沐焦急的跺着脚，英智也追赶不上她。
　　突然她捂着胸前，似乎疼痛的喘不过气来，抬头发现，远处的男子又变成了年轻欢脱的少年，似乎也在欢笑着摇臂高呼。“佑宇！ 佑宇！你也来啦？”她完全顾不上呼吸，又一次奔跑起来，跑呀跑呀，仿佛穿梭在时间的年轮里，从年少穿梭到暮年，从幻想穿梭到现实，从欢笑穿梭到寂静，最终从昏黄的过去穿梭回白茫茫的雪地里，眼前是末日的黑暗，突然感觉自己好累，她微笑着闭上双眼，展开双臂，倒在了雪里。再也没有起来......
　　最终她还是离去了，在浑浑噩噩中，走到了尽头，然后埋葬在束草来临的春天里，与樱花的飘落一同逝去，家人，朋友，一同为她送行，金佑沐忍住了泪水，从胸前掏出一份准备好的悼词，走到众人面前，开始朗读。
　　“她离开了，在这么美好的季节，也许这意味着重生，我们该放她走，离开这个痛苦的世界。去往天堂。”他说着，又哽咽起来。
　　“起初埋怨她，我拥有她时，她不记得我，终于她记得我了，我却要失去她，你们有没有想过其实对于我才是最不公平的。她清醒的时候常常和我说起她和父亲是怎么背井离乡来到束草，又说到父亲为了养家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说到哥哥和父亲的相继离世，她每每这样都会泪流满面，痛苦不已。我想她之所以变得糊涂，也许是再承受不了这些痛苦了。既是这样，我又不忍心责怪她，只能原谅她了。”
　　“我知道她想念我的父亲和哥哥，非常非常想念，迫于无奈，我想在她人生最后的时光，应该与他们相见，而我则在不同时间里扮演着不同的人，父亲，哥哥，以及我。最终她成功的记起了现实，而接下来面对的是病痛的折磨，我又想，我是不是太自私了，为什么非要她记起来什么，只要她不在痛苦，忘记一切又如何”
　　“现在她离开了，真的离开了，无论她是否就得我们，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永远不再痛苦了”

　　“至我伟大的母亲，金美淑女士！我们永远记得你，永远爱你。”
　　料理好后事，佑沐回到家整理东西，英智在书房里边擦东西边流泪，佑沐察觉了，走到她身后，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英姐，不要太难过了，她也不希望你这样不开心。”
　　“啊，对不起，真不应该在你面前哭才是。”
　　“你照顾她这么多年，我们早就是一家人，不要见外。”
　　“啊，对了，这个给你。”说着英智从角落里掏出一个日记本。
　　“什么东西？”
　　“她清醒时会写日记，然后让我保管，她也知道，她糊涂的时候喜欢烧东西，润德叔的东西都被她烧光了”英子边擦着泪边笑着！
　　“好的，谢谢”
　　“嗯，我收拾好东西就要离开了。”
　　“英姐，你那也不要去，你得留下”
　　“什么？母亲离开前意识不清，但是始终挂念着你，她知道你这么多年，不容易，为了她都耽误你成家了。所以，作为补偿，这栋房子就是你的了。”说着佑沐从衣兜里掏出了一串钥匙。
　　“什么？这，这万万使不得呀。”
　　“英姐，你若不答应，她知道了定会责怪我的，请你收下。”
　　“这”英智恍然大悟，这个自己眼中糊涂痴呆的人，其实心中惦记着每一个人。想着想着，已经泣不成声。
　　佑沐，静坐下了，翻看着这本日记，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解母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