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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可能是一个昏昏沉沉的下午,睡意像尚没有发好的面团,混混沌沌,蓬松而又多孔。
      六教出其不意的楼梯结构和漫长的长廊,使一切懒意都在持续发酵,雪上加霜。
      直到一阵苦涩的咖啡香,和上课铃一起叫醒了他。
      仿佛烤箱打开的那一刻,什么都变得有点儿焦甜,有点儿软蓬蓬的香。
      “对不起!”那个人匆匆忙忙跟他道歉的样子,好像早就演习了成百上千遍,单等着他自投罗网,败给他那双好看的眼镜,眼睛里面的光。
      那样的光,王思在别人的眼睛里从没看见过,那是一种近似于让人心疼的好看,看了多少遍,吻了多少遍,都觉得还是那么心疼,那么放不下。让人不知道如何是好。
      “对不起!”那个人仍旧在道歉,却像在挑衅,眼光从咖啡杯上面抬起来,咖啡的苦涩似乎连他的面目都模糊了。那样的话语,那样的场景,翻来覆去重复。王思却觉得有句“没关系”梗在胸口,梗得他疼痛难忍,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无数次半夜惊醒,还是旧梦一个。
      其实每次爱梦见的,不过大多是春生有点儿模糊的背影。极少数,是那些过往的美好。可是只要有一点,就能让王思从梦里疼醒起来。如果不是那天他迟到了,如果不是张春生用来提神的速溶咖啡湿透了他的衬衫,给他提了个大神。
      王思睁开眼,盯着老房子黑乎乎的天花板,听着耳边早就规律起来的呼噜声,换了一个侧卧的姿势。
      能轻轻楚楚听见猫从天花板上走过的动静儿。
      房子和人一样,都是会变老的呀,什么能不变老呢,可能只有那些总是拿出来揣摩的过往和拔不出来的情感,好像一块总是放在手心里反复盘摩的玉石一样,只能随着时间过去,愈加显现出它的坚韧不拔和温润美好来。
      再一睁眼,已然是明晃晃的白天了。
      值了一晚上班,王思半夜也被电话吵醒了两三次。上级部门加班加点写文件,岂容你下级部门好好休息,所以时不常会拨打一两个并没有什么大用的电话来寻找心理平衡。
      不过作为值班人,如果在“嘟嘟”三声之内还没接起来,就是事故了。
      再加上一两段乱七八糟的梦,睡竟然比不睡还要累。
      王思想,一定是因为张春生就住在隔壁的院子里,才让他有种近乡情怯的不安吧。
      王思叼着牙刷从伙房门口转了一圈,挠了挠头,又走了。
      大师傅还没有起床,天其实也才麻麻亮而已,乡村的早晨沁凉凉的,似乎过了一遍加了冰块的水。有鸟儿停在不知道哪边的树或者房檐上,时不时“布谷”一声,忽远忽近的。四处是一种全然的安静。
      王思轻轻掩上门,寻思着出门溜达溜达。清晨的幸福大街也很清净,一望能看到头。王思自南向北慢跑。往日里翻出来的沟壑平了,道路硬化已经做好,崭新的水泥路面似乎能反光,只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这在干燥扬尘的北方实在少见。
      火烧店开始出摊了。王思百无聊赖站在一边,盯着人家摊主姑娘起手和面做剂子烙火烧,盯得姑娘多看了他几眼,又觉得没准是客,不好发作。火烧炉烧得也热乎,除了把一个个滚圆的小火烧烤出了玳瑁一样的焦脆斑纹,也把小姑娘的一张脸烘得双颊透了薄红。
      “你是这乡里的?”小姑娘问。
      “嗯。”
      “你们一个月都挣多少啊?”小姑娘好像挺好奇,搓了搓双手,支棱起耳朵。
      “没多少。。。”
      “两三千?”
      “差不多吧。”
      小姑娘似乎不甚满意,用手背蹭了蹭厚刘海,嘟囔:“还不如去织布,挑线头。”
      “你是哪个村儿的?”
      “家在城里。”
      王思其实有点儿心不在焉,他在看的,其实只是小姑娘那一双沾了面粉的手。
      张春生的手也挺好看的,虽然做过农活,又常年握笔,也不显得粗糙,反而骨肉匀亭得天妒人怨。唯一缺憾就是在右手中指第一指节的左侧,有一颗厚茧子。两人第一次偷偷摸摸牵手,王思便摸了出来,觉得粗糙的手感着实不错,便反复多多摩挲了几遍,跟春生说:“嗯,不错。”彼时春生亦通红了一张脸,躲躲闪闪把他拉进小花园的假山后面:“哪里好摸?又不是没有摸过别人的。”王思想,从此以后,我就爱摸你的手。没成想两人腻腻歪歪到了假山后面,反而惊起鸳鸯一片。九点半的欧式小路灯笼出一片昏黄的柔情蜜意,假山后面别有洞天,花藤垂地,藤花交错之间的长椅上,早就坐满了情侣。两个人立时分了双手,春生咳嗽了两声,垂了头急匆匆走了。只剩下王思一个人傻呵呵磨了磨自己的指尖,似乎那上面沾了一点儿淡淡的甜意。若说有什么可以作比,大概就是一杯稍微浓一些的大麦茶,暖热入口,温吞吞的白开水味道尾巴上,只有麦香掐住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糖意。
      最后还是小姑娘憋不住了,“当当当”将青尖椒和细香菜剁得起劲,剁得王思双眼泛了辣意和热意,急忙忙抬起衬衫袖子来,抹了抹眼角。街道上也渐渐稍稍热闹了起来,鸟叫声淡了,大机器的运转声就浮了出来,还有中心校起起伏伏的晨跑喊号子声。
      “王思?你……你怎么哭了?”
      王思心里一“咯噔”。张老师绝对是这个世界上最会挑时机的人——在他怦然心动时候,在他狼狈万分时候,在他任何一个不想见他又渴望着他的时候,从天而降。
      “没有,没有!”王思尴尬地把手收回来,想摆出一个满不在乎的姿势,却不小心把手打在了烧饼炉的盖子上,又是烫又是疼,又是羞窘,“砰”地一声听在他耳朵里似乎响彻了半条幸福大街。
      这回可能真要不争气地掉眼泪了。
      张春生连忙牵了他的袖子角,摆弄了他的手背,翻来覆去看,问他:”要不要紧,是不是疼得厉害!“还要带他去卫生院,甚至轻轻吹拂着那略微泛红的地方。
      他吹过的地方,麻麻痒痒,带着止不住的絮絮叨叨,就像六饼偶尔大赦天下散播爱心,耐烦下来轻轻舔他。王思的心骤然间使劲儿跳啊跳,一下一下生猛地撞着胸膛,他想张春生你这仙气才是真要我命,一言不合就要开车,将我心跳血压都飙高。恍恍惚惚,他就甩了张春生的手。
      张春生比他倔强,愣是没松开,捞住他的袖口,往街口另一边走去。
      小姑娘浑不在意,热情招呼:“张老师啊,早餐吃什么,今天要肉的,还是焖子肉的?”
      张春生回头笑了笑:“今天不吃火烧了。”
      王思心里想着,要不就吃火烧吧,烧饼壳也脆,肉也香到流了烫油,青椒沫儿清爽,可惜他什么时候拗得过张老师呢,一次都没有。
      张春生非要拉他去卫生院,两个人你拉我扯在卫生院的大铁门前面站定。张春生不由分说就要去敲门,王思板起脸来,拉了拉他,又将被他牵着的手递到他面前。
      皮糙肉厚,一切完好。
      张春生这才松了口气,后知后觉不好意思地松了他的手,抓了抓自己的短头发,说:“嘿,没事儿就好,我请你吃早饭。”
      火烧摊是回不去了,春生带着他去了一个陌生的露天早点摊子,摊主正在热火朝天地炸油条。白鱼一样的面剂子抻细了,丢进锅里,胖乎乎的焦黄油条拥挤地浮上来。
      春生自作主张,要了一碗豆浆,一碗豆腐脑儿,拿起两个勺儿,丢进碗里,嘱咐王思喜欢哪个,就喝哪个,然后去排队买油条。
      不锈钢小勺子落到白瓷碗里面,“叮”得咬到了碗底,敲回了王思游离了半晌的思绪。他看了看乖乖端着空空小竹篮子的张老师。张老师大概是出来地有些匆忙,一边的裤子角儿不安分地塞在鞋后跟里,往常上课去带的不织布袋子也没拿,后面的头发不安分地翘了一个小角儿起来,跟落了一片枯叶子一样,看得王思就要强迫症发作,给他都呼喇顺下来。想到这处,王思抬手看表,才六点半多,也就稍微放下心来。
      春生端了胖油条回来,搁在两个人中间,看那两碗汤还摆着,问:“你要吃那个?”
      王思淡淡说:“豆浆。”
      春生有些依依不舍地看着那碗豆浆,端过豆腐脑,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以前在租屋时候,春生爱赖床,王思却是爱去早自习的。每次王思回家,都捎带上早饭。春生爱甜,王思记得给他豆浆里加上两勺糖,春生喜欢脆脆的油条吸了豆浆,每个蓬松的气孔都抱住了豆香和甜意,被软化地沉甸甸又软绵绵,放进嘴里,跟吃了一片云一样满足。王思爱咸,更爱豆腐脑儿里面的细面筋,软滑滑。黄花木耳细豆腐,韭菜花蒜泥香菜根,哪样儿都不金贵过那一点点面筋,大概因为越少才越显得它美味异常。张春生常常趁着王思不注意舀走他那一勺子细面筋,填进嘴里。看王思撒娇耍赖跟他要,便大方地吻他一口,再咬他嘴唇一下,疼得王思默默皱眉。
      可王思就跟不怕疼一样,由着张春生玩这把戏,从没厌倦。
      谁知道一别几年,这时候两人面对面,却是春生开始请早饭。
      王思也拿勺子,喝了一口,放回去,面不改色:“那个我也喝了,也不错。”
      春生闻言“咔吧”一声咬住了嘴里的勺子,吞吐都不是,有些不知所措。
      王思说:“把豆腐脑给我吧。”
      张春生:”不用不用,要不我再要一碗。“
      王思:“太浪费了。”话音落就把春生面前的豆腐脑拿了过来,又自作主张拿了糖罐子,给豆浆碗里加好了糖,推过去。
      春生埋了头,把自己脸都要和油条一起泡进甜豆浆里面了。
      王思心里莞尔,这吃相,着实有点儿像气急败坏等猫粮的六饼。
      春生狼吞虎咽吃完,小小声地打了一个嗝,有些羞赧地跟慢条斯理吃东西的王思说:“不好意思。”
      王思正襟危坐,说没关系,吃着碗里的嫩豆腐,打量着春生豆浆碗底里沉的未溶的糖渣,厚厚一层。又去打量他捏着勺子的手指,果真那只茧子还在。他曾经吻过春生的指尖,茧子,手腕,肘弯,肩头,嘴唇,循序渐进。吻如同绸带一样将他缠绕。
      春生为什么要一层层将它解开呢?
      春生斟酌了一会儿,开口:“晚上没睡好?”
      王思对着这罪魁祸首,点了点头,用牙磨了磨勺子。
      春生认真说:“知道你爱喝速溶咖啡,是不是又喝多了。”
      王思又磨了磨勺子,回答他:“没有。”春生的记忆大略还停在他赶论文考研时候,一天三杯提神的黑咖啡简直跟摧心掌一样,喝得春生都害怕。
      春生又说:“以后早点儿睡。”
      王思胡乱点点头。
      春生突然又问他:“你怎么想来这里呢?这里太偏了。”话语里有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王思想了想,跨过了显而易见的答案,说:“我爸想让我找个稳定工作,铁饭碗,他知道现在哪里还有什么铁饭碗,做什么都不容易。”
      春生说:“那就看看有什么机会调回城里吧,毕竟这里不是长久之计,换个好点儿的环境,接触的别的人也多一些。”
      王思看着他眼睛回答:“我觉得这里还不错。你这么说,你怎么不离开?”
      春生笑了:“我不一样的。”
      王思问:“有什么不一样?”
      春生垂了头,说:“家在这里,没办法。”
      王思心里一凉,春生你还记得租屋时候,你说过,有王思的地方,就是家么?
      王思想质问他,却怎么都说不出口,只能把碗底变凉的豆腐脑一饮而尽,又酸又咸。
      这时候,中心校的大钟响了,七点的早自习。
      张春生受惊的兔子一样,“哎呀”一声。他没带自己的不织布红袋子,袋子里面装着他的教案,U盘,还有前夜判出来的作业。其实回宿舍去一趟就好了,他反而走得很急,似乎是为了躲开一些紧紧跟在他旁边的王思。
      两个人终于在芦花乡大院的门口分开了。”
      王思耸了耸鼻子,从从天而降和去意如风的张老师身上嗅出了一丝熟悉的味道,淡淡的速溶咖啡香,跟他第一次遇见他时候一样。
      大概人对嗅觉的记忆总是特别绵长。那些心动的痕迹,虽然纤细,一闻,便无从狡辩。
      王思走到自己宿舍时候,鬼使神差抬头,恰恰看见春生从隔壁教工小楼二楼的走廊经过,急匆匆下楼跃过操场赶去教室。他仍是那个不修边幅的样子,想来还是不太习惯起得太早。
      王思抿嘴一笑,心情莫名有些雀跃。
      一早上的狼狈都烟消云散,晴空万里。
      咖啡苦,豆浆甜,一切都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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